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在簾外隱隱約約，九歌吃不準他是不是要進來，便有意將話音提高了些：“瑾之，將酒封起來，若是讓外頭的老虎聞了發狂，只怕要怪罪我們了。”

“老虎？”淮瑾之有些遲疑，“今日來游湖殿下也帶它出來？多不方便，過了這麽些時日，它只怕又重了……”

卻是外面那人掀了門簾，打斷了他：“瑾之，你不去外面賞湖景，躲在這裏做什麽？”

接著又進來一人，那人身後竟還跟著一名宮侍，手裏拎著一個大鐵籠子，側廂本就不大，此刻五人一虎，已經顯得有些擠，九歌卻閑閑籠袖站著，目光落在那籠子裏的白虎上。

淮瑾之連忙行禮：“見過帝上與宸妃娘娘。”他擡起頭，見白虎被長孫瓔身後的宮侍拎著，心中一滯，又見九歌面無表情，當下再說不出別的話來。

那桂花酒的酒封並未蓋嚴，九歌順手掩上去，道：“方才說老虎，老虎就來了，可真是巧。”

壑淵並未說話，卻是長孫瓔道：“這虎聞著酒香十分喜悅，原還想哪裏的酒這樣好，要去找定是麻煩，未曾料到竟是帝姬的，倒還免得費力去找了，快賞給它吧。”

九歌冷冷道：“這是你的酒？”

長孫瓔被她話一駁，答是與不是都是敗筆，猶豫間又聽九歌寒聲道：“既不是你的，你為它搶著找什麽主子？”

這話已是雙關到了壑淵身上，長孫瓔臉上禁不住顯出幾分惱怒來：“不過是幾滴酒，帝姬這樣小氣做什麽。”

壑淵終於開口：“不懂事，那是畜生，給它喝什麽酒。”

九歌並不想接他的話，正巧外間伍盛過來：“帝上，要開宴了。”

湖面已有人點起了蓮花燈，起先是猶如星辰的數顆，而後越來越多人放了燈下水，順著漂過來，像是天邊彤紅的火燒雲，九歌隨著壑淵入席，淮瑾之與其他臣子坐到離皇室之人遠遠的位置，其餘船上的樂師奏起樂，一時樂聲悠然，像是個兀自歡欣的美夢。

方才那壇酒，終究是拿來了。

一時間畫舫內酒香滿座，有人小聲道：“這樣的香，竟像是前些年卿鴻女帝登基時設宴用的酒。”隨即有人便接道：“卿鴻帝登基前出宮游歷過三年，想是學著民間的方子做出的，實在是妙極。”

九歌漫不經心聽著，飲了一杯又添一杯，等壑淵看向她時，那酒壇子裏的酒快要被合歡倒完了。壑淵沈聲道：“姑姑，你由著她喝這麽許多做什麽？”

合歡目不斜視，只道：“一點酒而已，殿下既是高興喝，奴婢便高興倒。”

九歌面色酡紅，已是有幾分醉意，她仰面去看座上的壑淵，竟少見地露齒一笑，頰邊梨渦深深陷進去，甜得仿如吃了蜜，壑淵自上月起就再未見過她，此刻離得不遠不近，卻偏偏從心底生出一股難耐的癢來。

“姑姑，很甜的酒，你也喝一些。”

九歌舉起輕若鴻毛的瓊玉杯，遞到合歡唇邊，合歡看她形容似孩子一般，心知她酒勁上頭了，便笑了笑，將杯裏的酒一飲而盡，順勢將杯子從她柔若無骨的手裏取下，道：“殿下要是乏了，就先睡一會。”

合歡跟在她身邊多年，知她動輒不會輕易飲酒，但若飲了必會醉，幸而醉後不吵不鬧，十分乖，只是吵著要困乏要睡覺罷了。

此時杯子被拿走，九歌睜大眼睛去看自己的手，又聽見合歡勸自己睡覺，便如羊羔般溫順地點了點頭，道：“那我們回去睡覺，”她扭頭看向瞪著自己的壑淵，彎起眼睛道：“哥哥，要不要一起回去？”

壑淵只覺喉間燥熱，飲了一口酒，那酒涼絲絲地灌下去，所到之處撩起許多的熱來。他正了正衣領，裝出無動於衷的模樣：“我還有事，你先回去。”

九歌撇下嘴來，滿面地不高興：“今日母皇又不會訓講，你為何還不與我回去？”

壑淵目光本是一絲都未落在她面上了，此刻聽了她的話，重又去看她那雙漆黑的眸子，那眸子裏映著許多的蓮花燈影，斑斕瀲灩，餘下的幽黑像是一處無邊的深淵，似要將他牢牢困住了，此生都不會放開。

他看著她眼巴巴地望著自己，心中一時恍惚，竟不由得想起前些年，也是這樣的中秋游船，卿鴻帝坐在他如今的位置，他與九歌各自坐在卿鴻帝的一邊。

他規規矩矩坐著，她卻像只小兔子這裏嗅一下那裏碰一下，卿鴻帝要與眾臣敘話，實在無奈，將九歌的手牽起來，放到他的手裏：“壑淵，先帶她回去，越發鬧了。”

九歌嘻嘻一笑，臉靠在卿鴻帝身上蹭來蹭去：“那我要喝一口酒了再回。”

卿鴻帝最是拿她沒有辦法，只得笑著給她斟了一杯：“你這是隨了誰，竟是個嗜酒之徒。”

“總見你們喝，我沒喝過嘛。”九歌兩只手捧著那盞酒，小心翼翼抿了抿，覺得味道尚可，便一氣飲下去，卿鴻帝眼疾手快要拿掉杯子，卻是來不及，那酒被喝的一滴不剩。

卿鴻帝道：“喝的這樣急，仔細醉了。”

壑淵怕她責備九歌，連忙道：“母皇，我先帶妹妹回宮去。”

九歌果真是醉了。回宮的路上雖是話說的極少，可眼睛未有消停，牢牢盯著他。

壑淵只覺她的目光膠著，咳了聲道：“你做什麽這樣看我，我又不會平白不見了去。”

九歌聞言，將臉埋在他懷裏，甜聲道：“你長得好看。”壑淵不覺臉熱，卻是她又道：“要是哪天你平白不見了，是不是我就這樣看著你，你就會回來呀。”

他不覺將她牢牢箍在自己懷中，輕聲道：“我會的。”

畫舫中臣子們談笑風生，鬧哄哄一團，九歌雙眼凝睇著他，道：“哥哥，你為什麽讓我先走，你是不是惱我了？”

她拂袖要趕合歡走：“我不喝了，不喝了……哥哥你別惱我，我不喝了就是……”

卻是話音止住，壑淵已將她一把拉了起來：“站穩，回去了。”

天邊的月明且圓，九歌醉眼看去，似被籠上一層朦朦的光，她聽見遠處舟上歌伎悠悠地唱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頑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她趴在壑淵身上，如一灘水，醉意朦朧地笑了笑，接著唱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壑淵極少聽她唱歌，上次她唱起歌，還是那次在浮錦臺上，背後是沖天的火光，她的聲音被吞在風裏，無數的雪花似飛絮無邊落下來，天際盡頭都是一片倉皇的白色，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手卻是緊緊握住刺入心口的劍，連骨節都泛白，快要隱進茫茫的雪中。

伍盛低低宣了聲起駕，卻臨了回身過來，朝長孫瓔躬身道：“時辰也不早了，老奴送您回宮吧。”

“伍大人放心，便是留我在這裏，我也會守口如瓶。”

伍盛呵呵一笑：“宸妃娘娘哪裏話，我們這些做人的，不就是為了上頭的那位能順心麽？”

“你這話倒教人聽不明白，”長孫瓔冷笑一聲：“那是他放在心上疼的寶貝，哪是我能比的？”

伍盛摸了摸後腦勺，滑頭一笑：“您既是知道那邊都是板上釘釘的事了，還使氣鬧什麽？若是傳到那邊面上難看，該是多不好呀。”

他揮了揮手，低聲道：“小郡王還在這裏呢，您該明白的。”

長孫瓔忍住眼裏的淚，無所謂一笑：“我當然明白，那回宮吧。”

一點芭蕉一點秋，一叢桐葉一叢愁……九歌被壑淵抱到床榻之上睡下，嘴裏還念念有詞，他接過合歡的熱帕子為她擦臉，從白皙的額拭下來，她的粉黛眉眼、朱顏瓊鼻，無一不是他心底的情深不壽。

合歡在一旁站著，見壑淵遲遲不將巾帕遞過來，只是直直看著九歌，忙開口道：“帕子涼了，奴婢拿下去再換一塊。”

“不必換了，”他起身將巾帕遞給她，神情難辨，“讓她歇著吧。”

合歡心中一驚，這次是九歌好不容易求了他過來，若是醒來見不著他，必定會失望難過到極點，她一時間口裏似熱油滾過，話到嘴邊轉了幾轉，眼見壑淵要出殿去了，卻是九歌帶著醉意，呢喃了聲“哥哥”。

殿內靜靜地映進來今宵中秋澄澈的月光，九歌翻了個身，似乎是做了什麽夢，嘻嘻笑了笑，又低低叫了一聲哥哥，他聽見桂樹被晚風吹得樹葉沙沙的響，回身去看，她睡在床上溫順得像個嬰孩，早沒有往日的冷淡乖張，心下已是輾轉萬般，他原是橫著心要走的，此刻卻再挪不動一步。

合歡見這情景，早已掩上殿門，悄悄退了出去。

壑淵和衣躺在她身側，將她緩緩箍在懷中，她發間還別著晚間的一朵秋茉莉，幽香浮在他鼻端，不由得讓他吻上去。細密的吻落在她耳垂，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頸側，她猶在夢裏，只是輕微地皺了眉，想要別過頭去。

他卻翻身而上，牢牢抱緊了她。

一廂秋意晚香，春閨夢正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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