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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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馬人群散盡的山林變得深幽而空曠,一切歸於平和安謐,夏豆坐在繁密地樹叢當中,茫茫然地看著眼前的枯葉,劇烈的奔跑與強烈的刺激讓她身心交瘁,現下她精疲力竭到連跟手指都不想再動。

像是過了許久之後,那雙呆滯眼珠子終於緩緩地轉了兩轉,天色不早了,不能再賴在這裏,得回家去了,晚了她爹娘可得著急。

隨手撿了根條棍當拐杖,撐起疲軟的身子,擡著虛浮的腿腳,慢慢一步一行往回走。

山深林密,道路阻且長,林子之後又是一片荒野,短短一段路程卻像抽幹用盡了她所有的氣力,真走不動了,不想再走了,雙腿不過在拖著步子挪,絆著路邊的一塊陡石,便順勢倒了下去。

意識沈沈,全身酸痛,夏豆癱倒在地上,摔得滿頭滿臉泥土,她甚至懶得翻動身子,就那麽歪著腦袋看著遠處的山巒,再瞭望山巒之上的天穹。

初秋的晌晴傍午風光正好,頭頂是嵌著淡雲朵朵的蔚藍天穹,目之所及是重重疊疊連綿互融的群山,層巒跌嶂,青沈曠遠,鋪天蓋地的祥和安寧,讓人想就此沈睡不醒。

“小姑娘,你趴在這裏是作甚”?

耳畔傳來道錚淙悅耳的聲音,又歪下來張美如冠玉的臉。夏豆睜著眼睛一眨不眨,這回怕是累得厲害了,連幻聽幻覺都有了。

“小姑娘,”唇紅齒白的俊臉又湊得更近了些,“莫不是出事了?”

兩雙烏溜溜的眼睛撞個正著,兩根修長白皙的手指探到了她的鼻下,夏豆竭力屏住呼吸沒有做聲,可她不動手指也不動,在她忍不住輕輕地換了一小口氣的時候,來人亦松了一口氣:“尚且有些微弱氣息。”

夏豆不得不眨巴眨巴兩下眼睛,將來人看得了個清楚,不是幻覺,真是仇人返身尋她來了。

“他看不見我,看不見我”,夏豆嗚咽一下哀吟出聲,仇人也正好奇地看著她,明亮的眼睛裏盡是好奇,“我看得見你啊。”

連自欺欺人都讓人欺一下,真是絕望透頂,夏豆自暴自棄地將整張臉埋在了草皮泥地之上,殺吧,這個姿勢你砍得順手,我死得也沒那麽難看。

“小姑娘,你這是何故?”男子躬著身子對著她的後腦勺看了又看,秀挺的眉毛擰成一道結,“莫不是迷障了?”

“你是來殺我的嗎?”夏豆有氣無力地輕聲問到。

“噫?”男子思忖了半刻,旋即微微地一笑,“你怕死嗎?”

“怕,怕死了,”骨氣什麽的早就丟不見了,夏豆含含糊糊哀道:“求求你,不要殺我。”

“哧,”他又笑,看著是個膽大包天的,事後竟是這番模樣,“我不是來殺你的,我是來謝你的。”

“啊?”夏豆偏過頭來,灰頭土臉狼狽不堪,又楞頭楞腦地問:“謝我?”

“我是晏祁,你方才救得那個孩子,”他沈吟幾句才接著道:“總之叫我一聲哥哥罷。”

“所以?”小姑娘顫著沾了細塵的眼睫看她,無辜又茫然,真是個可憐又好笑的小姑娘。

“所以不要怕,我來謝你,不是來殺你。”晏祁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菱形的薄唇勾起愉悅的弧度,嗓音也越發清朗動聽,“需要我拉你起來麽?”

“我起不來了,我太累了”,夏豆說不上是什麽心情,他大概沒有認出自己來,真是謝天謝地。

“我知道我在哪裏見過你了,”晏祁的笑意更深,夏豆神情一頓,“你長得跟我家中西南角後院的門房老何挺像的。”

“老何是誰?”夏豆猶猶豫豫地出聲。

“就是個看門護院的,”晏祁許久沒有笑得這般開懷了,他索性伸手將小姑娘扶了起來,還是個半大的孩子,提不上男女大防,“這麽趴著到底有礙觀瞻。”

“噗,”夏豆噗了句吐了嘴邊的泥土,又有氣無力地順著他的手倒了下去,“為什麽我覺得你很開心?”

小姑娘就這麽綿綿軟軟地倒了下來,半個身子挨著他身前,晏祁虛虛地環抱著她,一時竟有說不盡的柔情蜜意。若是尋常人見著此番情景,怕要誤看成是場姑娘投懷送抱,男子半推半就受了的旖旎好戲,若是再細看那女子面沾黃泥,頭帶雜草的狼狽形容,風景登時大煞,旖旎頓時盡散,

“在下許久未逢開懷事,適才失態了些,”晏祁的笑容未減,又緩緩而道:“姑娘家住何處,我送你歸家去吧。”

“我走不動,你讓我在這兒睡一會兒,”夏豆氣若游絲地哀吟了一句。

她昏昏沈沈地偎在晏祁的肩上,虛孱得像只病弱的幼貓,面色蒼白到近乎透明,鼻間的呼吸輕到細不可聞,如蝶翼的眼睫不時微微顫動,說不清的可憐之態。

還有什麽好計較的,晏祁暗嘆一口氣,如此促狹調笑,當真有失君子風度,他斂了斂笑容,又思索了半晌,末了伸手打橫將她抱起,不過是個孩子罷了,他這樣想著。

“我家在北面長福莊那邊,有勞公子了,”直到感覺自己淩空坐在了高馬之上,夏豆才悠悠轉醒,又靠著身後的人感激地道:“公子你真是個好人。”

“在下遇見過的人不算少,姑娘當數得上奇的,”晏祁扯著馬韁繩讓馬兒緩緩踱著步,“你救人施恩不圖回報,反倒向我道謝。”

“回報?會有什麽報酬嗎?”

“你有何所求,約莫那家人都能一一應下。”

“倒忘了這茬,”夏豆偏著腦袋想了想,“我父親救過很多人,也沒有得到過實質性的回報,我一時也忘記了,救人也是可以有所求的。”

“難怪了,令尊也是個奇人,”晏祁又忍不住彎了嘴角笑:“聽著你似乎並不像你父親那般高風亮節,像是有所求而未求,你想要什麽?”

馬背之上迎面和風陣陣,煦煦然讓人緩下心神,夏豆振了振精神免得掉下馬去,“我想要的多了去了。”

“油潑肉,醬爆肉,蔥辣魚,粉蒸排骨,糖醋雞圓,太白鴨子,蘆筍牛肉,幹蒸黃魚,三菌燉雞,數都數不清,”夏豆邊閉著眼睛邊微微吸溜口水:“就是來只紅燒肘子都是好的。”

“就是,這些?”

“不不不,總之說了你也不懂,”夏豆說得累了,又半邊臉挨著身後人寬厚的胸膛,鼻間盡是淡雅清雋的墨香,熏熏然令人昏昏欲睡,她呢呢喃喃細語:“我想要回家,我想念父親。”

“我正在帶你歸家,”晏祁安慰她:“你很快就能見你的父親。”

“除了這些你別無所求了麽?”他又問。

“別的?”夏豆又打起精神想了想,“我太窮了,我一輩子都沒這麽窮過,想要錢你有麽?”

晏祁微微楞了楞,旋即又笑:“你倒是直白,周家萬貫家財,雲陽本家亦是有權有勢,你想要的價錢他們大約都能付得起。”

“還是算了,我也不過是隨手之舉而已,”夏豆懶懶地蹭蹭腦袋,“我救了那個孩子,也是了了一樁心事,若是我父親知曉我救人是為圖財,怕是要罵我的。”

“令尊高風峻節當真令人欽佩,竟不知小小村莊中也能有如此高人,”晏祁昂了昂頂著她頭頂微微癢的下巴:“我與姑娘一見如故,還未曾請教姑娘芳名。”

“我叫,蕭夏,你呢?我看著你也很是面善,”夏豆緊了緊心弦:“不過公子切莫多想,我倆卻是未曾見過,有些人長得就是面善,我們村管這個叫大眾臉,大約我與公子均是大眾之臉。”

“...倒是頭一次聽得這個說法,”晏祁頓了頓道:“我是晏祁,方才自報家門過了。”

“晏祁,”小姑娘的聲音綿糯柔和,軟噥噥地說罷兩個字,終於還是心裏壓抑已久的話說了出來:“晏祁公子,你這馬看著是匹好馬,就是這腿腳未免太不中用了些,你給催催,看你這老馬還能快些走不,照著這個速度,咱們天黑都到不得長福莊裏去。”

“...嗷!”老馬一仰脖嘶鳴一聲,甩了腿腳抗議地狂奔起來。

“啊,啊,你,這馬,能聽懂的,人話?”夏豆被顛得個肝兒膽兒都在顫,像是隨時就要被震下馬背,“你,你,你抱緊著點我啊,我要掉下去了!”

身後原本虛攬著她的雙臂這才緊收了收,穩穩妥妥地挾住她的腰身。她不過是個孩子罷了,晏祁又嘆了嘆。

慧音寺前,老太太臨別拉著戚小容的手細細囑咐,又朝著滿臉局促不安的戚成業千恩萬謝,末了喊過躲在身後的小雲陽:“雲陽,恩人們要回去了,怎不出來見個禮。”

“他們倆才不是恩人,他還說要扔了我,”換了身衣裳出來的小雲陽指著戚成業憤憤道:“說了是糖葫蘆救得我嘛!”

“小兒妄語,糖葫蘆如何救得你?”老太太身旁的中年男人不滿地朝他瞪了一眼。

“莫不是,莫不是糖葫蘆是個人?”哭得雙眼紅腫的玉萏小姐他身後弱弱地道了聲。

“是啊,糖葫蘆不是人是什麽?”小雲陽鼓著腮幫子氣呼呼地道,眼睛都被這群人給氣得都泛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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