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引——【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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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雪後初霽,連綿的雪山將陽光折射成一道道七彩的光線。

空蕩蕩的破廟之內只剩下迷糊的書生同那負手立於窗邊的錦衣公子。

寒風順著破敗的窗欞卷了進來,蜷在墻角打盹的書生不自覺地蜷得更緊,錦衣公子看看他冷得煞白的臉,微微嘆氣,揚手取下肩上斜繞的狐裘,輕輕給他披上。

書生先是一楞,覺得十分不好意思,下意識地就要退還,但頃刻間就傳遍全身的暖意莫名地讓他生出了濃濃的眷念。這狐裘通體雪白,觸手生溫,顯然不是凡物。

錦衣書生忽然道:“你等不到你要等的人了。”

書生一驚,楞楞地擡起頭,眉梢眼角還殘著濃重的睡意,“啊——?”

錦衣公子扭頭看他,“富貴在天,生死有命,且不說你等之人陽壽盡否,即便是陽壽已盡亦是有冥府鬼差來引,渡黃泉,上往生,他不能也不會來尋你。”

“他答應過我,定會來尋我。”書生迷糊蒼白的臉驀地生出篤定,言之鑿鑿地說,“他定會來。”

錦衣公子看著書生,神情有些動漾,仿佛透過書生看到了什麽別的地方,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遙遠,“你,卻已經忘了你要等的人是誰。”

書生一楞,是啊,他不記得了。

他要等的人是誰?

甚至不記得自己從何而來為何在此,春去秋來,一樹梨花落一樹桃花開,路人幾番停留幾番過,始終不是他要等的人。

“放棄吧。”嘆了口氣,覆又勸道。

書生固執地搖了搖頭。

等得久了,心底裏生出無盡無望的寂寞苦楚,卻從來舍不得離開,仿佛這座四面傾頹的破廟是他唯一握得住的期盼。

仿佛一直一直等下去,等到那個人,是註定的宿命。

錦衣公子眸色微沈,一只手慢慢撫過腰間碧綠長蕭。

廟外傳來一陣不急不緩的馬蹄聲,走來一大隊人馬,十六人擡寶頂轎,微風過,珠簾晃動,似有佳人端坐雲端。

“好闊氣的排場。”錦衣公子靠近書生,貼在他的耳畔道,“那打馬在前的男子可是你要等的人,眸光清澈,單邊的梨渦淺漩?”

“不會是他。”書生抱膝而坐,不擡頭不起身,唇角微微翹起,“他若來尋我,定是風塵滿面,揮鞭踏雪而來,怎會如此愜意悠閑。”

“你倒是想得明白。”他倒提著玉簫,拿著蕭尾點起書生的下巴,望進他淡色的眼,含笑道,“那麽,你猜,他們來做什麽?”

“不知。”

錦衣公子嘴角勾起一抹陰毒的笑,墨色的眼瞳中卻是盛滿悲憫,“他們來捉一只鬼。”

書生若有所思,“難怪等了這麽久,從未覺得餓過。”然後偏頭看著錦衣公子,問道:“我是鬼,你不怕麽?”

“鬼有什麽好怕的?比起人來,鬼其實很善良,最起碼他們會把‘我要害你’四個字仗義地寫在臉上。”

雜亂的廟堂映著暗紅的窗欞,襯出一張僵硬沒有生氣的臉,書生問:“......你也是鬼?”

錦衣公子搖了搖頭,意味深長地笑著說,“我們不是同類。”

談話間,寶頂大轎已穩穩落至廟前。

“主子小心。”

釵佩晃,寶頂轎中款款走出位盛裝華服的美婦人。

書生瞳孔一縮,不自禁地抓住了錦衣公子的手,訥訥著說:“她是,她是......”腦海中有什麽一劃而過,那些遺忘太久的過往居然漸漸清晰了起來。

......

“勞請姑娘將此物轉交殿下,就說晚橋在此地等他。”

“傅公子請放心,碧瑤定不負公子所托,只是公子傷勢不輕,怕是拖不得了。”

“我的傷不礙事,尚能撐到你們回來,你快走!”

......

“殿下,殿下,快隨碧瑤離開此地。”

“不、晚橋,我要等晚橋。”

“殿下還惦記著那賊人作甚!傅晚橋勾結叛軍,將公子藏身之所告訴了誠王,殿下再不隨碧瑤離開,怕是來不及了!”

“你撒謊,晚橋不會背叛我!不會!”

“殿下何必自欺欺人,傅晚橋已然投靠敵軍,不然他為何久久未歸,殿下的玉璽也不見了蹤影!”

......

“晚橋,晚橋,我...是晚橋。”書生灰敗的眸中迸發出驚喜的火花,映著窗外遍地落雪,頃刻間眸中的驚喜又化為更為深沈的悲涼,痛苦地呢喃出口,“我是傅晚橋,......我想起了我自己,卻還是想不起我要等人的究竟是誰?”

錦衣公子終於伸手將書生攔在懷中,神情溫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想不起就想不起吧。”尾音滿是隱隱的遺憾和嘆息。

“你們在門外等候。”美婦人款款步入傾頹的破廟,眼波流轉,先是情深意濃又纏綿,當溫柔的目光觸及到廟中身軀殘缺依舊帶著慈悲微笑的佛像猛地轉換為刻骨的仇恨,語氣卻還是柔柔地吟道:“慈悲的佛陀,呵——又何曾悲憫於我呢?”

“何曾悲憫於我?”她喃喃地重覆,漸漸紅了眼眶,突然哭了,起先是輕聲的抽噎漸漸聚成了不斷地哽咽,渲花的妝容下還是那張精致的臉......

“傅晚橋,我不服,我不服!為什麽輸給你,輸給一個死人,我不服!”強裝的堅強反噬為不堪一擊的脆弱,理智被積累的仇恨沖破,她驀地大喊。

書生說,“她恨我,我卻根本不記得她。”

錦衣公子眉頭一挑,“嗯?”

“我在這裏等著你,你會不會......早就已經忘了我?”書生垂著頭喃喃自語,墨黑的發自腦後劃自胸前,秀氣的眉毛擰成了一團。

無妄無望,他不怕歲月流轉寂寞長。

最是無妄,心心念念守著過往,你卻早就將我遺忘——

不記得,我是誰。

不記得,我在等。

收起碧蕭,抱手於胸前,錦衣公子望著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的梨白落雪。

再轉身時,美婦人又如來時那般,斂住了滿腹心事,只是泛紅的雙眼洩露出曾經的悲傷脆弱。

隱約聽見門外等候的人,喚她,娘娘。

哪位娘娘,千裏迢迢來此破廟痛哭一場?

“拆了這座廟,然後將他,挫骨揚灰!”話未,是再也抑制不住的驚天恨意。

“他心心念念等著他的殿下來尋他,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一夜覆一夜,等來的卻只有鋪天蓋地的落雪。”

書生猛地擡起頭,楞楞地盯著他。

“直到第三日,被獸夾夾住的腳早已沒有了知覺,他咬牙用匕首削掉了雙腳,溫熱的血四散濺開,幸好很快寒冷的冰雪就凝住了傷口,縱然徹骨的痛折磨著疲憊的神經,但總算是能離開那處陷阱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生死與共的他會棄他而去,他擔心,那丫頭沒有將東西送到;他擔心,滿山的叛軍發現了破廟裏窄窄的密道;他擔心他會不會在冰天雪地裏睡去再不能醒來;他擔心他膝上被流箭所劃的傷......

他一邊爬一邊抹去拖曳的痕跡,不知道過了多久,傾頹的破廟依稀可見了。

青紫的唇彎起,慘白的頰邊抖開一抹笑,等我,等我,倉若,等著我。

終於爬進了荒涼的廟內,四散著淩亂的腳步,他心頭一緊,飛快地往密道口爬去......等待他的,只有結成冰團的灰燼......

再由不得他不信,那人...已經棄他而去。

雪落得更大了,淩冽刺骨的寒風呼嘯而過,冷,卻冷不過心寒。

書生的眼中掉下成串的淚,渾身輕顫,“後,後來呢?”

“後來...”錦衣公子眼中閃過一絲迷惘,緩緩道:“後來,他死了。”

書生猛然回頭盯著婦人的隨從從墻角的暗洞裏拖出一副沒有腳的森然白骨,剎那間,有什麽一擊中了心臟,收縮間迸發出血淚。

“不——”他猛地大叫,撲了過去,自然是落了個空。

他望著空落落的手掌自嘲地笑,“留不住,留不住,什麽都留不住。”

身後,錦衣公子落寞地笑,如釋重負地輕聲說:“回去吧,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平地裏起了一陣陰柔的風,掀起了破廟內散亂的雜草碎屑,錦衣公子握緊了手中碧綠的玉簫,好似這是這天地間他唯一握得住的。

紛舞的雪花夾雜著荒草雜絮,書生眼前的影像漸漸模糊了起來,身體伴隨著飛舞的雪花駕著越來越烈的風騰空而起,他突然睜大了眼,難以置信地望著滿天飛雪外那個穿著天青色衣衫佩著碧玉簫的人,眼角滑過血紅的淚......

“夠了,足夠了。”風止雪又落,錦衣公子微微一笑,身後是沖天而起的大火。

白的雪、紅的火、青色的人,天地間,一曲幽幽簫聲起。

生怕離懷別苦

多少事

欲說還休

唯有樓前流水

應念我

終日凝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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