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雪天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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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枝走後,我一個人又喝了很久,後來酒喝得肚子撐不下了,就跑出去撒尿了。

外面天色幽藍,一彎冷月,寒風淩冽。外面沒有人,在滴水成冰的天氣裏,連一個放哨的都沒有。

順著一條山中的小道,我胡亂的走起來。走著走著,我忽然感到很茫然,忘了自己要做什麽。想半天想起來是撒尿,然後撒尿。

撒尿完仍是茫然。只好胡亂地走。本來喝了很多酒,再加上天黑,很熟悉的路都走得踉踉蹌蹌。忽然一個不慎,從一道山梁上摔了下去。

不知道滾了多久,才停下來。

由於全身劇痛,站也站不起來,索性我也不再折騰自己,就趴在地上。雪慢慢下了起來。冷,很冷。

為了讓自己的身體更暖和一些,我雙手伸出,摟抱一些長草俯在身子的周圍。

我不想做多餘的動作,只想趴在那兒,沈浸在一種非常奇怪的悲傷裏。慢慢地,我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被人弄醒,我聽到一個女人的哭聲:“霸天,你怎麽在這兒,睡在雨裏?哎呀,你的身體好燙,你發燒了!”

我勉強睜開眼,看見一張焦急的淌著不知是雨水或眼淚的女人的臉,我看了一會兒,才認出是柳枝。我朝她笑了笑,但困倦又使我閉上了眼睛。我不知道她是怎麽找到我的,花了多少時間,費了多少力氣。

柳枝又焦急地喊:“霸天,你醒醒!別睡著了……快來這兒,霸天在這呢!”

接著又是兩個人跑過來:“大王在這兒呢!是受傷了嗎?”

“別問那麽多,趕快給擡回去!”柳枝用命令的語氣說,但她又呼喊道:“二蛋,過來!”

沈重的腳步聲匆匆過來,二蛋先一聲驚叫:“哥!”然後把我抱起來,哭喊著叫道:“哥,你怎麽在這兒?身上怎麽跟燒了炭了似的!”

柳枝訓斥道:“哭什麽哭,霸天只是發燒,沒事的!”可在路上,我還是聽到了柳枝低低的啜泣聲。

伴隨著雨聲、腳步聲、低低的講話聲,我又睡著了。

回到家,卻被凍醒了。

感到冷,侵入骨髓的冷,我模糊地看到柳枝給我加了很多的被子,烤著火爐,可我仍然感到冷。

到了第二天,面正是大雪紛飛的時候,冰冷刺骨,我卻渾身燥熱,突然脫光衣服,沖了出去,光著身體在雪地裏打滾,可即使如此,我仍然感到燥熱難耐。

二蛋幾乎按不住我,幾次把我扛回去,我卻表現出更加瘋狂的舉動。

柳枝見我無論如何都不願回去,就讓二蛋按著我雪堆裏,又一旁生了一堆火。

不知什麽時候,我折騰累了,再次昏沈地睡了去,做了好多的夢。

我夢見了被我殺死的陸老六,夢見了王老道,夢見了陳寒若,我質問她為什麽那麽對我。她說是因為愛我。

我熱烈地沖上前,抱住了陳寒若,把她撲倒在雪窩裏,焦急地喊她的名字。

當我再次醒來,屋內空空如也,原本經常第一眼會看到的柳枝,沒有在屋內。我有些悵然,於是去找柳枝。

但她不肯見我,找了好久,才聽二蛋說她在廚房裏。

在廚房狹暗的空間裏,我見到了憔悴不堪的柳枝,她的眼睛紅腫。

我逗弄她,想把她引出來,但柳枝只固執地坐在裏面,不肯出來。看著柳枝瘦削的身形,我突然感到一種內疚與自責,就也靠在柳枝身邊坐了下來。

沒想到,沒過多久,柳枝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她滴著眼淚,又突然撲到我的懷裏放聲大哭,“霸天……”

她委屈地喊著我的名字。不過,由於柳枝用力過猛,我身子向後,頭磕在了墻上。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在混沌的黑暗中,我感到很安詳、溫暖。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用彈弓打斑鳩的事兒。作為村裏有名的淘氣包,我曾創下一天打下五只斑鳩,三只喜鵲的記錄。

周身的黑暗慢慢消退,而一片柔白的光芒中,我發覺自己變成了一只斑鳩,在天空中飛,平穩、自由地飛。

慢慢我來到了曠野、樹林,舒展著翅膀,心裏充滿了寧靜、喜悅。

在打了一個漂亮的旋後,我飛到一棵大槐樹上,走了兩步,卻在樹後發現了一個小孩,正用彈弓瞄準著自己,彈射出的石子呼嘯而來,避無可避了。

我看清了那個小孩的臉,正是兒時的自己。

心中一驚,我醒來了。

額頭上放著一塊毛巾,柳枝則趴在我的床頭,睡著了。她歪著臉朝向我的這邊,眼睫毛長長。我悄聲直起身子,但身體不聽使喚,費了好大勁兒才完成動作。

見外面陽光明媚,於是我就想到外面看看。我於是下床,穿上鞋子,可是沒走幾步,就身體不穩摔倒在地上。

原本趴在床上的柳枝突然驚叫一聲:“霸天!”她看到床上沒我,然後轉身看到了摔在地上的我。我朝她笑著,向她伸出一只手。

柳枝忙過來,拉著我的手把我拉起來:“霸天,你醒了,你看,你知道我是誰麽?我是柳枝。柳枝,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她拿手在我眼前晃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她另一只手緊緊地攥著我的手,我於是擡了擡那個手,費力地吐了一個字:“疼。”

她連忙松開手,心疼地說:“霸天,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用手摩挲著我被攥疼的手脖子,突然又說道:“霸天,你餓了吧。對,你肯定餓了。我給你做好吃的東西去。”

她把我扶到床邊,讓我坐下。接著快速地跑過去,她喊道:“二蛋,快準備下,霸天醒了!”

由於她跑得匆忙,身體碰著一把椅子,一下子摔倒了,她急速爬起來,誰知腳下有絆著椅子腿,再次摔倒在地。

接著二蛋和劉錘子、馬面條等轟隆隆的一群人進來了。

午後的陽光下,在一山頭,我懶洋洋地坐在一張藤椅上,二蛋一邊給我剝桔子吃,一邊絮叨:

“哥,你不知道,你那一睡,睡了差不多七天,柳枝姑娘嚇壞了,又是熬藥,又是餵你吃藥,寸步不離地守在你身邊。那精神頭,可比我們強多了。”

我隨口哦一聲,目光飄向對面山梁上的兩只斑鳩上,一只斑鳩追另一只斑鳩,每次那只斑鳩快要追上時,他的伴侶就會飛走。

二蛋又說:“柳枝姑娘這幾天身體還虛著,所以先由我來照顧你。對了,柳枝姑娘之前還咯血呢。這桔子好吃,你多吃點兒。”

他剝好一個橘子給我,我吃起來。

“哥,你現在身體好了,那時候你還睡覺,老實說胡話,有時候面目猙獰得嚇人,有時候又哈哈大笑,跟你平時一模一樣,還說什麽死啦,殺啦……對了你好像知道自己身體很熱,出汗了,就老是喊出了汗!

出了汗!就是到後來,你身體不發熱了,你還在喊出了汗、出了汗。我當時還問柳枝是不是哥燒糊塗了,柳枝倒是自個兒先哭了,也不回答我。你說這整的,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我吃著橘子,聽著二蛋說話,目光仍放在相互追逐的兩只斑鳩身上。

從我開始看算起,那兩只斑鳩在你來我往了百十來次後,終於躲在一個草窩子裏愉快的在一起了。

他們離我很近,我的腳下有一石塊,用力一蹬,那石頭滾了下去,帶動一堆泥土和碎石塊塌了下去,把兩只斑鳩恩愛的地方埋沒了。

一只斑鳩很快的飛起來,但另一只不見了蹤影。

二蛋聽到聲響,扭過頭問我:“什麽事兒?”

我沒理他。

他自然自語道:“哦,沒喊我啊!”

這時,柳枝提了一個籃子笑吟吟的走了過來。

“看見一個美女過來了,還給我送好吃的,你說我高興不高興?”

“滾,就會貧嘴。我給你做了荷葉雞、筍尖燒豆腐、木須酸辣湯,看你愛吃不?”

“愛吃!”我把手中沒吃完的橘子塞給二蛋:“我知道你愛吃橘子,多吃點兒。”

我用手抓肉吃,被柳枝打了一下手:“用筷子!”

我接過筷子歡快地吃了起來,柳枝擡頭說:“二蛋也過來吃吧!”

二蛋看看地上的菜,吞吞吐吐地說:“可是哥叫我吃橘子的。”

柳枝用手指點了下我的腦袋:“凈會欺負老實人,二蛋來吃吧!我帶的多,有你一份,再不吃就涼了!”

二蛋咽了口唾沫,朝這邊動了動,但仍不敢過來吃。我朝二蛋笑著說:“過來吧,二蛋,一塊吃!”

二蛋歡快地把橘子扔掉,蹲下來,一陣狼吞虎咽,把大部分的肉搶吃了。

我望了一眼斑鳩發生事故的地方,另一斑鳩也飛起來了,不過翅膀受了傷,飛了不穩。另一只斑鳩則繞在身側,唧唧喳喳地飛遠了。

忽然發現柳枝盯著什麽。

“看什麽呢?”我問。

過了一會兒,柳枝才喃喃道:“當然是夕陽了,很久沒這麽看過了。”末了,輕輕地嘆口氣:“天黑了,咱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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