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完——【羅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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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祥的血光籠罩著這座多事的小院。

鳳淩突然問:“朱大人言稱當年受了那文士蠱惑猶豫拖延了一夜才上山,那文士究竟是誰?”

朱明季閉了閉眼,卻緊抿著唇不肯言語。

“在誠王手下受到重用,又能在那般關鍵時刻出入軍營,蠱惑朱大人引來夜魘......”好看的紅唇冷冷勾起,殺意一閃而逝,“小道聽聞吾皇歸朝後除了重賞護駕有功之臣還下了道誅殺令,誅殺一名額心有紅痕的年輕男子......”

“你究竟是誰?為何會對當年之事知之甚詳?”

“小道無為觀鳳淩。”

“不!”朱明季卻失聲大喊,“你是,你是當年那個......”

傅柔臉色慘白,低頭吐出口紫的幾乎發黑的血。

朱玨手足無措,求救似地望著鳳淩。

原來如此。

鳳淩意味深長地一勾唇角,掃了一眼神色各異諸人,倒提著手中寶劍,斜斜一劃,地面撕開一道斜長的口子,絲絲黑色的霧氣彌漫而出,還是那觸之即亡的幽冥死氣。

“朱大人還不明白嗎?”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瞬的陰沈,“有人可是下了如此大的手筆要討當年的債呢。”

太陰,魔尊,幽冥死氣。

人間,妖魔道。

朱明季神情呆滯,眼睜睜看著鳳淩將寶劍投向他寶貝不已的那塊禦賜的匾額。剎那間金光大盛,空間內震蕩出一股厚重的靈氣,隱隱有龍吟之聲。

龍氣。

為何會有龍氣在那塊匾額裏?

洶湧的龍氣夾雜著一股澄澈至極的靈息席卷而來,鳳淩露出個果然如此的表情,燒了道聚靈符,鳳淩將龍靈之氣化為一顆剔透的珠子捏在手心,沖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張太令挑眉一笑:“這可就是魔尊要的元靈?”

張太令哼了一聲:“知道就好,識相的就趕緊交出來。”

“小道很是疑惑,妖魔道要的元靈,為何會在皇帝親筆禦書賜給朱大人的匾額裏?”玲瓏剔透的珠子在他手心裏打了個轉,映著燭光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這元靈又是從何而來?”

人間的帝王又怎麽會和妖魔道的鬼尊有瓜葛?

“元靈本就是妖魔道之物。”沈默許久的太陰緩緩開口。

這比人間帝王的龍氣還要澄澈剔透的元靈會是那黑漆漆,就連晨光都只有須臾的魔氣橫行的妖魔道所有?

真的是大開眼界啊。

“太陰尊,你也是被龍氣吸引來的吧?”他似乎也不太在乎太陰的答案,用拂塵將劍取下,插在之前劃出的縫隙裏,屈指在劍身上彈了下,金鐵之英聲傳來,“唔——真是混亂又漫長的一夜,也該結束了。”

像是應和他的話,濃重的黑霧突然從中撕裂,一縷瑩白月光毫無征兆斜射而下。蘇浮邀功似地沖著眾人擺了擺手,手心裏一根形狀怪異的長杖正慢慢縮小。

太陰面色一變:“你為何會有降魔法杖?”

“不然我為何會給她生符。”鳳淩揚眉一笑,光明磊落坦坦蕩蕩:“太陰尊自稱舊人,莫不是忘了,我無為觀最擅長的是什麽吧。小道雖然不才,喚出我觀至寶降魔法杖的資格還是有的,最不濟,還可以偷嘛。”

“之前你是故意示弱?你究竟是誰?”

鳳淩無奈極了,莫非要他日後在臉上刻上:“無為觀鳳淩”幾個大字?

那該是什麽模樣?

他略微糾結了下,難得正色道:“妖魔道縫隙已開,擾亂天道倫常,後患無窮,太陰尊身負妖魔道守門之責,人間縱然繁花似錦,卻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純潔的好似雨後白蓮的臉上綻出個淒然的笑,太陰緩緩搖了搖頭,垂眸看了張太令一眼,輕聲道:“魔尊已經歸位,我回不回去不重要。”

張太令白胖胖的小手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

“莫怕。他既是無為觀的人,便不會傷害你。”

張太令:“......”怎麽看這家夥的眼神也不像是不會傷害我好嗎?是會狠狠傷害我。

“那麽,小道也只有強行將太陰尊驅逐了。”沒剩幾根毛的拂塵悠然化為一柄長劍,劍身黑漆漆的,莫說比得上插在縫裏那柄,怕是街上隨便哪個打鐵鋪子裏找一把也比這柄來的鋒利。

太陰:“你不用降魔杖?”

“太陰尊乃是我觀舊人,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

沒了傅柔那張艷麗的臉,太陰這副模樣,不管做出多麽兇惡的表情也只會讓人覺得色厲內荏,更何況也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就只是面色淡淡的,一臉無喜無悲,倒比鳳淩這流氓道士更有幾分仙風道骨。

“道長!”朱玨突然起身,擋在太陰身前,“她......從未害過人,放過她吧。”

鳳淩收了劍勢,興致盎然:“你又從哪裏知曉她從未害人?”

朱玨呼吸一滯,張嘴想說什麽,又好像什麽都說不了。是啊,他怎麽會知上古就存在的天妖會沒有害過人?

傅柔淒厲地叫了一聲:“玨哥哥,你這是做什麽?若不是這個怪物,你我早已順利拜堂成親,又豈會遭遇今日這番波折!你還要護著她!?”

太陰嘴唇動了動,目光有一瞬的癡迷,像是透過擋在自己眼前並不算偉岸的身體想到了別的什麽,也只是一瞬,太陰很快回神,又是那副不喜不悲的神情:“你讓開。”

“我說過會好好對你,不管你是誰。”洞房裏他是這般承諾過的,不管她是誰,傅柔還是太陰。理智上他知道,這個女人是天妖,哪裏需要他來護,可動作快過神智,當他反應過來就已經擋在她的身前了,快的像是本能。

“你......還記得我?”平淡的聲線下壓抑著一絲顫抖。

“朱玨!你就要當著你新婚妻子的面和一個占了我身體的妖怪眉來眼去嗎?”

“柔兒,她並沒有害你。”

“分我魂魄,毀我婚禮,還不叫害?”傅柔也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推開扶著她的丫鬟,拾起插在縫隙裏的長劍,一劍捅了過去。

“你幹什麽?!”張太令大叫一聲,“啊——太陰尊!”

變故就在這一瞬,傅柔尖叫一聲,身子一軟,暈了過去,長劍脫手而出,驀地一個流轉出現在朱玨掌心,這時朱玨正揮手想要拉開太陰......

朱玨顫抖著望著自己的手掌,為何,為何,這柄劍會變成他刺了出去。“我,不關我的事,我,我沒有,我沒有拿這劍。”

鳳淩冷聲:“嫁靈術。”誰都看見了,這劍確實是突然出現在朱玨手中的,死物無靈,若不是有人操縱,又豈會自己飛起?

尋常兵刃傷不了太陰,可這劍!怎麽就變成了上古神兵!

太陰看也不看胸口的劍,只是呆呆地望著眼前的男人,然後低低一笑:“你果然還是不記得我......”

妖魔是沒有知覺的,然而這時,她卻覺得的冷。

就像當年第一次感受到的揚州三月的雨,那朦朦的冷意輕濕了衣衫,無憂無慮的少女在漫漫雨幕中恣意奔跑,好心的阿婆招呼道:“小丫頭,快來阿婆傘下躲躲雨嘞,淋濕了要生病的嘞。”

少女笑靨如花,輕輕道了個謝,嘻嘻哈哈地跑開。

她享受這種人間煙火的暢快。

符紙的法力對於她這樣血統強大的天妖只維持了不到短短一刻,當一切又恢覆到以往的模樣,那種深深的遺憾和不舍明明白白嵌在雙眼裏,她問道人,怎麽樣才能變成一個真正的人。

那道人輕笑了下說:“七情六欲,愛恨二字最是難解,人活一世,也最是困於此間二字,待你何時懂了愛恨,再來找老道也不遲。”

愛恨二字。

那人說:“有的人窮其一生,也不明白這愛恨二字。”

一語成讖。

傷了元神,太陰已經維持不住人形,雙手連著肩胛骨露出寬厚的黑色羽翼,一層層金光漾開,有人忍不住露出垂涎的神色。民間也有傳說魔鳥羅剎墟墓間,積屍氣所化,形如灰鶴,羽若金甲,溢彩流光,傳言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

在貪婪面前,恐懼算得了什麽。

太陰只有五官還勉強是人類的樣子,一臉悲淒,爪間懸掛著一條破舊的紅線,掙紮著伸手想要遞給朱玨。

朱玨依舊楞楞望著自己的手掌。

像條擱淺了的缺水的魚,張大了嘴喘息,一垂眼,眼角滑下一顆晶瑩的淚滴:“阿荔,我叫阿荔——”當年,沒有來得及告訴你。

最後一句話,還是沒能說出口。

上古的神兵,區區妖魔道之妖如何受得了它的殺伐戾氣。

妖,從不主動告訴人類他們的姓名,因為一旦說了,就相當於把自己最柔軟的地方攤了出來,和人類結緣的妖,又有幾個有好下場?

當初月下相逢,翩翩公子搖著折扇輕問道:“小生鬥膽,敢問姑娘芳名。”

老道士說:“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為妄。然愛人之色而漁之,妻亦將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她沒聽懂,只奇怪老道士為何嘆息一聲低過一聲。

她是妖魔道的太陰尊,他是人間搖著折扇多情的紈絝公子,一眼千年,她成了癡入了迷。 人世最後一場浮屠,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死死握住那柄怪模怪樣的劍,秀氣俊雅的五官刻意扭曲成猙獰的模樣,仗劍擋在她的身前,一字一頓,對那露著兇光的睚眥決絕地說:“要想傷她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那是龍子,上古的妖獸,他只是個凡人吶。她又怎麽舍得為了救她失了性命,幻化出原型,拼盡畢生的修為給了睚眥重重一擊,醒來後,卻已經回到了妖魔道,右翅金羽盡失。

魔尊眼帶悲憫,低笑了聲:“癡兒。”

姍姍來遲的朝陽終於刺破黑暗,晨光普照大地。

和煦溫暖的陽光下,上古的天妖再也維持不住元神,身影越來越淡,她最後眷念地看了一眼,眼角劃過一滴晶瑩剔透的眼淚。

妖,原來也是會哭的。

用畢生修為,再賭一場與你的重逢。

可惜,她輸了。

徹徹底底。

她又如何不知,原本的月下相遇,本就是為了她這一身修為。

院子裏寂靜無聲,鳳淩冷冷地掃了一眼,原來,設了這麽大一個局,就是為了奪太陰的元神。

上古天妖太陰,羽若金甲,得之可生死人肉白骨。羽已如此,更何況太陰元神。

朱玨好似傻了楞了,失魂落魄。

鳳淩看著他的眼神卻漸漸深沈。

。。。。。。。

皇宮。

老太監輕手輕腳給兩鬢已微白的皇帝續了杯茶,不經意間掃到禦案上皇帝正聚精會神描的一幅畫,披著狐裘的白衣公子,長發垂地,右手撫著一柄碧綠翠蕭。

寥寥幾筆,老太監卻好像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冠絕京華的男子,這是——他的手一顫,差點傾翻了茶盞。

吱呀——

殿門被人推開,裹著厚厚披風的將士輕手輕腳跪下:“臣,幸不辱使命。”

皇帝淡淡揮了揮手,又繼續描這幅繪了一天一夜的畫,神色專註的好似這桿細細的畫筆是坐擁天下的人間帝王唯一握得住的。

又隔了半個時辰,皇帝輕輕擱筆,淡淡道:“廢妃陳氏,遷冷宮,砍掉雙腳拔去舌頭,由她自身自滅。”

老太監迷惘了一瞬,宮中哪裏來的廢妃陳氏,只有貴、呵!老太監長吸一口涼氣,不敢再想,顫顫地去後宮傳旨。

他的身後,明黃龍衫的帝王癡癡地盯著禦案上的畫,神色溫柔地輕聲呢喃:“我怎麽就沒有認出來你呢。”悔恨、痛苦、瘋狂的神色一閃而逝,許久之後,才又聽他道:“沒有關系,我們總是還有下一次的。”

《羅剎》完。

作者有話要說: 電腦終於能上網啦啦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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