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末路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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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再醒來的時候人半躺在車裏,蘇紅正擔憂的看著他,“顏戰,你沒事兒吧?”

“人呢?”

“什麽人?”蘇紅說,“我來的時候就只有你倒在地上,發生了什麽事兒?”

顏戰猛然掐住了她的脖子,“你把吳坤容放跑,人去哪兒了?!”

蘇紅被掐的說不了話,她好不容易掙紮著讓顏戰放開她,又差點兒咳死過去。

“你還在懷疑我?!我根本和那個人沒關系!”

顏戰懶得跟她廢話,“滾,這是我的車,你滾下去。”

“顏戰!你不知好人心是不是!我好心好意趕過來救了你……”她還沒說完,就被丟下了車。

顏戰開著車在附近轉悠,吳坤容開走的那輛車油不多了,他跑不了多遠。這樣想著,他突然覺得這裏離一個地方很近,“一定在那裏。”顏戰猛地的剎車,又朝著相反的方向駛去。

這裏叫原村,是吳坤容的故鄉。他到處問這裏的人說,看沒看見吳坤容,人家告訴他,沒有。

“沒有,沒來過。”一個老婦這樣說著,繞開他就走。

顏戰把人攔下,篤定的說,“你見過他。”

“不過年不過節,大下雨的來這兒做什麽,發錢嗎?”

蘇紅好不容易跟過來的時候,顏戰正被一眾鄉親們堵在村口。他們手裏拿著鐵鍬和菜刀一類的“武器”警惕的盯著顏戰。其中一名村婦指認的說,“就是他!說是警察,要抓吳老板,還想硬闖我們家!”

“都跟你說我們沒見過,咋還聽不懂人話呢?”

顏戰面色嚴肅到極點,“我是警察,你們不能妨礙我執行公務,何況我只是進去看一看。”

“你說你是警察我們就得信?再說了,警察怎麽的,警察就能隨便打人是吧?”

他什麽時候打人了,反倒是你們棒子錘子的對著我呢好麽,顏戰簡直無語問天。

一群老少爺們跟著揮舞鋤頭,說就是就是!我們這兒不歡迎你!快滾快滾!

蘇紅跑過來說,“顏戰,怎麽回事?”

顏戰看也不看她說,“沒你的事兒。”

這時候其中有一個人聽到他的名字,認了出來,“餵,你是叫顏戰?”

顏戰立刻說,“對,我是顏戰。我奶奶也是這個村的,叫李秀暖。我真是警察。”

人群中有人開始議論 ,“顏家的孩子!這麽大了?”

“我好像聽說過,是當了警察來著!”

“那又怎麽樣!”一個兇悍的農民說道,“他跟吳老板過不去,就是跟我們過不去!”

立刻又有鄉民應和,“對!說的對!”

早先原村是個半農半漁的小村莊,閉塞且落後,人們過的很窮,後來吳坤容發達了,撥款給這裏修了路,建了房,還帶著大夥發家致富搞貿易,現在的原村早以今非昔比。在這裏,人人都念吳坤容的好,五歲的孩子都知道長大要學吳叔叔做大企業家。這些純樸善良的村民根本考慮不到,吳坤容為這裏做的件件好事,都只不過是為了方便自己罷了,只一心一意護著他。

顏戰很著急,他擔心耽擱久了,吳坤容就順著水路逃跑了。於是在眾人指手畫腳你一言我一語的時候,他忍無可忍,朝天放了槍膛裏的最後一枚子彈。

這一聲響,震懾住了所有人。

他一步一步朝前走,鄉民一步一步往後退,大人把孩子掩在身後,女人被爺們兒擋在前面,可誰也沒有讓出一個空隙。顏戰心裏憋火又委屈,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被逼到了人民群眾的對立面,也是又一次清楚的認識的吳坤容蠱惑人心的能力。

他跟這些人說不清楚,轉臉看向蘇紅,卻發現女人正目光擔憂的看著他。

“你的頭還在流血。”她說。

顏戰看了她一眼,心思一動,突然說道,“我從小和容子一起長大,先是念同一個班,後來在同一個學校,再之後我畢業工作,他籌錢創業。”

人眾靜了下來,無不看著他,聽他在講些什麽。

顏戰說:“頭一年生意不好,他賠了錢,那個時候我的工資也沒多少,又挪了點兒家裏的錢,都借給他了。你們應該都知道,他被我家收養回去,直到考上大學之前都住在我家。他很爭氣,雖然生意做得很艱難,但是店總算慢慢有了起色,後來還越做越大成立了大東。吳坤容掙了錢之後,在我們單位的路上開了家酒店。因為我工作時常出夜間任務,太晚了就住酒店裏,他給我留了一套專門的房間。我們倆是沒有血緣關系,但我們的感情一點兒不比親兄弟差多少。可是再深的感情,也不能淩駕國家法度之上!你們想想,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這社會兒得變的什麽樣!如果不是情非得已,我也不願走到這一步。可是我兄弟走歪了路,我就不能看著他繼續錯下去,我有責任掰正過來!”

有人動搖了,也有人不吃這一套。尤其聽顏戰說吳坤容犯了法,許多人是不願相信的。顏戰也並不打算在短短幾分鐘就說服他們什麽,他只是需要一個混亂的效果,然後趁機溜進去找吳坤容。

他成功了,終於在一間診所裏找到了做簡單包紮的吳坤容,後者說,阿戰,你可真是陰魂不散。

“我帶來了你的幫兇。”

“我的幫兇已經被你們消滅在路上了。”吳坤容閉了閉眼,回想起顧浩宇臨死前跳出車子的模樣。

“我說的是她。”顏戰冷漠的把蘇紅往前一推說,“為了救你不惜把自己男朋友一棒子打昏,不愧是好幫手。不過很快就會是前男友了,對吧?”

蘇紅想要辯解些什麽,顏戰卻是不給她機會。

吳坤容一副漠然的樣子,“那你呢,現在打算怎麽辦?還是要把我銬起來嗎?”

顏戰扭頭看蘇紅,“你覺得呢?”

見女人不說話,他露出一個嘲諷的笑來,這樣的笑容在他臉上很少見,神色倨傲不恭卻看上去很可憐的樣子。

顏戰說道:“這個女人為了掩護你逃跑,把酒瓶放進微波爐裏加熱,我們家被炸了個面目全非。你或許不知道吧,她以前還把雞蛋放進去過。”

“蘇紅,你那是什麽表情,我又冤枉你了嗎?”

“吉喆包裏的六個女人,是你走露的消息吧,以至於我們怎麽查也追查不到。”

“祁放突然發病,我被停職,和你有沒有關系?”

“張崇光設定的抓捕行動怎麽走漏了風聲?”

“就連我們布置的追捕線路也是你告訴他的吧?”

“還有那個倉庫,我竟然會在那個時候看上了你……”

“我搭檔是敵特,隱藏的夠深啊。還有什麽是我還蒙在鼓裏的?”他已經走到了她臉跟前,鼻息相對,用很陌生的目光看她,“你到底是誰,跟吳坤容是什麽關系?”

蘇紅顫抖的說,“沒有關系。”

“那你有給他編過草戒指嗎?”他喑啞壓抑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有還是沒有?”

這次蘇紅答不上來。

顏戰冷漠的轉開了目光。

蘇紅上前拽住他的衣角,“顏戰,你聽我……”

這時候,遠處警笛聲隱隱傳來。“是我通知了他們。”顏戰轉身瞟一眼吳坤容,目光重又落回女人身上,“我沒必要聽什麽了,你下次最好不要用棍子打昏我,直接開槍會省了不少麻煩。後悔了嗎現在?”說著他舉起了槍,“或許你們還有機會,放倒我,你們還有逃走的可能。我們要不要看看,誰的槍速度更快?”

蘇紅僵硬的站在那裏,焦慮的看著對面,眼前是顏戰一副決一死戰的模樣,遠方是警車聲越來越近的聲音,她別無他法,緩緩擡起了槍口。

“對不起。”她極小的聲音流出。

顏戰似乎沒聽到,目光冷峻的看著她,“還要我數一二三嗎?”

數到三,他話音落地的瞬間扣動了扳機,蘇紅也跟著動作。兩把□□只有一聲槍響,預料中來自顏戰的子彈沒有射出來。“顏戰!”她慌張的叫了一聲,卻在下一秒看見原本會射進顏戰手臂的子彈直直打入了吳坤容的胸膛,穿透血肉的聲音伴隨著一聲痛苦的嗚咽,男人栽倒在地上,他感覺自己瞬間癱瘓了。

顏戰失聲,“容子!”

蘇紅也難以置信的睜大了眼睛,“吳坤容!”

吳坤容的牙齒間都是血,他被顏戰半托起來,“容子,你怎麽樣?”

“不怎麽樣,快死了。”

“我救你!我找人救你!你別說話!”

“你那麽慌張做什麽。”吳坤容想拍拍他的手背,卻發現茍延殘喘的自己做不到,只能說些人之將死的慈言善語:“阿戰,你這個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太自信,當心被你的自以為是蒙蔽了心。你的判斷就永遠是對的嗎?”他集中全身的力氣擡了擡手指,看著不遠處像被點了穴一樣的蘇紅對顏戰說,“我從來就不認識她……”

吳坤容吐了一大口血,見過那麽多的死亡,顏戰還從未哭的這麽醜過,他鼻涕橫流泣不成聲,“求求你,別說話了,你堅持住啊容子!我的兄弟!你想想顏巖,你替她想了嗎,你不能就這樣丟下我妹妹!”

“顏巖……”他費力的眨眨眼睛說,“你替我告訴她……外面天怎麽黑了?”

“什麽,你要告訴他什麽?你說我聽著!”

“你告訴他,我不是,我不是……”周遭氧氣愈發稀薄,吳坤容呼吸變的困難,他提起最後一口氣反悔的說,“算了,別跟她說了吧。”

“不行,要說!不然顏巖生氣了誰也哄不了!”顏戰拍他的臉,“容子,你清醒點,別睡過去!你跟我說話!”

“哎,奶奶來接我了。阿戰,”他說,“我從沒後悔過跟你做兄弟……”

警車趕到以後,張崇光掃了一眼地上的人:“顏戰,蘇紅,幹的不錯。收隊!”

吳坤容死的時候嘴角還在笑,一如他往常那樣。他那一刻或許想到了許多,又或許什麽也沒想,也可能在很早以前就想過了。他曾經在一本書上看到則故事,說的是一個獵人抓到一只刺猬,那個獵人覺得用槍打刺猬浪費彈藥劃不來,於是他把撿來的木棍削尖,紮進刺猬的肚皮將它殺死。之後每一次,他都采用這個辦法殘忍的消滅刺猬。後來有一天,他得了肝癌,肚子的部位長了一顆腫瘤,他每天躺在床上痛苦的哀叫,像刺猬那樣蜷成一個球,慢慢的慢慢的在折磨中死去。吳坤容又想起薛亮來,薛亮曾送過那麽多人葬送在畜牲口下,最後也終於輪到了他自己。吳坤容將他關進了那個放著兩只巨型藏獒的倉庫裏,他還記得薛亮臨死前的話,他說天道輪回,吳坤容,我等著你不得好……死字還沒說出口,慘絕人寰的叫聲從倉庫傳來,薛亮的腦袋狗嘴撕扯著,沒幾下就咽了氣,全副血肉都進了狗肚子裏。

吳坤容低頭看看滿身趟血的自己,他不是為了救顏戰而死,也不是為了替蘇紅洗脫嫌疑而死,那僅僅是因為輪回本該如此的吧。他已經夠幸運了,靠一顆子彈了結性命,並沒有經受太大的痛苦。可是終究是有些不甘的,努力了一輩子,奮鬥了一輩子,每一天都活的不輕松,他想改變命運,他想活得有尊嚴,有身份,不想被人當作狗一樣的唾棄驅逐。這些年他追求的物質已經達到了,可是得到愈多愈患失去,他表面從容、自信,卻在午夜時分,一次又一次的回到那條曾經生活過的陋巷,他因為一塊半餿掉了的餅被人打剩半條命。他變態的追求著地位與權力,以此來填補失衡的內心,卻不想到頭來,他終究沒有把這短暫的一生過光彩。

“人是有宿命的吧……”吳坤容躺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荒涼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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