凡煙小說

第59章 白雲孤葉(十)

關燈
西門吹雪的身上已經有紅梅之色, 可這一刻,他手中的劍突然吭啷一聲砸在地上,他站在屋檐一角, 與他眼中的葉孤城相對,冷道, “你可知何謂真正的的無劍?”

他道, “手中無劍, 可處處是劍!”

姜晨垂眸望著手中那把寒鐵之劍,聽聞此言卻沒有半分波動,“人掌控劍,所以它無法背叛。”

西門吹雪冷冷道,“無論何劍, 都將是制敵之劍。”

他的眼光,就如劍一般寒涼。

冷漠,無情。

這就是西門吹雪。

劍無情, 他也無情!

人劍合一, 這是他領悟的劍法真意。

這是他認可的劍的至高境界!

他的眼睛已經開始發亮, 即使已經受傷, 依然阻不住他對於劍道的狂熱。

與此不同, 葉孤城的眼睛卻是一片暗淡的沈郁,顯然他對於這場戰鬥,並沒有西門吹雪那樣的熱切。

風如利刃, 它已成為了西門吹雪的劍。

下落的碧葉已經靜止, 葉沿在月光下閃著金屬一樣的寒光。

這也是西門吹雪的劍。

世間萬物, 都已成為他手中的劍。

而葉孤城只是站著。他沒有動,看起來也沒有任何要動的意思。

泛著寒光的葉打在他臉頰上,帶著血跡,可他還是沒有動。

司空摘星坐在遠處的樹枝頭。腳下站著個抱著饅頭的胖和尚。

老實和尚見得這般情景,打了個激靈,“你看……誰能贏?”

司空摘星盯著那處枝頭,緩緩嘆了口氣,“無論是誰,留存的將令這個武林震撼,逝去的將令這個武林遺憾。”

他說完這句話,老實和尚的饅頭咬了一半,霎然落在地上,砸起枯葉來。

他睜著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那處枝頭。

司空摘星轉過頭,也瞪著眼睛。

所有明裏暗裏觀望著的人都瞪著眼睛。

月如圓盤。

圓盤中的白衣從冰涼的月光中跌落了枝頭,落入陰影,落入黑暗。

是誰?誰輸誰贏?

他們看向枝頭,枝頭上掛著的是月與白雲。

他的白衣依舊纖塵不染。

他的劍尖滴落了紅梅一樣的血。

……

紅梅有盛開之時,自然也有雕謝之日。

一個人有輝煌的時候,他也必有失落的時候。

西門吹雪,他已經達到了無劍的輝煌,可他,也迎來了死亡的失落。

當一個人死去,所有的一切都將化作塵煙。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沒有人不承認,他是個頂尖的劍客。

但是……

再好的劍,終究也將避不過折斷之日。

況人乎哉?

十五圓月。

他已葬身在雕零著梅花的土地之上。

梅花已落,長劍已折,人已逝去。

葉孤城是他的對手嗎?

不,恐怕這世間已沒有他的對手。

不只是因為他如風的劍意,是因為所有的招式已不能對他有效。他的眼睛,是習武之人所想要的最好的眼睛。因為無論什麽,在他的眼睛裏都已經破綻盡出。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難道真的沒有什麽可以打敗他?

難道他就能永遠做高不可攀的無暇白雲?

被逼無奈之人。

也許有。

也許不會。

但註定這些答案,在場的人,永遠都不能知道。

所有的人都看到他跳下枝頭,走到西門吹雪身邊,可他什麽也沒有做。

眾人的視線都不約而同落在這個勝利者身上。

花滿樓微微嘆了口氣,從客棧翻了出去。他蹲下身,折一束花朵放在西門吹雪身上,視線落在西門吹雪的臉上。

他看不到,但是能想象到。

西門吹雪,他臉上不會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對劍的熱衷。對於葉孤城最後一劍的期待。

甚至,他的臉上可能還有淡淡的微笑。

是因為他終於見識到了頂尖的劍法麽?

是因為他看到了真正無所拘束的天外飛仙劍麽?

是因為他終於追求到了他心中那把至高的劍意麽

是因為什麽?

這畢竟已沒有人能解答。

西門吹雪畢竟已經隨著梅香遠去。

花滿樓顯得有些哀傷,看著生命在眼前逝去,花滿樓很難做到不哀傷,“總會有人要死的。”

“畢竟……這畢竟無法避免。”

“可我不懂他。”

“生命是這樣的美好,可他卻選擇了這樣冰冷的終結。”

姜晨垂眸,沒有應聲。

周圍一片寂靜。

也許許多人正如西門吹雪一般,已被那看起來青天白雲無暇無垢的劍意擊敗。

他的劍,如此飄渺,雲淡風輕。

只是西門吹雪死的是人,他們死了心。

對葉孤城出手的心。

姜晨負劍而立,“陸小鳳呢?”

花滿樓微楞,緩緩搖了搖頭,“尚且沒有消息。”

他不知葉孤城此時提起陸小鳳是為何。因為西門吹雪來的時候,他們所有人都顯然都沒有陸小鳳的消息。葉孤城是知道的。

但這句話並非是對花滿樓問的。

葉孤城的劍正讓人心生怯意。

他卻在此時問到了陸小鳳。

果然是沖著陸小鳳來的。

所有人都這樣想。

而在場的人,其中一位正打算算計陸小鳳。

所以,當這樣的葉孤城突然提起陸小鳳,當他提到要尋找陸小鳳的時候,暗地裏已有人心湖無法平靜。

因為陸小鳳的蹤跡,這個人是知曉的。

他心裏有鬼。

有鬼的人在聽到一些風吹草動總會害怕的。

他的氣息有一瞬間的不穩。

葉孤城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花滿樓身邊。

木道人心裏一沈。他轉過了頭。

身後,是葉孤城纖塵不染的白衣。

這月色下,他的眼睛卻折不出什麽光亮,依稀還看到些不清楚的沈郁之色。

姜晨緩緩開口,“陸小鳳現在何處?”

他問的相當確定。

那雙漠然的眼,好似已洞悉了所有的秘密。

冷汗已經流下。夜風吹過,一片森寒的涼意。

木道人看到他沾著血色的劍。

他又轉頭,看了看身邊的老實和尚,看了看瀟湘劍客,看了看與他站在一起的幾人。

葉孤城,是問他麽?

葉孤城,他的確是在問他。

“這我如何知道?”木道人定了定神,很快就從容起來。

“陸小鳳呢?”姜晨眸色微冷。

“……不知。”

死不改口。

花滿樓揚眉,亦轉過了臉望著木道人,笑道,“道長,是找到小鳳了?”他的心裏也有了幾分疑問。因為葉孤城,不會在此時無由空口點出木道人。

木道人畢竟不是沒有城府的人。

此時,他顯得有些為難,有幾分沒有得到結果的尷尬,還有些被指責的為難,“花公子說笑了。若貧道有了陸小鳳的消息,何以會瞞著大家?”

花滿樓微微蹙眉,看到葉孤城的劍已經落在他脖子上,“城主,道長畢竟也是陸小鳳的朋友。”

姜晨卻沒有回答,只是對著木道人,“我問,陸小鳳呢?”

他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他的劍上還有鮮紅的血。

可他的姿態是這樣的優雅從容,還想手中沒有握著那把殺人的劍。

但只有面對著他,最接近他的道人,才能看清他眼底升騰而起的陰郁之色。

那亮麗的劍光一起,木道人已知不妙。

他想躲,可是他終究沒有躲過。

他的心裏突然充滿了惶恐。

這到底是怎樣的劍法?

無暇無垢。

天外飛仙。

木道人向來說,他下棋第一,喝酒第二,使劍第三。

但這畢竟是自謙的說法。

就總體武功而言,他並不認為他自己比西門吹雪或是葉孤城差了多少。

他們原本就是齊名之人。

但此時,葉孤城的劍,他卻已無法躲開。

根本無法躲開。

可他決不能在此時暴露陸小鳳與幽靈山莊一事,他所做的事情,不能暴露。

為了他的宏圖大志!

他道,“貧道並未找到陸小鳳。”

“是嗎?”他的劍很快,快到皮肉落在地上的時候,木道人才感覺到了痛。

這簡直是對人的侮辱。

明明有殺人的能力,可他只是在威脅。

但是木道人看到他的眼睛,卻突然不敢多言了。那根本是從地獄出來的眼睛。根本沒有半分人氣。

木道人皺眉,卻有了幾分色厲內荏,“你到底要做什麽?”

“陸小鳳重要,還是武當重要。”

花滿樓跪在一邊,聽著兩人的話,突然不想出聲阻止了。他已經感覺到了,木道人有事情瞞著他們,他在心虛。

但花滿樓還是道,“城主……”

他如今的狀態,實在叫人心寒。

花滿樓能感受到那瀕臨死亡的沈寂與痛苦。

姜晨轉過臉,面色相當平靜,“有何要事?”

花滿樓蹙了蹙眉,忽然道,“你該擦劍了。”

姜晨一滯。

他看著劍,看到劍上已經停滯的血。

他從懷中拿出一條白絹,將其上的血色擦掉。

他擦著劍,血氣撲面而來,全然沒有理會木道人的意思,眾人只看到,葉孤城的臉色從難看已變到十分難看。

他這一次沒有再一成不變的問陸小鳳了,原本這該是令木道人松一口氣的事情,但是他下一句話出來,木道人心都提到嗓子眼裏了,因為他問,“幽靈山莊在哪個方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