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醒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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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在二十年前,在一個小竹筐裏,我從一路顛簸的睡覺中醒來,一睜眼就看見一個白胡子老頭,他說他是我舅舅。

那大概是我人生的開始,接著我知道了我來到的這個起伏不平、多河溝多黃土的陌生地方叫做狗兒窪,後來我認識了拖著小辮的毛毛和淌著鼻涕的李蛋。

五年前,我跟毛毛在花了半年時間修建的一座新房裏結了婚。

結婚的當晚,喝醉酒的李蛋跟我打了一架,我把他的鼻子打出了血,他倒在我臉上脖子上胡抓一氣,第二天,大家看我臉上脖子上的傷痕都以為是毛毛所為。

毛毛也不否認,因為她埋怨我結婚當晚回到洞房倒頭就睡,便在我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一年前,我和毛毛、小豆子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毛毛操持家務和田地活計,小豆子端著碗邊走邊吃還邊撒著飯,後邊跟著一群雞歡快地啄食著地上的米粒。

我養尊處優,整日裏賭賭錢,找找樂子,抱著毛毛睡覺,跟小豆子逗著玩。那時候的我確實無憂無慮,算起來,應該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

但現在,我先沒了老舅,後沒了毛毛,小豆子也丟了,最後房子整個也燒掉了。

可我還活著。

我活著,可又一時不知道該怎麽生活了。

還是那日,在目睹房子被大火燒得差不多的時候,我再次躺在院子裏很快睡著了。

在夢中,我看見了毛毛。她的樣子模糊,但可以看見她的表情是在笑,她手裏拿著本書,坐在秋千上,好像讀著。

忽然輕緩的音樂響起了,毛毛在唱:“小老鼠,上燈臺,偷油吃,下不來。喵喵喵,貓咪來,嘰哩咕嚕滾下來……”

這首歌是毛毛唯一能唱完整的歌,她對著書反覆唱著,聲音很輕柔。

即便我知道毛毛從來不識字——她堅持認為識字是爺們的事,毛毛已經不在了,可是我的心還是輕飄飄起來,處在了一種極其舒適愉悅的狀態。

我也看到了小豆子,他在高興玩弄一只麻雀,狠狠地揪著麻雀的毛,一撮一撮地揪。

我朝毛毛和小豆子打招呼,他們朝我笑笑,繼續之前的事情。過了一會兒,毛毛拉著小豆子要走。

我急忙上前想跟上去,但毛毛一個轉身,突然變成了一只猛獸,咬住了我的脖子。

我吃痛,一下子驚醒了。周身一片黑暗,時間已是夜間。夜深人靜,只是耳邊仍嗡嗡響著毛毛的歌聲:“小老鼠,上燈臺,偷油吃,下不來……”

大約十幾天後,狗兒窪裏的人再次遇到我,不少人都如見鬼了般的落荒而逃,因為我已經形同鬼魅,瘦到了皮包骨頭的程度。

我整日渾渾噩噩,以數自己的肋骨為樂,游蕩在村子的周圍,困了就睡,餓了就隨便找點吃的。而且突然喜歡上吃那種褐色的石子和泥土,每天都會吃上兩把。

作為發小,李蛋出於一種無可救藥的心情早已不來看我。我其實心裏也明白,或許過不了太久,自己就要完蛋了。

又一天早上,我循著慣例在草垛子上呼呼大睡的時候,突然被一幫人擡到村裏一大片空地上。這地方經常用來召集村民開會,之前毛毛讓我村裏大□□時也常經過。

我揉著惺忪的眼坐起來,茫然看見一大幫人圍著我,個個叉腰怒眼,表情不善。這幫人一時也不說話,只齊刷刷表情憤怒地看著我。

說實話,被一幫男女老少這麽莫名其妙地行註目禮,我起初以為自己走光了。

突然一女的終於忍不住了,她叉腰向前,怒氣沖沖道:

“我說霸天啊,你沒東西吃,我可以給你吃,你想吃玉米棒子,我給你煮。可你把我家地裏的玉米糟蹋了算怎麽回事?你吃一兩個也就罷了,怎麽就能糟蹋一口氣了半畝地呢?那還沒熟呢!”

這女的是鄰居王二嬸,之前毛毛在時還聯絡不少,經常一塊探討些家長裏短。這會兒她的臉憤怒得如此扭曲,定是因為我幹了一些傷天害理的事兒。

王二嬸一出頭,大夥紛紛開始了對我的聲討。一時間人聲鼎沸,熱鬧得像菜市場一樣。

“霸天呀,你沒地方睡給我說一聲,怎麽就大半夜跑到我家雞窩裏睡呢,我家才孵出來百十只小雞,一晚上給你壓死了一大半……”

“你吃石頭泥土我不管,可怎麽專撿我家的豬圈啃呢?那幾塊石頭是墊豬圈用的,你天天晚上啃,那還受得了?這不前晚上下雨,豬圈塌了,裏面的豬全跑了!好家夥,黑燈瞎火的,那叫逮著一個費勁!”

…………

他們一個個聲色俱厲,唾沫星子亂飛,必要的時候還會聲淚俱下。在他們面前,我是個十惡不赦的罪犯。

這時,村長出面了。

他邁著顫悠悠的步子到我面前,扶起我,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

“我說小天呀,你也不小了,這世界天大地大,哪裏會沒有容得下你的地方呢?大夥都知道,你有雄心,有壯志,想去他姥姥山一遭,而且呢,也因為這個,遭受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但是,不經風雨怎麽見彩虹?人生就該闖一闖的嘛。論職位,我是村長,論輩分,我跟你老舅是舊相識,你該叫我一聲叔叔。你若是想追求夢想,去他姥姥山,叔叔第一個支持你。”

村長把一個錢袋塞我手裏,“諾,這是叔個人讚助你的十八個銅錢,一點心意,希望你一路順風,勝利實現夢想。”

本來他們罵也就罵了,又不掉肉,又不長身上,我也皮了累了,愛怎麽著怎麽著吧。可村長一提到他姥姥山,我的心動了,沈睡已久的渴望又蘇醒了過來。

我攥著錢袋,望著村長慈祥的面孔,忽然感動得熱淚盈眶,沖口叫了一聲“叔!”

“男兒志在四方,去吧!”村長朝我擺了擺手。

我不舍地抓住村長的手,“叔,保重!”

村長再次擺擺手:“大丈夫志在千裏,去吧!”

周圍的男女老少跟著一齊喊道:“去吧!去吧!”

兩天後,當我渡過狗兒河,站在一個小山頭的最高處,任烈風吹著我狂亂的長發。

這是我人生中值得紀念的一刻,我就要離開狗兒窪,去他姥姥山了。

基於過往的感傷種種,我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狗兒窪,又長久地眺望未知的遠方。

村長說的沒錯,男兒志在四方,此刻,我就要追逐自己的夢想了。

不知不覺間,眼睛再次熱淚盈眶了起來。

在山腳的山神廟裏,我躬身拜了拜神,祝福村長長命百歲,許願自己旅途平安。出了廟門,我痛快地撒了泡尿,輕裝上路了。

我精神煥發,生龍活虎,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自己的腳下。

忽然,一陣狂風吹來,一塊從天而降的白布恰好蒙在了我的臉上。

白布質地柔軟,上面繡著一枝梅花,細聞起來有種說不出的香味。我拿在手裏研究半天,發覺這塊白布像是女人用的手帕。只是上面粘著一塊大大的鼻涕,還濕潤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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