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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淩寒日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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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去年秋雨一場別,她與淮瑾之再未見過。

此刻他身著銀白軟甲從馬上翻身而下,身姿矯健眉宇坦然,竟不似那時寂寥蕭索模樣。

她本是有許多話要問,但事已至此,不如不問,倒是淮瑾之彎起眉眼笑了笑:“讓殿下受苦了。”

她站在門口,淡淡看向院中,他帶了許多隨從,擎著大大小小的火把,映著他們面無表情的臉龐,她話音淡淡:“我不會回去了。”

他依舊笑:“那便不回去,我只見到殿下,就放心了。”他忽而似有些感慨:“那時我原想棄官一走了之,去了許多地方,走走停停,後來還是放不下,回到京中,卻聽帝上說起您墜下山澗之事,我派了許多人在山腳搜尋,連一點蹤跡也沒有,我便深知,您定然還活著。”

他的話裏有許多期盼與欣喜,那雙墨玉般的眸子閃著令人歡快的暖光,他目光灼灼地瞧著她:“殿下,我終於見到您了。”

他的眼神裏硬生生壓制著數月而來的思之如狂,令她不願直視,她轉身進屋,微不可聞地嘆道:“你們回去吧,莫吵到隔壁人家。”

他卻沒有回去,連夜讓人在旁邊墾出一片空地,像是要新蓋一座房子,合歡憂心忡忡道:“殿下,瞧淮將軍這架勢,似要在這住下了。”

她卻沒有心思想這些,她滿心只想著為什麽尋人的是瑾之,卻不是他。她曾夢見他許多回,無一不是那夜絕望之時刻在眼中的最後一面。

往日的誠摯盟誓都作流水,他眉眼含霜,連一絲熱度也吝惜給予,只是背對著她,連看都不要看她一眼:“你一直都想走,那我這次便送你走。”

他果真不再想著見她了。但他又可曾記得,明明他在那日清晨溫存離開之時,信誓旦旦神色認真,親口對她說過:“九歌,待我回朝天下大定,我們從頭來過。”

她不願去想,原來那一切都是他在騙她,他為了牽制住她與瑾之,連那樣的違心話都能說出來。那日她遇害,他應是在宮中籌謀天下,溫香暖玉,不知眉頭可有為自己皺過一分無。

淮瑾之漸漸來得勤了,九歌與他的話也多起來,說起那日山中遇險,他有幾分狐疑:“若說殿下上山的行蹤,也是極隱秘的,那些人又非山賊野盜,會是誰想要害您?”

九歌定定看他:“我那日想著,這世上恨我之人,只有長孫家與你。”

他怔了怔,像是未料到她會說出這句,良久露出一抹澀然的笑意:“原來臣在殿下心中,早已成了那樣的人。”

剛過除夕不久,凝著銀白霜花的窗子霧蒙蒙的,還貼著新春茜紅的窗紙,她隱隱想到從前似乎有誰和她說過,幽州的女子人人巧手,剪出的窗紙惟妙惟肖,是誰說過的,卻是想不起了。

良久,她緩緩開口道:“我總不願去想,是他要害我。”

淮瑾之嘆了嘆:“如今天下得定,他想著要除掉您,原也不稀奇。長孫家兵符已入他手,西關收、北狄降,連臣如今在朝中也只是虛待其位,”他像是想到什麽極為滑稽的笑話,朗聲笑了幾聲,“前陣子有幾位諫臣不知受了誰的指使,聯名彈劾臣——在朝不謀其政。”

九歌應了聲,道:“是了,你不該在監國之時一走了之,太隨便了些。”

“總之是有他在的,那一切都被他掌握得滴水不漏,讓我監國也不過是虛名。”他眸光閃動,“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無非是還忌憚著我罷了。”

九歌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任何話來。外間的天光顯出一絲青灰色,遠處傳來幾聲零碎低低的鳥叫,她心中微微泛涼,手心裏卻緊緊攥出一層薄汗來,良久她聽見他袍袖輕微的沙沙聲,又聽見他輕聲道:“殿下,事已至此,臣不得不說了。”

她擡起頭來看他,心中隱隱生出一絲不安來,他遞過來一枚方正的印信,道:“這是當年先皇禦賜十萼茄的信物,她被誅殺在南疆,車裂而死。她死前將這信物交至我手,托我帶給殿下。”

那枚寒涼的和田玉棱角分明,被他放在掌心,激起一陣膽寒的戰栗,她的食指摩挲到印信底端,刻著一個“十”字,他的聲音似乎透著一股讓人心慌的意味:“那時他發兵南下,我便知道紙包不住火。其實我哪裏願意一走了之,不過是得知消息,他要除掉先皇當年埋下的所有暗衛,我這才匆匆去找十萼茄,要去救出安排在南疆的餘下幾位。”

她忽然叫了他一聲:“瑾之。”他面色從容地去看她,她卻低下了眉眼,話音淡淡:“你是不是非要我恨他入骨才罷休。”

他不知所謂笑起來,搖頭站起了身,回覆到君臣之別的尋常疏離之態:“殿下,臣是一心向著您的。”

她一直低眉凝睇那方觸手溫潤的羊脂和田玉,像是出了神在想什麽事情,淮瑾之已經行至門外,她慢慢擡起臉來,似乎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出聲道:“瑾之,你還記不記得那年你剛入宮伴讀,你在母皇面前,說過什麽話?”

他於門外駐足而立,日升中天,折射下他一大片陰暗的身影進來,他緩緩轉過身來,眉目依舊當年清朗:“快有十年,臣不記得了。”

她深深看進他眼底:“可我記得。”

宗興十三年春,當朝帝姬年滿十二,正值金釵之歲。

卿鴻帝與皇子壑淵商議物色了小半年,才頒了旨,命尚書令淮呈禮之子進宮伴讀。那日秋高氣爽,懷德殿內從禦花園移了近日才開的木芙蓉、秋海棠,淮瑾之著了淡品色衣衫,隱在柔軟的花木之間,神情溫良。

她從殿外遠遠就看到了他,面上不經意顯出許多新鮮的笑意來,母皇叫著她進殿去,一路宮侍紛紛見禮,那襲淡品色衣衫也不由得轉過身,眉眼幹凈,話音柔軟:“見過殿下。”

芙蓉葉盛,海棠花濃。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透出許多驚嘆:“這世上,還有好看得與哥哥不相上下之人。”

壑淵立於卿鴻帝身後,面無表情地瞪她。

卿鴻帝招手讓她過去,她乖乖笑著倚在書案上,卿鴻帝嗔了她一眼:“站無站相。”

她滿不在乎嘻嘻一笑,倒也聽話站好了,去問他:“你就是母皇與哥哥給我找的伴讀?”

他雙目晶亮,臉色微紅,點頭應了聲:“是。”

她哈哈一笑,終究還有幾分少女的稚氣:“做我的伴讀,那你可得辛苦啦。母皇和哥哥總說,我是宮裏第一號大魔頭,誰要是惹我生了氣,會很慘的,你怕不怕?”

他啊了一聲,話音低下去:“我不會惹殿下心煩的。我只會讓殿下永遠開開心心的。”

本就還是個半大孩子,卿鴻帝只覺孩子間童言戲語,見九歌並不推辭,此事便是定下了。

冬日慘淡的陽光照了滿身,一絲暖意也沒有,九歌面上殊無笑意,一字一句道:“瑾之,你何苦變作如此。”

他的面色終於有了一分松動,神色陰晴不定地看向她:“殿下此話何意?”

九歌將那方印信在手裏緊緊攥著,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道:“你原是個聰明的人,可不該走錯這步,弄巧成拙。”

他緩緩道:“你都知道了什麽?”

她將印信舉起來,道:“母皇當年設暗衛,以首字賜印信,卻也暗中交待過,人在印在,人亡印毀。”她把印信輕輕放在身邊木桌上,“咯噠”一聲清脆地輕響,“若是十萼茄果真被誅殺車裂,她會如同一具影子蒸發,萬萬不會將隨身印信托付給任何人。這印信上更無我母皇的禦賜“卿”字,分明是你作假所刻,現下來我面前刻意挑撥,又是安的什麽心。”

她的神情冷冷淡淡,不似他多年前初見的春花嬌俏,他遙遙記起自己前幾年,照著她的喜好來種的西府海棠碧葉粉荷,原本是花團錦簇等人來嗅,卻無力禁風受雨,極易殘敗頹謝,沒有半分熱鬧的影子。

他過了許久,才開口道:“我本想著,若是這次騙了過去,興許會有些轉機。但我卻是忘了,殿下的心性從來不定,我剛從西關回來的那年,原本是聽信了您的話在海棠林邊種了滿塘的荷花,後來獵場之行,我請您過府賞荷,您在他的面前,連點頭應允一聲都不肯。”

他扯出一絲難看至極的笑意:“府裏的荷花開了敗,敗了開,我為著當年的一句話等了三年……”他的笑意漸次隱去,“可我還是沒能等到你。”

“若是到了夏季,種些綠荷,開上滿眼的荷花也是極美。”他眼中透出一絲迷離的清亮,似在回憶那天她唯一一次淮府之行,“殿下還問我記不記得,以前小的時候,我們曾偷偷在凈善湖裏掐過荷花。”

九歌心中一震,垂在身側的手顫了顫,去喚他:“瑾之,你……”

“以前在宮裏伴讀,我就知道,我無論如何也是比不上壑淵殿下,只要你哭了,他連一句話都不用說,只需出現在你面前,你自然就會開心起來,”他似有些吃力,連話音都低下去,“可我當時不怪他,更不怪你,我只是在想,若是我早點遇見你,若是比他早一點遇見你……”

他道:“殿下,這是我最後一次的機會了。”

她見他神色不對,早已警覺,淮瑾之傾身而上,伸手便扼住了她的咽喉,死死抵在了墻上,他出手矯健嫻熟,與那時山中的黑衣刺客身手沒有區別,她不可置信地去看他,艱難地喘氣道:“那日……居然是你……”

他從懷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青瓷瓶,道:“是我,從前在宮中練的那些,倒也沒有荒廢。”他似是自嘲一哂,“如你所說,一切都是我處心積慮,我讓十萼茄聯絡南疆暗衛行刺壑淵,她假意答應,卻暗自將信傳與了他,我那時才知道,為何慶歷二年南疆起亂,他能如此輕易地知曉一切。我本要殺去永安巷,十萼茄卻早已人去樓空,那時他正棄了南疆回朝,我便密謀在城外伏擊他,只差一點,只差一點我就能殺了他!”

他的眸中似要噴出赤紅的火來,摁住她脖頸的手越收越緊:“後來他處處提防,竟似銷聲匿跡,幸而宮中線人得知他秘密回宮,我便教人引了長孫鈺去你宮裏,”他緩緩笑起來,眉宇間只剩一片狂亂,“他果然忍受不了,與你鬧翻,我便想著,索性將他陷害得徹底些,好讓你恨他一輩子!”

九歌已是心神俱亂,勉力撐住了一口氣,斷斷續續道:“所以你便……假裝是他派去……將我斬草除根的刺客……”

“不錯,我原想著用他的名義劫持了你,再將你救起,哪曾想你心性剛烈,竟寧願沖下陡坡也不落在我手中,”他將方才拿出的瓷瓶蓋子彈開,倒出一枚暗色的紅丸,直要塞到她的口中,“我南下尋得此蠱,殿下,吃了它罷,你這輩子便只會愛我一人了。”

九歌並不曾想過這一切如此荒唐,那紅丸就在嘴邊,她別過頭去,心中生出許多絕望:“瑾之,我早已料到是你,合歡姑姑已同隔壁獵戶進了城,你快些走吧。”

她不知是痛還是悲,眼尾流出淚來:“若你還不快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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