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8.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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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舌頭濕濕的,像條水蛭一般緊緊地吸著我脖子上的皮膚。

我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容:“白大哥,不信的話,你可以帶我去見離道子。”

倏地,白無常那張白撲撲的臉蹭到我的側臉上:“聽八十六號小差說,道爺的夫人身上可是佩戴著生死扣的,你身上怎地沒有?”

背上冷汗一出。

這廝果然是不相信我的話,恰好我把生死扣給老爸了,這可如何是好啊?

想了想,只能厚著臉皮裝下去:“這東西自然是要放好,拿出來招搖,豈不是被你這種小人物給搶了去?”

未等他再多言,我神色一凜:“快,帶我找離道子,我有急事找他。”

他的舌頭依舊沒撤離,待這自動樓梯聳了聳,一停住,他的臉往左邊一甩,我的脖子就被扯到一旁去。

白無常帶我離開的樓層是第七層,對於陰間的建築架構,我哪裏曉得,只能跟著他走。

走了許久。

除了有著綠皮鐵門的房間和偶爾撞見的幾個陰差之外,就是剩下一波一波的鬼。

陰氣森然的走廊仿佛沒有盡頭,明明我在旋轉樓梯裏瞅著,就是一圈那麽小。

我有些懼意:“白大哥,你再不帶我去找離道子,小心你的烏紗帽不保啊!”

“呵,你這小丫頭,難道就不知道閉嘴嗎?”

要是閉嘴,被你賣了,我還跟著數錢!

我忿然地停住腳,不願走。

白無常僵硬地轉過頭:“你也不瞅瞅,身後跟著一幫子吃人的玩意。”

頓感背後寒氣逼人。

我往後邊瞄了一眼,剛才與我一同乘自動樓梯的鬼們幾乎都緊跟在我的身後。

白無常顯然看出我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無力,嗤笑著說:“嚇著了吧?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我搖搖頭。

“這兒是監獄,陰間的監獄。”他的眼角一下裂開了。

還真不知道陰間還有監獄一說啊,真是頭發長見識短啊。

白無常用粘滿了白色條子的棒子指了指我身後的鬼:“那都是道爺抓回來的逃犯,若你不怕在五十步內被他們吃得骨頭都不剩,就繼續扯著嗓子嚷著,你是離道子的女人。”

我死死地看著他:“你是故意的吧?”

“哎喲。我可沒逼著你說。”他朝我反了反白眼。

絕對是故意的。

用怨恨的眼神瞪了他一分鐘後,我還是認命地低頭,嗚咽起來:“白大哥,你就饒了我吧,不要拉我去下油鍋好不好?我又不是故意假扮道爺的夫人!我只是不小心跑進來的。”

我邊說邊偷偷用眼角餘光註意後邊的那一大波鬼,它們一聽我這話,一哄而散。

心一下就安了。

這頭,白無常用棒子的白條兒戳了戳我的額頭:“你這丫頭,倒是肯說實話了啊!還是跟我走一趟油鍋吧!”

“白大哥,我這是為了.......”

我還沒把話說完,他拽著我轉了個身,就離開了監獄。

眼前煙霧繚繞,前頭有一團迷蒙的白光,白光中左右站著兩個身形巨大的人,手執鋼叉,快速地叉著一個又一個小人扔進了中間的大鍋裏頭,一陣又一陣駭人的尖叫聲隨著而出。

不用猜,就知道白無常真的把我帶到油鍋這一處來了。

我光是看,就已經嚇得腿軟了。

白無常的舌頭牽著我往那頭走。

“白大哥,剛才我只是為了擺脫那些鬼才那樣說的,你怎麽可以不分青紅皂白就把我給下油鍋了呢?這樣不太好吧?”我趕忙勸說。

他倒是笑呵呵地說:“你估計沒嘗過吧?油炸鬼,這鬼放進油鍋裏去,不用一眨眼,就可以連撈起來,那下口的滋味,餑餑脆的,可好吃了。”

我的臉刷的一下白了。

“白大哥,要是離道子知道是你把我給下油鍋的,他絕對饒不了你的,白大哥,你在下油鍋之前,就帶我去跟離道子辨認一下真偽也不遲啊!白大哥!白大哥!”

嗓子都快喊疼了。

白無常突然停住,抽回那條長的要命的舌頭,頗為嘲笑地看著我:“你這丫頭,話還真多。”

脖子黏黏糊糊的,肯定是把口水留在我的脖子上了。

我嫌棄地用手袖使勁地擦:“白大哥,做鬼差要厚道,你這樣耍我,我可是要跟離道子抱怨的,離道子也會給閻王爺打小報告。”

他那白白的臉好像白了不少:“你這丫頭,你以為鬼差都是這麽好糊弄的嗎?信不信我冠你一個鬼王的間諜,真把你丟到油鍋裏炸!”

鬼王的間諜?這麽說,地府是離道子這一邊的,鬼王是自成一派?

我好奇地拉下白無常的身子:“只要你跟我說一些離道子的小報告,我哪天見了閻王爺,肯定在他面前給你美言幾句?怎麽樣?”

他幹癟著嘴:“在這地府裏,除了閻老爺和地藏王,誰敢頂我的嘴?你美言個屁。”

“那要不然,我回到陽間的時候,燒很多很多的紙錢給你?還有燒酒噢!”

他咧嘴笑了起來:“嘖嘖,這個不錯!”

於是乎,白無常連忙把我拉到一個偏僻的地洞裏頭。

他用棒子撣走小石子,露出一塊光滑的巖石表面,按著我的肩膀,讓我坐著:“你坐著,聽爺給你說說。”

我點點頭。

終於是有一個鬼肯告訴我關於離道子的事情了,真是萬幸啊!

“前些日子,鬼王的人來偷偷把監獄的門給通到陽間去了,這一下把我們給忙壞了,幸好有道爺,沒幾下就全抓回來了,他一個人就頂的過我們四大陰使!”

離道子確實很能幹,可能就是太能幹,印象裏,他像個機器,不像一個人。

我索然無味地問:“前些日子,是什麽時候啊?”

“大半月前吧,也有個可能是一個月前。”

算起來,就是紅娘跟我說,他去替閻王爺辦事的時候咯。

白無常忽然撅起嘴:“那時,道爺明明有機會乘勝追擊,把鬼王的人給抓住的,偏偏紅娘跑了過來,他當場臉就黑了,還把紅娘罵了一頓,我從來沒見過他的臉上有第二種表情的,太可怕了,把我的小心肝嚇到啊。”

“你有心肝嗎?”我瞥了他一眼。

心裏有萬種酸澀。

白無常卷起長舌,再吐出來的時候,舌頭就卷著兩塊幹掉的肝和拳頭大小的心臟,伸到我眼前,又卷了回去。

然後再一臉傲嬌地揚了揚下巴:“你這丫頭,看見了沒?”

我幹笑了一下:“講重點!”

“噢!”他正了正臉色:“你到底要問什麽?”

“活死人。”

霎時,白無常緘口不言。

我用手抓住他的長舌頭,往下揪:“不說的話,我把你的舌頭剪了。”

“活死人就跟僵屍一樣,道爺特別厲害,真的,哪有僵屍能活到三千多年,每天都要按時喝血吃肉,心臟也要隔年換一次,才能維持得跟個生人一樣,聽說,死之前,是要被萬千毒蛇啃咬三天三夜,還不能斷氣,再去極寒之地,泡在冰水裏一個月,還有.......”

他說著就打住了,有所忌憚地看了我一下:“總之呢。這過程不好受,活著,不如死了好。”

“哦。”我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

原來,他也不好受的啊。

“聽閻老爺說,他是在等一個人,那個人走之前跟他說,會再見的,他就那樣一直活著,你這丫頭,也把人家給害慘了吧?他生前好像是個得道高僧啊,就為了你這麽一個丫頭,犯了戒,一輩子修的福行就全毀於一旦,每天還像個行屍走肉一樣活著。”

白無常似乎沒看見我突然沈默了下來,還在滔滔不絕地訓斥我。

“我遇上他的時候,他對陰界的事情一竅不通,你是不知道啊,很多有邪念的鬼都想活命,你看他有這麽棒的身體,是吧?於是啊,什麽餓死鬼,脹鬼,全都前仆後繼地要他的命。”

“經常灰頭苦臉的回來,要不是閻老爺念他在五行八卦這一行精通,就順手幫了他。”

“不容易啊,三千年多年那麽長的時間,他身上都是神話,跟你說幾天幾夜都說不完,唯一一點,他身邊允許紅娘跟隨之外,沒有任何一個女人,你就放心吧!”

“你這丫頭......”他剛繼續說些什麽,註意到我眼冒淚花,立馬就打住了。

我只覺得左邊心房那裏刺痛刺痛的。

雖然離道子這麽痛苦的活著不是為了我,有可能,是為了蘇幻曦,可我也很心疼的,怎麽說,憑關系,他也是我的男人啊!對我也不賴。

性子隨了啞巴,有什麽苦都不說,盡往自己肚子吞。

老是說我笨,說我蠢,最傻的人還不是他自己?

白無常用棒子輕輕地掃了一下我的臉。

我一把抓住,吸了下鼻頭,紅著眼看他:“以後他有什麽事,記得告訴我,我有時間就給你燒東西。”

“你這丫頭,沒問題。”

他動了動手,示意我起身:“別在陰間逗留太久,你這丫頭到底還是生人,怕是對身子不好,我帶你去找個陽差,捎帶著你上去。”

我站起來,面帶疑惑:“白大哥,你難道就沒懷疑過我不是離道子的人嗎?”

說的話盡是好言,就是不知道他該信,不該信。

白無常一聽,一棒子就敲我腦瓜上。

疼的我直跳。

“你這丫頭,八十六號小差早就把你的肖像在地府高層傳了個遍,估計再過幾個月,這裏沒人不認識你了!”

我臉色一沈:“誰是八十六號小差?”

“兩個月前,也在那常新市市中醫院收魂的,不是被你攪黃了嗎?也不算,剛好鬼王的人弄了本假的生死簿,這事多虧了道爺,掐指那麽一算,就算出很多人的陽壽與薄子上的不一致。”

想來,就是那個陰差了,拿鐵鏈的。

白無常用棒子戳了戳我:“那小子說,道爺虐待你,是不是啊?”

我的臉霎時就黑了:“虐個鬼啊!快帶我走啊!”

萬萬沒想到,白無常說帶我離開陰間的陽差,竟然是蘇幻曦!要是知道是她,我打死都不會跟著來的。

半個多月沒見,她清瘦不少,原來紅潤潤的包子臉都有些瘦削了。

見著我,她興高采烈地奔了過來,抱著我。

殊不知,我被抱得心驚。怕她恨我殺了她的孩子,這回尋我報仇了!

她放開我後,一臉感激之情溢於言表,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小笙啊,謝謝你,當日我沒想到,你居然會先為了我。”

很懷疑,她是不是被那件事給弄得精神病了。

白無常看我們這舉動,很安心準備悄悄離開。

我眼尖地發現了,立馬扯開蘇幻曦,緊緊地揪住白無常的舌頭:“白大哥,你直接帶我去找離道子吧。”

“他不在這裏,鬼王在市中心醫院策劃了一個圍剿行動,要為了孩子報仇,估計道爺一時半會都不會回來的。”蘇幻曦一臉鎮定地說。

“白大哥,她跟鬼王是一夥的,她這樣隨意出入地府,可以嗎?”

真心猜不透,這陰間的幫派是怎麽樣的立場?

她倒是開懷一笑:“誰說我跟鬼王是一夥的?”

“你們不是冥婚關系嗎?”

“孩子都沒了,就解除了啊。多虧你啊,要不然他還一直纏著我,煩死了,幸好道爺相信我,要不然我這陽差的活也不好當啊!”

看她那澄澈的眼睛,不像是在說謊啊!

“可是我殺了你的孩子,你不恨我?”

蘇幻曦的性子很善良,我這麽做,她應該是恨透了我啊?

她走過來,雙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沒有啊!很小的時候,我那頭有個婆婆,給我算過命,命裏就沒有姻緣,更別說孩子,更何況,我常年行走陰陽兩界,有得罪的人,或者鬼物,自然要不得孩子,生下來了,反倒是害了他。”

“我只想繼承我姥爺的衣冠,維護兩界太平,就跟道爺一樣,我跟你說,你家男人就是我的偶像!”她又恢覆往日那種單純的神采。

我嘴角抽搐。

這事,還真不知道是好是壞。

反正,蘇幻曦不在意,我也稍微釋懷了不少。

“你這丫頭,記得回去後給燒幾沓一千億的冥幣,這裏的物價太貴了,還有紙紮人,當小弟用的,還有靈房,靈表,曉得了沒?”白無常用棒子戳了戳我的腦袋。

“嗯。”

獅子大開口的家夥!真是!

他那白胖胖的臉蛋堆笑:“其實啊,八十六號小差就跟我說下八卦,這裏是沒人敢直呼道爺名諱的,他不喜歡。”

隨後,在白無常走之前,我問了些關於李剛和趕腳陳的事情。他只是告訴了我大概,趕腳陳和李剛在一趟茴香裏喪了命,太多細節,他不清楚,只是生前犯了八大道德,就收監了。

這陰間的監獄還沒修繕好,罪犯在裏面可以自由活動,但看守的陰差數量會增加,而且有離道子布陣設法,也能困得住。

就是不知道李剛是怎麽把我帶進去的。

我還想著去看看趕腳陳,白無常不肯,說我待的時間太長,會對陽壽,財運和運氣有影響。

蘇幻曦也是這般說道,我只好跟著她回去。

她手裏一直牽著一根紅繩,扯了扯紅繩,空著的手拉著我:“走吧!”

我註意到她的右手上再也沒有戴著那一串桃木核鏈,想也沒想就問:“核鏈不戴了?”

“你現在才知道啊?我有了孩子之後就沒戴了,孩子怕辟邪的東西。”

“對不起。”

“該道歉的是我,本來先給你解除冥婚的,不料你先幫了我,小笙啊,我一直都很崇拜道爺,很小很小的時候,姥爺帶我走過一回陰間,我第一次見他,就覺得他不屬於這裏,那樣仙氣脫俗,怎麽會適合潮濕陰森的地府呢?”

以女人的第六感,我覺得,蘇幻曦好像對離道子很有好感。

他們是兩情相悅嗎?那我該怎麽辦?

蘇幻曦用左手卷著紅繩:“小笙,你是他的妻子,勸他去輪回吧,也許下輩子修行,還了業障,就能得道成仙了。”

“他的事,我管不著。”

“小笙。”

“不要再提他了。”我冷聲一出。

蘇幻曦的動作頓了頓,便繼續往前走。

相對無言,前方盡是黑不溜秋的路,望著,頓感無聊,正想左顧右望。

她就喝住了我:“別回頭,別看左右,就看著前面。”

“我不懂這些。”

以前只懂得如何去用嘴討好顧客買東西,哪裏有閑工夫去了解這種事情。

可聽到蘇幻曦跟離道子相談甚歡,又慚愧自己學不到家。

蘇幻曦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盈盈一笑:“去學啊,你身邊不是有一個大師嗎?你學了之後也教我,我現在也是半吊子,傳聞生死簿重寫,兩界大亂,就我這點能力,連道爺的毫毛都比不上。”

“嗯。”

沒多久,我們聽到了銅鑼敲打的聲音。

“到了。”蘇幻曦拉著我走進了一道白光裏。

只是,她能夠如履平地地向前,我的身體卻突然間失去地心引力,墜了下去,同時,她竟然放開了我的手。

“小笙,我帶到你這裏了。如果你遇到什麽難事,就算豁出性命,我也會幫你的,趕腳陳的事情,我也不清楚,是印風告訴我的,我與他恩斷義絕了,你自己去找他吧。”

她對我笑了笑。

潔白輕盈的雪花落在我的眼皮上,即刻就融化成了水,流過了我的臉頰,年關將至,雪還在下著,似乎不情願給春天騰個位置。

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花。

銀裝素裹的世界裏,那五彩斑斕的聖誕樹裝飾了這白的單調的世界,都不知道聖誕節是何時過去的,春節都快到了。

蘇幻曦沒有食言,確實把我帶回了陽間,她人就沒與我一起。

周遭的環境看起來,有點眼熟,像是樺橡路那一帶的綠化公園,隨處逛了逛。

一眼就瞅見,紛紛揚揚的大雪裏,在兩排豎著光禿禿的大樹的人行道裏,有一個男人撐著傘,腳步極快地朝著我這個方向走來。

可能是風雪太大,他一直用黑傘擋著肩膀以上部位,從容不迫地逆著風。

我就站在他的正前方,距離他大概有一百步的距離。

一分鐘不到,他就在我的面前站住了腳。

在他揚起傘的一刻,我彎了彎眉,蕩漾出一抹笑:“好巧!”

他空著的手在我的頭上亂攪:“你耳聾?都跟你說了,不要出門!”

我直接展開雙手,緊緊地抱住他:“離道子,我好冷啊!冷死了,你說,今天怎麽下那麽大的雪啊?”

離道子身形一僵,攪我頭發的手緩緩地放了下來,摟上了我的腰。

我們兩個孩子都有了,就是沒擁抱過,看到他的一瞬間,有了想抱住他的沖動。

“放開。”他嘴上那樣說,自己的手還不是照樣摟著!

“我不放,冷死了,還是抱著你比較暖。”我幹脆把臉都埋進了他的胸膛裏。

屬於他的淡淡的海鹽味灌進了我鼻子裏。

是浸泡在冰冷的海水裏太長時間,才有的味道吧?不過,真好聞。

夜空那張被墨水渲染的布放了下來。

他背著我,我撐著傘,一路走回醫院,期間就有過一次簡短的對話。

我問他:“我昨晚很聽你的話,只是那護士太強悍,直接就把門給踹飛了,我也是沒辦法,才逃跑的,對了,阿離,你怎麽會來這裏找我的?”

“白大叔說的。”

我噗嗤一笑。

沈默了一會後,我又再度開口:“你知道是誰送我回來的嗎?”

“蘇幻曦。”

“她好像喜歡上你了,你要抓住機會,知道沒?”

“.......”

“阿離。”

“嗯?”

那一刻。我本來想讓他教我,什麽是玄學?什麽是風水?什麽是道?

可話到嘴邊就變成了:“你走的有點慢,好冷啊,真是,能不能快點啊?”

幸好,他那時沒氣得把我丟在路邊,而是自己一語不發地加快了腳步。

回到醫院後,肚子蓄積已久的寒氣馬上就爆發了出來,我冷到只能用手抱著肚子,根本就走不動。

離道子急急忙忙地叫了護士過來給我輸血。

還是原來那間病房,老爸相安無事,真好。

紅娘也回來了,她說,那天我一出房門,就有兩三只厲鬼上門,她一個對付三個,確實落了下風。

不用我猜,她肯定被離道子呵斥一頓,其實她沒必要挨罵,這種鞍前馬後的苦活,她不想幹,隨時都可以,但是她依舊做了下來。

我不知道怎樣去感謝她,也從來沒有感謝過誰。

別別扭扭之下,自己覺得心煩,就開口問她:“元寶蠟燭,紙錢什麽的,你能用這些東西嗎?”

紅娘被我一問,有些呆萌地點了下頭。

一旁喝著紅酒的離道子擡了下眼皮後,繼續無視我們。

約莫到了天黑時刻,肚子的寒氣才散去,我讓紅娘照看老爸,隨便找了個借口,把離道子帶出來。

剛出醫院的門。

外邊的寒風呼嘯不止,離道子的傘依舊不卑不亢地撐開。

我上了離道子的背,端詳他這把傘,感嘆道:“你這把傘的質量真好,在哪裏買的?我也給老爸買上一把!”

他閉口不語,邁開步伐,輕松行走在風雪中。

以前,若不是為了上班,在大雪天裏,我基本上是不出門的,因為太冷,此時,我發現也挺暖的。

我想去抓傘,他不給,硬是要自己撐傘。

便只好將臉依偎在他的耳朵旁:“夫君,你可我要去哪裏?問也不問就走?”

離道子依然不開口。

真是一個寡言的家夥。

沒多久。

一個彎腰駝背的矮小老人一臉怨恨的眼神瞪著我,在一旁撿著冥幣,並絮絮叨叨地道:“這大冷天的,哪有人上街買東西的?冷死人了。”

他這一抱怨,我火就大了:“張師傅,我好歹也是光顧你的生意吧?你上回讓我去找陰差的事,我都沒跟你算賬。”

冥紙張的手停頓了片刻,瞟了一眼在我旁邊坐著的離道子,就沒再碎碎念。

等他東西都準備齊全,我點了個數,沒錯。

離道子拎了兩袋,淡淡地命令:“剩下的。全部署名白無常,燒了,少一樣,它都會找上門。”

本來還擔心太多東西,拿不走,還是離道子想的周到。

“道爺,我會難做人的。”冥紙張諂媚地看向離道子。

離道子給了他一個蔑視:“告訴鬼王,別再去醫院,不然這古街的地盤,地府就收了。”

冥紙張的臉頃刻塌了:“你這樣繼續給地府辦事,有什麽好處?別忘了,鬼王才是你要輔佐的。”

看來,張師傅是鬼王那邊的人,難怪會跟蘇幻曦交好,那麽之前讓我找陰差,就是想借小小的陰差之手,毀了我,讓離道子和地府翻臉?

這樣一想,感覺自己像個沒用的負累。

我敲了敲木桌:“識時務者為俊傑,現在。我敬你能做出一手漂亮的冥紙,才尊稱你為張師傅,可過些時日就不一定了。”

“你懂什麽?”張師傅不屑地瞥了我一眼。

我冷然道:“嗯,我只知道,這陽間的所有陽人認準的地府,除了閻王爺,還會有誰?這跟六界相通相接的,真正的對接口是地府,不是鬼王的府邸吧?你做冥紙的,也知道在這紙上刻上陰界地府的地址,你何曾改過?”

冥紙張臉色一會青一會白。

“改了就亂了,沒地府,就沒你冥紙張,這道理,你懂,我不懂。”我遞過離道子手中兩袋冥紙蠟燭,轉身就出門。

離道子很快也跟著出來。

回去的路上,雪已經停了,我們兩個還是那樣,不說話,默默地並排著走回去。

因為喜歡雙腳踩在雪地上而發出的咯吱聲,便沒讓他背我。

我踢著雪,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跟他聊天:“阿離,你怎麽知道我會去找冥紙張的?”

“你不是要找鬼王?”

我一楞:“你,怎麽知道的?”

“阿曦說的。”他輕描淡寫的語氣聽不出來這一稱呼是否包含暧昧。

心裏莫名有些酸澀:“哦。”

他一直跟我在一起,這樣都能跟蘇幻曦聯系上,我一旦見不著他了,就找不見他了。

“冥婚是指,一旦對方陷入險境,另一方將魂魄脫離,去拯救對方,你若遇上難處,我就會出現。”

“啊?啊?”我詫異道。

離道子不自然地撇開臉:“只要你叫我,我就會出現。”

“哦。”

我頓時臉上微紅。

難道,離道子是會讀心術嗎?怎麽今天,我想什麽,他都知道?

“啊!”

一個不小心,腳底一滑,險些摔了個四腳朝天,離道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撲通撲通。

心跳加速。

“我們還是快點回去吧!”我低著頭。一路小跑。

我這是怎麽了?哎呀,我們兩個這相處畫風不對啊。

離道子很快又追上了我,沈默地拎著兩袋子冥紙在我後面走著。

由於思緒亂糟糟的,我再也不敢開口去跟離道子說話了。

回去後,給紅娘燒了那兩袋子冥紙和香燭,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高興,就一直圍著我轉,轉得我眼花繚亂,便跟她說,我要去睡覺。

她才停下來,跟我道謝,想必是很感動。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就點了下頭。

第二天,我心情大好,一去招聘市場,馬上就應聘上了一個房地產公司的推銷員,每月底薪三千,有提成,管吃管住,待遇很不錯。就是要求簽下合同當天就要上崗。

我跟著的上頭是個肥頭大耳的男人,叫張大寶,這名字很符合他。

他拿著一個單元的資料給我:“這是柏麗路的一個老別墅了,近期給我賣出去,最低十萬,你在這個基數上,賣出去多少,八二分,你八,公司二。”

這話很心動吧?

即使是老別墅,怎麽樣都不可能會低至五十萬,而且分成的比例不可能有八二這麽好的,這活絕對是棘手的!張大寶以為我第一次做房地產銷售,就不懂是吧?

我沒接他手上的資料,不自覺地就學著離道子那般,淡然地說:“那棟別墅是鬧鬼的,在那一帶已經傳遍了,聽聞二十餘年都沒有人能夠賣出去,張經理,這是為難我這個新人啊?如果你不想我在這公司混。我隨時可以走。”

張大寶那笑臉立馬就僵了。

他對我簡歷到底還是走馬觀花,我就是住在柏麗路的。

“你這麽說,就是不幹咯?”他瞬間變了個臉,把資料往桌上一丟。

“依我看,你這擱置了那麽久,賣出去,真是比登天還難。”我捏捏眉心,顯得有些為難。

“九一分,最大限度了。”張大寶有些難言之隱:“我早就聽說過你的名號,華金嘴,一開嘴就有金子,我相信你肯定能賣的出去。”

“金嘴又不是神嘴,怎麽說也不能把鬼都趕走吧?”我不願地搖頭。

張大寶那豬頭都滲出汗水來,看樣子,這別墅應該折磨了他二十多年。

我摸了摸額頭,拿起資料來看。

他看我這動作,立馬就媚笑起來。

從照片來看,別墅的樣子還是嶄新的,現在可能雜草叢生,蛇蟲鼠蟻滿窩。二十八年,這房子各項指標都是達標的,看來也不錯,別墅後面還有一個院子,是歐式別墅風格。

據我所知,那裏也挺靠近我們那一帶老舊的住宅,就在半山腰上,遠離公路,寧靜恬適,確實很適合養生養老,富人老人都合適。

別墅就出租過一次,是個姓周的女人,這裏就只有一份她自願賣出別墅的合同,之外就再沒有別的資料了。

鬧鬼的原因沒有任何說明。

傳聞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我放下資料,冷冷地盯著張大寶:“怎麽鬧得鬼?”

張大寶用手擦了擦滿頭的汗水:“上回那個女主人說,她晚上睡覺的時候,有人拉著她的腿,一直拉,第二天醒來。她永遠都不是睡在床上的,有時候是在廚房裏,有時候是在後邊的院子裏。”

“多少次?”

“三次,最後一次她睡在衣櫃裏,她以為是自己夢游,就去看了精神科,鑒定結果是正常。”

“現在還能聯系上她嗎?”我不能光聽一人之詞。

他用力甩了甩頭:“好像死了,她搬出那個別墅之後,一次公司聚會,喝醉了酒,走回到那棟別墅的門口,第二天環保工人就看見她死了。”

張大寶說的,跟我聽說的相差不多。

聽說死的樣子還特別恐怖,好像是被夜貓的爪子撓花了臉,心臟自然停止跳動,法醫鑒定是自然死亡,雖然成了一時的鬼故事咯,我還以為那是假的,沒想到是真的。

“張經理,明天過去看看房子,我要確保質量再說,還有那個周小姐的個人信息資料,能給我拿回去看看嗎?我考慮一下。”

他聽到我這話,如釋重負地站起來,很激動地握住我的手:“好,沒問題,我待會讓助理送過去給你。”

“那明天早上十點在別墅門口匯合,如果你不來,那我以後也不來上班了。”我拿起房子的資料就走。

這種工作唯一的好處就是自由,只要在上下班的時間點回來打個眼卡就行,不過我不打卡,張大寶也不敢說什麽。

坐這一行的,就算是鬼屋,那也能賣得出去。

換了以前,可能我會不接,畢竟老爸不讓我碰太多晦氣的東西,剛才聽到張大寶說這個別墅的那一刻,我就下決心要接了。

感覺離道子會看風水,我覺得讓他幫下忙可能一下就賣出去了,之所以假裝為難。只是想拿多點提成,好讓老爸在醫院呆舒服一點。

果然,白無常真是一見生財啊!

不知道離道子喜歡什麽,我就給他買了一套黑色的西服,六千多,正好把我所有的積蓄用去了九成,再給伺候老爸的護士買點吃的,估計沒多少了,自己暫時住在病房裏,柏麗路的那個房子房租也拖欠了一個月。

雖然愁著錢,至少感覺踏實,像是回歸正常的生活一樣。

為了給離道子挑西裝,花費的時間稍微長一些,再等上公交車,就已經是傍晚了。

擠公交車的人特別多,尤其是去醫院的。

我好不容易等到有人下車,才有空座位,招聘市場站了一早上,又逛了一下午,穿著八厘米的高跟鞋,兩只腳此刻疼到沒有知覺,加上晚上氣溫陡然下降,身子更是感覺到冷。

即便是在擁擠的車廂,還是覺得整個人被冰涼的水淋濕一樣,冷到臉都僵化了。

凍紅的雙手緊緊地拿著裝著西服的袋子,腦子就光盼著早些回去,就沒多慮。

翹首便瞅見了醫院的熒光燈,就站起來。

“司機,有下!”

一剎那,我頓住了。

汗水順著脊梁骨滑落到腰上。

“不是有下的嗎?還不趕緊下?”司機在前頭不耐煩地嚷嚷。

我急忙從人群裏走出來,下了車。

一出車門,一股子寒風灌進了我的鼻腔了,幾乎把我的鼻涕都給凍成了冰棍。

剛才我就沒喊出聲來!可這一站下車的就沒有一個小孩子,怎麽會有小孩子的叫聲呢?而且還是從我的身後傳來的,明明,我就坐在最後一排!

也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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