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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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立,立正,敬禮。”

“老師好。”

“坐下。”

席舒嫚站在年輕的女班導後邊,等著同學行完禮,一顆心忐忐忑忑的不安。

她尷尬的絞扭著手,一雙眼怎麽也不敢擡起,粉頰飛上霞雲。

“咳嗯!”女班導清了清喉嚨,示意底下亂成一團的學生聽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今天我們班轉來一位新同學,席舒嫚。她是從臺北轉過來的,請各位同學要好好照顧她!”

“新同學耶……”

“臺北來的耶……”

席舒嫚被動的任由熱情的女班導拉著她的手上臺,她低著頭,假裝對底下眾多的竊竊私語無動於衷。她一向膽小,對於上臺這種事幾乎是能避就避,真躲不過了,就只好佯裝無所謂來掩飾。

“席舒嫚,你好白,都不曬太陽嗎?”忽然,一個爽朗的男孩子聲音穿過一層層耳語般的私論,直搗眾人耳朵。

此話一出,所有人便此起彼落的附和著。

“對啊對啊,好白喔!”

“真的好白喔,跟我家墻壁一樣……”

席舒嫚對那人好聽的聲音起了反應,終於她鼓起勇氣擡起頭,搜尋聲音的主人,忽地,她的眼神對到一片海海晴空。

她看見一個理著平頭的男孩子,深深的眉、深深的眼、深深的發色和皮膚,整個人像是用墨色濃重的炭筆勾勒出來一樣,但,他的樣子很好看,好看到讓她莫名所以的舒服。

“翟浚謙,你又開始胡說八道了。”班導佯裝板起臉孔訓斥這個爽健的男孩,嘴角卻透著一抹寵愛的微笑。

“老師,我說真的啊!席舒嫚好白,你看看我們班上女生,全都跟‘油炸鬼’一樣。”翟浚謙搔搔頭,吐著舌頭扮了扮鬼臉。

“翟浚謙,你真的很欠扁喔!”

果然,班上半數的女孩子皆同他一樣曬成小麥色,一聞此言皆笑罵於他,但女孩子們的聲音裏不見苛責,倒聽起來多了幾分撒嬌。

翟浚謙再多看了席舒嫚一眼。

這個臺北轉來的女孩子好特別,露出制服外的皮膚白得像要透了一樣,可愛的瀏海幹凈清爽的覆在她小巧精致的臉上,她渾身流露著一種跟他們截然不同的氣息,若硬要說的話,只能說她像是粉白的櫻,而他,則是滿載青草的土地。

忽地,他腦海中浮現,自幼受到那深愛文學的爸爸薰陶,對於大家名著多有涉獵,在那煙雨紅樓中,描摹的人兒來。

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似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心較比幹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

若說她是我見猶憐的林黛玉,但他可不是賈寶玉,唯有三國豪氣幹雲如趙子龍,才是他心向往之人物。

“舒嫚,你就坐在翟浚謙後面的位子。”班導指著後頭,“浚謙,從今天開始就麻煩你照顧舒嫚,帶她認識環境。”

“哎呀!老師,我不要當保母啦!”活潑好動的翟浚謙,一聽到老師交派的工作,當下反應就是哀號反駁。

他一下課就立刻沖到籃球場上報到,身後綁著一個拖油瓶,他怎麽想怎麽怪,也不知老師為何要把這個細細弱弱、仿佛風吹就會倒的白瓷娃娃托付給他照顧啊。

“老師,我沒關系的,用不著人照……”席舒嫚一聽到也急了。

這個老師怎麽這樣專斷?竟就將她指派給一個陌生的男同學照顧,她並沒有這麽嬌弱啊!更何況,照常理一般都會安排女生帶她認識環境的不是嗎?

“不行,就這樣,老師說的話算話。舒嫚,你趕快到位子坐下。”班導不容辨駁的打斷她,輕笑的臉容中帶有深思。

“來來來,開始上課了,同學們把國文課本拿出來,今天要上的是第三課,來,各位同學先把課文朗誦一遍……”

席舒嫚提著隨身的書包,無奈的拖著腳步走往位子,經過翟浚謙時,她看到他爽朗又帶點尷尬的笑,正忙著應付附近死黨的戲謔,但那閃著光的眼,卻熠熠的直射向她。

帶了點好奇,夾雜了點深意,她不知道,在他這樣的眼神裏,對於她,到底是存著怎樣的一份心思?

下課了,正要離開教室的翟浚謙忽然折返了腳步。

在眾死黨及其他女同學註視下,他走到席舒嫚的座位旁,問她:“你會打球嗎?”

不明所以的席舒嫚,很老實的搖搖頭,“我不會。”

“浚謙,她怎麽可能會打球,你看看她的手臂,再看看她的鞋子,球場上有哪個女生跟她一樣?”綽號“蟑螂”的死黨張正傳等得不耐煩,站在後門朝翟浚謙大喊,“快走啦!球網會被大牛他們占走啦。”

“我知道啦!你們先過去占位子,我隨後就到。”

打發走了死黨,翟浚謙看著她不發一語,忽然,他抓起她細白的手腕,使力要她站起來。“你跟我來。”

席舒嫚被他突來的動作嚇到,加上手腕被抓得疼痛,她驚呼:“啊!”楚楚可憐的眼,此時看起來更加柔弱了。

“你太不健康了,我想我終於體會到老師要我帶你認識新環境的用意了。”翟浚謙咧開一口白牙,笑得陽光般燦爛。

首先,他要帶席舒嫚認識的東西,就是陽光──

可憐的席舒嫚,轉學至今才一個多禮拜,她就變成了“全班公敵”。

現在的她,坐在籃球場旁邊的看臺上,和她幾步之遙卻壁壘分明的那群,就是翟浚謙口中“油炸鬼”一樣的班上女同學。

此刻,她們和她一樣守在看臺邊,不同的是她們笑著鬧著,嘴裏談的卻不外都是翟浚謙、翟浚謙。

席舒嫚蹙著眉心,看著場內身手矯健的身影。

她不得不承認,翟浚謙真的非常非常有運動天分,舉凡所有球類、田徑類的運動,他樣樣都得心應手,難不倒他。

“刷”的一聲,他的三分長射勁射入網,場外又引起一陣陣歡呼。

席舒嫚不用轉頭看,就能知道這些歡呼聲全來自他的愛慕者,也是拿她當“情敵”看待的那些女同學。

她在心裏哀號了一聲,簡直就要被他害死了呀。

就因為老師的一句吩咐,造就了他和她這段的不解之緣,該說他是孽緣嗎?他害得她現在走到哪,都要被大家指指點點。

她就是纏著翟浚謙的那個女生!

大家都是這樣看待她的,天知道她跟他也是千百萬個不願意啊,但又有什麽辦法?

翟浚謙無法拒絕老師的要求,而她無法拒絕翟浚謙的要求,所以每節下課,她被他拉著到球場旁“守候”他的情景,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演,就像一再重拍壞了的肥皂劇一樣,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餵,你不要整天死纏著翟浚謙,看了就令人討厭!”同班同學胡麗晶突然移到她身邊。

胡麗晶是班上女生的頭頭,她長得黑黑高高,不特別出色,但一雙眼飄飛卻媚得十分有味道,但總打量得她不舒服極了。

此刻她站在更高的臺階上,睥睨著席舒嫚。

“對啊!自以為從臺北來就很了不起嗎?裝得一副病懨懨的模樣,以為所有人都要照顧你,真是惡心極了。”一旁的應聲蟲李佳仙也雙手環胸的附和。

她們倆是翟浚謙的頭號死忠擁戴者,在學校裏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偏偏翟浚謙最討厭的就是和麻煩的女生打交道,只要對他有意思的女生,他一律歸為麻煩人物。

偏生他這樣不領情、不造作的個性,卻讓更多女生為其著迷、飛蛾撲火而來,也註定讓她因他而成為眾矢之的。

席舒嫚不言語,靜靜的垂著頭,若非翟浚謙的堅持,她根本不想蹚這渾水,平白亂了一圈漣漪。

“為什麽不講話?仗著老師和翟浚謙挺你,你就可以這樣囂張嗎?”胡麗晶見席舒嫚不理自己,惱羞成怒之餘,口氣愈發不客氣。

“你回答啊!難不成你是啞巴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夾槍帶棒的,目標全都是讓她們既羨慕又嫉妒的席舒嫚,反倒是席舒嫚一逕的靜默,異常平靜的臉容看不出她的思緒來。

“你們在幹什麽?”翟浚謙的聲音突然響起。

由於太過於專心對付席舒嫚,所以大家都沒有發現翟浚謙不知何時來到身後,胡麗晶等人因為他的突然出現幾乎蒼白了臉,她們剛剛欺負席舒嫚的話,全被他聽去了嗎?

“培……培……培養感情啊!”胡麗晶這時候竟然還可以睜眼說瞎話,她不禁佩服起自己。

“對……對不對啊?佳仙。”她用手肘頂了頂身邊的李佳仙,後者趕緊跟著陪笑。

“對……對啊!”

“舒嫚同學,我們剛是在跟你開玩笑的,你說對不對?”胡麗晶一臉假笑,心中祈禱席舒嫚不會當著翟浚謙的面拆穿她的謊言。

“是嗎?席舒嫚,她們說的是真的嗎?”翟浚謙挑眉問。

他剛在球場上就看見班上素有大姊頭之稱的胡麗晶,領著她那一票死黨不懷好意地靠近席舒嫚,不知想做什麽,於是他便丟下了手邊的對戰,趕緊跑過來了解情況。

“唔。”席舒嫚擡起眼睫,她向來不是苛刻的人,對於胡麗晶的心思似懂非懂,所以她不想計較也不願意去計較。

“她們沒欺負你吧?”翟浚謙不相信的又再問一次。

席舒嫚搖搖頭。

“是啊是啊!你看,是你想太多了。”胡麗晶見席舒嫚沒拆穿自己,知道久留無益,趕緊鳴金收兵,“舒嫚同學,那我們下次再來找你聊喔!”

一幫人一下子鳥獸散去,偌大的看臺只剩下坐著的席舒嫚和站在一旁的翟浚謙。

“席舒嫚,來看我打球你會覺得無聊嗎?”翟浚謙喚她時,總是連名帶姓。

“還好。”她老實的回答。

他是她在這所學校交到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唯一的一個,對於他霸道的占用她的下課時間,她卻找不到任何怨言,只除了要面對他的那些愛慕者以外。

“那就好。”他在她身旁坐下。

也許是不習慣這樣並肩坐著、太過熟稔的親昵,席舒嫚稍微朝旁邊移動了位置,想拉開和翟浚謙之間的距離。

本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翟浚謙卻立刻發現了,他不悅的大聲說:“你幹嘛坐離我這麽遠?”

他發現自己竟有點生氣。

她是怕他嗎?否則為何他才坐下來,她就迫不及待想離開他身邊。

“我沒有。”席舒嫚嚇了一跳,對於他的直接,她又再一次見識到。

“你應該多曬點太陽,”隔了一會兒,他才板著一張臉說,“你太白了,我爸說這樣的人很不健康,你應該不想早死吧?”

怎麽有人這樣說話的啊?舒嫚心中暗笑。

“嗯!”她用力的點一下頭。

“那就好,以後你就在這裏曬太陽看我打球,也許有一天,我可以教你玩球。”他不看她,所說的一字一句卻深刻烙印至她心裏。

他刻意不說教她打球,因為他知道她一定怎麽也學不會。

但他卻有種希望,希望她會陪在他身旁,即使只是遠遠的看著他也好,或許有一天,他可以看到她健康飛揚的笑臉,同他一塊兒享受運動的喜悅。

席舒嫚看著他的側臉,咀嚼著他所說的話,心中忽然產生了點感動,“好。”

或許,這會是個不錯的提議。

聽見她的回覆,翟浚謙不知道心中莫名的歡欣是從何而來,但他是真真實實的笑開了頰。

為了什麽?

也許就為了她的那麽一句:好吧!

這天放學,席舒嫚被翟浚謙拉到球場上看球曬太陽,但她想到出門前忘記先跟外婆說一聲,深怕外婆為她操心,於是她便匆匆忙忙道別翟浚謙,卻已趕不上放學回家的路隊。

她一個人漫步在校門對外連接的小徑上,一路上風光明媚,這些天已進階成“全校公敵”的她,心情忽地開始好轉,暖暖的陽光融化她心中淡淡的、淺淺的不愉快,她露出了幾天來難得的微笑。

她無法否認,翟浚謙是個很吸引人的男孩子,雖然他個頭不高,但是他的運動神經超級發達,加上功課一等一,各項語文競賽他更是常勝軍,允文允武的他,自然成為青春期小女生心目中的白馬王子。

但他對她,與其說是照顧,不如說是監護人還比較恰當些。

這些天,他對她的活動細心安排,也不知他是否真如此負責的想要將老師交代的事情辦好,但這樣的舉動,不僅沒有讓她融入這個班級,反而加大了她和同儕間的鴻溝。

她自我解嘲的笑了笑。

該是誇獎他有責任感呢?還是說他不夠貼心去觀察女孩子心思?對她,對那些為他芳心暗屬的女孩子。

總之,只有像現在一個人時,她才能真正放松下來,這幾天的生活秩序平白無故被搞亂,她的心難得一現的毫無壓力緊繃。

“耶!小美女耶!大家快來看啊!”

正當她一個人走著的時候,旁邊不知何時出現數名高中生打扮的不良少年,圍著她打轉。

他們不懷好意的盯著她上下打量,還一邊走一邊發出嗤嗤的笑聲,讓人很不舒服。

席舒嫚機警的抱起書包護在胸前,眼神機伶的先打量了一下周邊的環境,這條小徑的盡頭是一些商家,若她能跑到那兒求救,應該就能脫險了。

但是這些不良少年離她太近,有一個甚至只要伸長手就能欺到她胸前,她從小到大被保護得好好的,根本沒遇過這樣的情況,一時也慌了手腳,冷汗漸漸延頸項滑下。

“你們是要錢嗎?我這邊有,我可以給你們……”她從口袋裏掏出錢包,因為緊張而不慎將錢包掉落地上,她連忙蹲下要撿起。

這一蹲,反而讓耳下短短的發順勢向兩邊分開,露出精致白皙的頸子,與這鄉下地方格格不入的優雅氣質,讓那群不良少年更起了不好的色心。

為首的不良少年朝夥伴使了一下眼色,更加大膽的往席舒嫚靠近,他邪笑的拉住她的手,而她則慌得將書包錢包衣服掉落一地。

“救命啊!你們想幹什麽?”席舒嫚的牙齒不聽使喚的打顫,使勁的想抽回被人捏住的手腕,無奈她的力氣太小,不但沒將手抽回來,還累得自己喘籲籲,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什麽叫做絕望。

就在這緊急的當下,她忽然聽到翟浚謙的聲音──

“警察先生,快!快!就在那兒!”

接下來則夾雜著大人模糊不清的低沈聲音及哨子刺耳的嗶嗶響聲。

雜沓的聲音由遠而近,雖沒看見人,但感覺是一群人朝這邊奔來,不良少年臉色一僵。

“糟了,是條子!”

“快跑!”

說時遲,那時快,所有不良少年沒命似的一哄而散。危機突然解除的席舒嫚雙腿一軟,整個人跪坐地上,怯怯的朝著聲音的來處巴望著。

不一會兒,轉角墻邊果然出現翟浚謙的身影,他快步的跑來,迅捷的替她撿起散落一地的東西。

“走!快走!”他用力的拉起她往反方向跑。

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麽事的席舒嫚只能任由他拉著跑,逆著陽光,她看見他泛著金光的發色耀眼,就算看不見他的臉,她仍能想像他此刻緊抿的唇和堅毅的神情,雖然他身高矮她半個頭,但現在的他,身影卻好像放大了好幾倍,仿佛能包容她的天與地一樣。

一顆心忽然被扯得好緊,眼底有種薄酸的滋味,是他救了她呵!

她的心中滿滿感謝,還有更多新生的情感,一種她所陌生的、說也說不上來的感情在發酵著。

這一刻她忽然想相信,他是真心在呵護著她,不只是老師的托付,他對她,是不是有那麽一點點特別?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兩個人背倚著學校的圍墻大口喘息時,這才發現,原來他們跑回學校。

直到順了氣,翟浚謙彎著腰側著身子,放掉緊握住她手腕的手,劈頭就罵:“你是白癡啊?遇到壞人不會大聲求救嗎?要不是我擔心你,又還好我夠聰明,裝成帶了警察來嚇走壞人,否則你就死定了。”

手上還抱著席舒嫚的東西,讓他看起來有點狼狽,口裏仍是不住的罵:“笨死了笨死了,難道你媽媽沒給你生腦子嗎?下次你再這樣我就不管你了。”

席舒嫚就這樣楞楞的任由他罵,不回嘴也不生氣,因為她看見他劇烈奔跑而汗濕的額頭,眼神裏的擔憂還來不及藏住,甚至方才他抓住她的手掌心也因緊張而濕熱不已……

要不是我擔心你──

他是擔心她,所以她心甘情願聽由他教訓。

古樸的校園圍墻外,就看到一個矮了女孩子半顆頭的男生,叨叨絮絮的念著……

女孩自始至終都掛著淺淺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意。

微風吹拂過,翻起她百褶裙的裙擺。

下一秒,男孩的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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