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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巧合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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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盡冬來,許是陣陣寒意為這山景增添了幾分蕭索涼薄,覓而至此月餘,但覺滿山樹木死氣沈沈,青色雖未落盡,卻也無半分生機,一陣北風襲來,卷起黃沙塵土飛揚,更顯滿目瘡痍之色,與初來見到的景物當真是大相徑庭。然工地上徭役似渾不知覺,待塵土飛過,揉揉眼睛,繼續著單調而枯燥的步驟。扶蘇免去常常責打苦役的監工,故而聽不到那麻木惡毒的叱喝聲,除去那厚重的打夯聲和敲擊石塊的聲音,也不聞他們絲毫叫苦聲。在那沙塵滾滾的工地上,唯見一個個似無靈魂的身影在不停地忙著。覓而站在營帳外,看著這一切,眼睛不禁濕潤了,心緒更是覆雜難言。便在此際,覓而分明看見,一個身影自半山間滾落而下,後叫一塊巨石攔住腰身,不由得一聲驚呼,疾奔過去。待覓而奔至,已有靠近的幾個徭役圍攏過來,紛紛欲將他扶起來。覓而見狀,驚呼道:“住手。”

人群中一陣嘩然,中有膽大者不由得對覓而怒目而視,只強咬著牙,冷冷道:“姑娘,他雖是一個徭役,卻也是一條性命,且扶蘇公子若在的話,斷也不會見死不救。”人群中不斷有人與之呼應。

原來那人竟是誤以為覓而不肯救人,是而才怒目相對,然他如何得知,在傷者傷勢未明之際,貿然移動傷者,只會給他帶來更大的傷害。覓而不及解釋,只淡掃了那人一眼,繼而將視線轉到躺在地上鮮血淋漓的人的身上。蹲下身子,查看其受傷狀況,但見他全身已是血肉模糊,整張臉叫鮮血浸透,心中不由得大是驚駭,轉身嚴肅道:“快去請大夫來。”說罷已有人飛奔而去。

他們見覓而神情滿是關切,心中不由得舒了口氣,道:“姑娘,還是先將他扶回營帳再說吧!”

覓而搖搖頭,道:“此處山石甚多,他從上面摔下來,傷勢未明,貿然搬動他,只會令他承受更大傷害,還是等大夫來了再說吧!”

那些徭役如何懂得這其中之由,待要開口,但見扶蘇和李由已焦急趕到。扶蘇滿眼擔憂,只那李由神情淡然。扶蘇看了一眼,道:“可叫了大夫不曾?為何還不將人扶回去?”

覓而道:“他傷勢不明,不能隨意搬動他。”

扶蘇哪懂其中之意,待見那人滿身是血,氣息奄奄,心中焦急,不由得急道:“他傷勢如此重,怎能等得?再延誤下去,豈非害他性命?”便要著人開始搬動。

此時,只見一個面容枯瘦,須發皆白的老者走了過來,乃是扶蘇帶來的大夫,名喚王素。但見他神情焦急,大步而來,也不及和扶蘇說話,蹲下身子便在那傷者身上細細查看起來,片刻覆站起來,神情嚴峻對扶蘇道:“他右腳骨頭,左臂骨頭、腰際一個肋骨斷裂,幸好你們不曾將他移動,否則斷裂肋骨刺破肝臟,便是扁鵲在世,也再無能為力。”遂令人急忙制了一個擔架,將他送回了營帳中。

扶蘇等人驚愕地看著覓而,只看得覓而怏怏低下頭去。待眾人散了,扶蘇上前握緊覓而雙手,神情滿帶自責,又想她對這些貧苦勞力不帶一分鄙夷之色,而是誠心待之,心下倍感欣慰,只道:“覓而,方才我不該對你大聲呼叫,我……”

覓而莞爾一笑,道:“何必自責?我也跟……”想了想,道:“跟爺爺學了醫術才知道的,而且你是為了救人心急,我只會高興,怎會怪你!”

待覓而與扶蘇來到傷病醫治營帳中,但見那受傷之人身上血跡已被清洗幹凈,換上了一身幹凈的衣衫,那王素正自神情專註地替他接骨療傷。覓而上前探看,待看清躺在榻上的那張臉孔時,登覺焦雷灌頂,大吃一驚,驚愕的目光落在那張閉緊雙目的臉上,再無法轉移,她分明看到了再生的宋碩躺在了自己面前,只臉色比之宋碩更顯枯瘦黝黑。覓而登時淚盈滿眶,失聲叫道:“宋碩……”

扶蘇聞言,驚訝地看著那張躺在榻上的臉孔,果然和宋碩有著驚人的相似。扶蘇問道:“先生,他傷勢如何?”

那王素處理完傷口,方自松了口氣,道:“斷裂的骨頭已經替他接上,他流血甚多,如今身子又開始發熱,能否活過來,只看他造化。”

覓而聞言,雙腿一顫,手心沁出汗跡來,她的心緒已經繁亂,因為此刻在她眼前的並非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而是那個她心懷愧疚的宋碩。覓而蹲下身子,靜靜凝視著榻上的他,未語淚先落,只喃喃道:“宋碩,你怎麽了?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吧!我是覓而,你一定要醒過來好麽?宋碩,我為你寫的一首詞,念給你聽聽可好?”擦了擦臉上的淚,念道:“物茫茫,人茫茫。天涯咫尺可斷腸。何處覓得郎?風蕭蕭,雨瀟瀟,愁到何日方可消?世事隨風飄。宋碩,你可喜歡?”

扶蘇見她越是沈寂傷感之中,心中大是不忍,又恐眼前之人若不能活下來,覓而必是再歷經一次宋碩之死給她帶來的傷痛,只蹲下身來,扶住覓而雙肩,輕聲道:“你的這份心意,宋碩在天之靈,定能聽得到的。可眼前之人,他叫韓狄,並非宋碩。”

覓而聞言,回過頭來,淚眼婆娑地看著扶蘇,蹙眉哭道:“可是他跟宋碩長得一模一樣,世間怎麽可能有兩個長得如此相似之人?扶蘇,你在騙我,我不喜歡你說謊。他不過離開我們一段時間,我怎麽可能忘得了他呢?”

扶蘇一把將覓而拉入懷中,深深嘆了一聲,道:“覓而,我們都不會忘記宋碩的。可是,我們也要接受這一事實,宋碩走了,去了另一個世界。”

一語甫畢,覓而登時驚訝地瞪大眼睛,喃喃自語道:“去了另一個世界?難道他是回到了我們的時空裏了麽?”思及此,不禁釋然,仰天看著扶蘇,含淚笑道:“扶蘇,我知道了,他一定是回到了我們的世界中去了。”

扶蘇見她忽悲忽喜,說出一些莫名的話來,雖不明其意,也只得順著她道:“好了,他需要靜靜休息了,我們回去吧!我會派人好生看護他的。”覓而深深看了榻上之人一眼,跟著扶蘇出了營帳。

此後幾日,覓而日日前來照顧傷重的韓狄。他的燒熱已退了,傷勢也自慢慢好轉。這日清晨,覓而覆又來到韓狄跟前,正自替他擦臉,那韓狄陡然間睜開眼睛,看著覓而,眼神滿是驚喜與駭異之色,吱吱呀呀說了幾個字,終又因體力不支而昏睡過去。覓而心知他此次醒來,已是無礙,不由得深深松了口氣。待傍晚時分再來時,但見韓狄已然清醒,正喝著他人給他餵的米粥。覓而上前,那韓狄目光中覆又煥發異樣的神采來,只滿眼歡喜地看著覓而,氣若游絲道:“昆兒,你怎會在此?”

覓而滿心疑惑,只道他意識尚未完全清醒,故而將她錯認她人,又不願拂了他意,故而也不辯解,只微微含笑道:“這麽多日,你終於醒了?”韓狄待要伸出手來,忽覺一陣錐心刺骨的痛傳來,不由得齜牙咧嘴,額頭登時沁出汗珠來。覓而見狀,旋即按住他的身子,滿臉憂色,道:“你傷勢嚴重,不能隨便亂動,只躺著便好。”

待疼痛稍減,但見那韓狄露出一記微笑,道:“昆兒,不要擔心,我無礙,只是躺得久了,身子有些酸麻罷了。”

覓而心中不禁一驚,心想道:“這昆兒是誰?他怎地待她這般呵護?看他神情不似昏沈不清,怎地竟將我誤認作他口中的‘昆兒’?”於是小心翼翼問道:“韓狄,你還記得昆兒麽?”

那韓狄見問,神色忽而凝住,臉上因焦急而更顯苦痛,只道:“昆兒,你怎麽不叫我韓大哥了?你是我的妻子,我們自小一起長大,韓狄怎會忘記你?”

覓而恍然大悟,心道:“原來這個叫昆兒的女子竟是他的妻子。”又想他誤認自己,便又問道:“韓大哥,你看昆兒的模樣,與之前可有和不同?”

那韓狄仔細打量了覓而一眼,滿臉愧疚與憐愛,道:“是有不同,比之前瘦多了。我不在家,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說得片刻,這韓狄因身子虛弱,覆又慢慢睡著了。

覓而心下更是疑惑,正自凝思間,但聽得身邊那個方才餵粥與他之人道:“姑娘不要見怪,只因姑娘與這韓狄的妻子元昆兒長得實是相似至極,是而他才會將姑娘誤認作他的妻子了。”

話音甫落,覓而大是吃了一驚,問道:“你叫什麽名字?怎地知道?”

但聽得那人道:“小人名叫韓四,與韓狄乃是鄰裏,自小與他一塊兒長大,又一同來到這裏,怎會不知?他與他的妻子十分恩愛,甚得大家稱讚。後只因陛下征收徭役,我們適才被征召到此服役。五年來,他是無時無刻不惦念他的妻子。可惜呀!一對好好的夫妻,卻要飽受這相思之苦啊!”

覓而驚得久久不能成言,半晌才道:“我與他的妻子元昆兒,果然長得很像麽?”

那韓四道:“乍看之下,十分相似,便如當初我初見姑娘時,也是十分驚訝!然細看之下,卻又有不同,姑娘眼睛比那元昆兒更好看,感覺也大是不同。”

覓而啞然失笑!出得營帳,心中反覆想道:“宋碩與這韓狄相似度已是匪夷所思,世間竟還有個與我相似的女子,竟還是韓狄的妻子,世間竟有這般奇巧的事兒?雖說無巧不成書,可卻也未免過於駭人聽聞。又或者是說,我欠宋碩的情,老天爺以其它的方式來補償了他。”然想到韓狄與妻子分隔五年之久,心中難免又是傷感。低首沈思片刻,心中已有一計,遂急急往扶蘇營帳而去。

扶蘇與李由正自商議事情,但見覓而進來,不由得莞爾一笑,道:“韓狄傷勢如何?”

覓而含笑道:“他已經醒過來了。”扶蘇神色也是一陣驚喜。覓而見狀,徑自坐到扶蘇身邊,又道:“我和你說一件奇事,你聽了肯定也會驚訝的。”扶蘇揚揚眉,饒有興趣地看著覓而,覓而接著道:“韓狄與宋碩極為相似,這你也是知道了。然那韓狄有個妻子,名喚元昆兒,你猜怎麽著?”

扶蘇但見她神情嬌俏,模樣甚是可愛,不由得癡了,只癡癡看著覓而但笑不語。那李由見狀,本自沈著的臉色忽而生出一份悲傷,只冷冷道:“不過一個徭役的妻子,卻有什麽好稀奇的。”

覓而聞言,心中大是不快,她知道李由向來不喜歡她,遂也不願多說,只看著扶蘇,道:“那韓狄有個妻子,與我也是十分相似呢!”

話音甫落,扶蘇不由得也吃了一驚,道:“果真如此麽?世間竟有這般奇異之事?”

那李由冷冷道:“你見過那個女子?我看不過是他見你日日守在他身邊,是而才會這麽說罷了。”

覓而急切道:“並非他一個人這麽說,連和他一同來到這裏的同鄉也是這麽說的,怎會有假?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李由但聽她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由得吃了一驚,繼而又恢覆冷靜,道:“誰是小人誰是君子,只怕你尚未分辨得清。”

扶蘇但見兩人有劍拔弩張之勢,不禁啞然失笑,凝視著覓而,深情款款道:“即便樣貌再相似,世間也唯只一個你。”

一語說得覓而大是感動,淚盈於睫,半晌才又想起此行目的,看著扶蘇道:“扶蘇,我有一事相求。”扶蘇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覓而才又道:“等韓狄傷勢好轉,你讓他回家吧!他來此已經五年了,與他的妻子整整分離了五年,多可憐啊!”

扶蘇聞言,面露難色。那李由忽而急道:“不行,私放徭役,其罪不小。陛下若是知道,又該責罰扶蘇了。你又要陷扶蘇於不義嗎?”

覓而聞言,驚駭地看著李由嚴厲的神色,心中忽而一陣刺痛,覆將目光轉到扶蘇臉上,只哀哀道:“‘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裏層雲,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世間疾苦皆可忘,唯有相思斷人腸。扶蘇,你我之前雖隔千山萬水,卻還可相見,可韓狄在此,一旦再次發生這樣的事故,那麽他們便是再見無期。且韓狄傷勢這般嚴重,即便以後康覆,勢必不能再幹這繁重之活。你就放他回家吧!你父皇若罰你,無論生死,覓而定當相隨。”淚已滾落,“只求你,當是幫我還宋碩之情吧!叫他們夫妻得以相聚。”

扶蘇不管李由在此,一把將覓而拉入懷中,道:“只要是你喜歡的,又是扶蘇能力所及,扶蘇定會答應你的。”

那李由陡見扶蘇將覓而拉入懷中之際,臉色瞬間暗沈下來,心中又是一陣劇痛,但聽得扶蘇這般說,不由得低聲吼道:“扶蘇,你瘋了麽?為了她,你竟不惜忤逆皇上旨意!”

扶蘇松開覓而,望向李由,神色間滿是快樂,只道:“李由,等你遇上一個你願意為之付出真心的女子之後,你便會明白我今日所為了。”

李由黯然無語,心底那最深處的聲音卻道:“為了一個女子?我真的可以付出一切?”目光不禁睨向覓而,待迎上覓而不經意轉過來的目光,不禁唬得急忙轉過頭去。

翌日清晨,覓而來到扶蘇營帳中,只見扶蘇與李由相對長嘆,滿眼焦慮。那大夫王素也是愁眉緊鎖。覓而上前問道:“你們這是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扶蘇深嘆一聲,握住覓而的手,道:“覓而,這段時日你切記留在我的營帳裏,不要四處走動。”

覓而滿腹疑惑,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李由道:“軍中發生疫情,這幾日已有十幾名徭役死了,疫情尚自擴大,王大夫也毫無頭緒,你不要擅自走動,留在扶蘇處最是安全了。”恍覺自己關切之情過甚,當即怏怏道:“你還是聽扶蘇的吧!”

那王素接著道:“這瘟疫乃是由非時之氣所造成的。這大風早舉,時雨不降,使得濕令不化,則人體滋生瘟疫。只是此次疫情老夫從未見過,是以一時半刻竟也無計可施。”

覓而聞言,不由得吃了一驚,腦子飛快地思索著這“瘟疫”二字,這古代所描述的瘟疫,不過是現代所說的傳染病,乃是由於一些強烈致病性微生物,如細菌、病毒引起的傳染病。一般是自然災害後,環境衛生不好引起的。治瘟疫,是要根據是屬於哪種瘟疫,主要是給予清熱解毒類藥物服用。覓而思及此,當即跑出扶蘇營帳,向那得病人群奔去,想要一探眾人病情。

扶蘇與李由陡見她跑了出去,直奔那些徭役營帳,不由得大吃一驚,雙雙上前拉住了她。那李由不由得喝道:“你去哪兒?不要命了!”

扶蘇心知覓而心性,哀哀道:“我知你關心他們,只此事非同小可,王素一時間也無計可施,你不要枉送了性命。”

覓而自千年後而來,對於這瘟疫多少有些了解,雖有忌諱,卻不似他們這般驚慌,當下莞爾一笑,道:“你不要害怕,這瘟疫其實沒有你們想象的這般可怕。我想去看看他們,看有沒有辦法可以治好他們。”覓而心知自己這話言過其詞,能否有辦法治好他們,也為時尚早,只是不去看看,她心中到底不安。只扶蘇此次無論如何竟不肯依她,且有那李由在旁相阻,覓而終究未能去得,心中惴惴不安,遂向王素探聽清楚疫情後,待王素離開後,便向扶蘇和李由道:“扶蘇,我之前聽得爺爺說起過瘟疫之事,也多少知道些治療的方法,你看可否一試?”

扶蘇與李由深知屈陑醫術了得,此刻聽得覓而說來,不由得大是驚駭,急忙道:“你且說來聽聽。”

覓而道:“你且命人去取些丹皮、生石膏、梔炭、甘草、竹葉、水牛角、玄參、連翹、生地、黃芩、赤芍、桔梗、牛黃等藥來。”覓而不知這古代藥名與現代說法是否有不同之處,待說完後,只怔怔望著他們二人神色。只他們二人對此也不甚了解,因而也並無它話,只命人前去取藥。

那王素依著覓而之藥方,取來藥煎了給那些徭役喝了,過得幾日,那患病的人竟漸漸好了。彼時,眾人對覓而救命之恩當真是十分感激。那李由見她一心救人,心中對她更是改觀不少。扶蘇見眾人對覓而感恩戴德,心中著實歡喜。

待韓狄已自能站起來時,扶蘇以韓狄傷重身亡之名,派人悄悄將他送回家去了。覓而見和宋碩長得一模一樣的韓狄走了,仿佛是那宋碩又一次遠離了自己生命一樣,不由得又傷感起來。日暮下,天際飄著幾朵白雲,吹刮了幾日的風在此刻卻似靜止了一般,寧靜得叫人幾欲感覺不到生命的氣息。覓而轉而看向扶蘇,道:“扶蘇,若有一天,我離開了你,我們再不覆相見,你會記得我麽?”

扶蘇陡然聽得此言,臉上原本歡欣的神采登時消失殆盡,只默然看著覓而,眼中悲傷之意越積越濃,半晌才道:“我不會忘了你,如果有一天你離開了,天涯海角,我一定要找回你。你難道忘了我們的約定麽?‘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扶蘇永不會忘卻的。”覓而伸手將扶蘇的手緊緊握住,想著扶蘇結局,心中不由得又痛了。

夜風徐徐吹過,把營帳的簾子卷起又放下,風送入營帳裏,空氣中充斥著淡淡的黃土和幹草的味道。帳內兩盞昏暗的油燈,散發出淡黃色的光芒,燈火忽明忽滅,一縷縷輕煙裊裊升起,漸漸地消散在空氣中。覓而手托香腮,坐在榻前,凝神註視著睡夢中的扶蘇。但見他一張精致的臉上帶著一抹溫柔,原本白皙的臉色此刻已叫日光曬得更顯剛勁,劍眉之下,長著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下,一張不薄不厚的嘴唇散發著男性固有的剛毅之氣。或許是太累,又加上今日受了覓而話語的刺激,只見睡夢中的他蹙緊眉宇,神情間似籠罩著一層哀傷的面紗,似極了那受盡委屈的孩子,連睡著了也不禁叫白日的傷感浸染,眼角竟滲出一滴清冷的淚珠來。覓而心中一痛,瞬間被憂傷、哀愁、陰郁的情感緊緊裹住,情不自禁伸手輕撫著這張俊美的臉龐,俯下身子輕輕吻了一下扶蘇的嘴唇,淚水不覺滴落在他的臉上。覓而生怕驚醒扶蘇,急忙抹幹淚珠,站起身來,悄悄出了營帳。黑夜中,守衛的士兵手執長矛,在秋風搖曳的夜裏來回巡哨。營地上的火把,在風中搖擺著無奈的身軀,只在靜謐的夜裏閃閃爍爍。或大或小的帳篷布滿整片空地,恍如仲夏夜滿天星鬥,可想而知,這叫秦始皇征兆而來的修陵人之多。覓而於此並不以為奇,若非如此,如何能有後世驚世駭俗的秦始皇陵兵馬俑?她靜靜往前走,只想找個僻靜無人處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便在此際,忽見幾個士兵急急向她走來。那領頭士兵看見覓而,神色頗顯局促不安,隨即俯身畢恭畢敬地向她行禮。覓而認得此人正是那日欲取她性命的那名士兵,看著他那惴惴不安的神情,覓而不禁生出同情心來,她理解他那份無奈,若非生活權勢所迫,誰願傷害一個與自己素未平生的人呢?對於一個擅闖禁地的人,他們的職責便是誓死捍衛這片秘密之地,否則若叫上級知道,死的便是他們自己。覓而朝他微微一笑,徑自去了。那士兵許是因著當日的莽撞,又或許是對這樣一個能善意寬恕自己的女子的尊敬,是而也沒有再多問。覓而來到一個斜坡上,只見一塊巨石矗立在眼前,地上一塊被磨得發亮的石板正好放置旁邊。此處離營帳已有一段距離,覓而正自打算上前,忽而發覺一個身影在巨石後,待要離開,已然不及。

但聽得那個影子的主人道:“怎麽剛來便要走?”竟是李由。但聽得他繼續道:“我已等你多時。”

覓而心下一驚,想起今日與扶蘇說話時他也在一旁,心中隱隱猜得幾分,遂上前坐在他身邊,道:“你怎麽知道我一定會來?”

那李由回過頭看了她一眼,覆又看向遠方的夜空,道:“你今日與扶蘇所說的那些話,扶蘇並未真正融入心裏。如此你心中必定煩憂,是而定然無法入睡,定會出來舒散一下心中愁緒。以你好靜的性子,此處當是你的最好選擇。”

覓而心中更是驚駭,他所說的這些,連她自己也沒有想過,只不過冥冥中她的思路卻又是如此。當下道:“你既在此等我,必是有事不能對著扶蘇的面說,說吧!”

李由見她聰慧細膩,已然猜到自己有話要說,當即也不避諱,直道:“今日看你對扶蘇的感情,我知道不假。但是,請你告訴我,你究竟是何人派來安插在扶蘇身邊的細作?”

一語甫畢,覓而不由得愕然看著他,但見他神情嚴峻,不禁啞然失笑,把視線轉向遠方,忽而指著天際的幾顆星星,道:“李由,你知道在天盡頭有什麽嗎?”但見他神情滿是疑惑,遂接著道:“其實天沒有盡頭,所以,你永遠不知道這世間會有什麽樣奇異的事情會發生。我知道你性格冷峻,平素沈默少言,然心思極為縝密,頗有你父親李斯之風。只是,你不用將這種質疑看法定格在我身上,我不是任何人派來要害扶蘇的細作。”

李由聽罷,不知怎地,心中竟生出一份歡喜來,當即急忙追問道:“那麽你可否告知我,你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女子?你的言行,總在別人的意料之外,與這世間的女子,似乎總有不同。”

一席話說得覓而心中又是酸澀又是窘迫,隔了兩千多年的靈魂,思想自是存在很大的差異。她思索許久,似乎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凝視著李由,道:“李由,你覺得我是個瘋子麽?或者覺得我會說出怎樣的瘋話來麽?”

李由聽得她這番話語,竟不自覺地笑了,只道:“你怎會這樣說?”

覓而見狀,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只深深嘆了一聲,目光流露出深深的悲傷之色來,只喃喃自語道:“‘莊生曉夢迷蝴蝶’,到底是莊生夢見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了莊生,卻是難解得出。而此時此刻,到底是我在你夢中還是你在我夢中,誰又能真正分得清楚呢?這樣荒謬的事,誰又能不把你當做一個瘋子呢?”

李由見狀,心下暗自尋思道:“她心思細膩,聰慧善良,怎會認為別人會將她的話看作瘋話呢?看她滿臉傷楚,定是遇到什麽事情難以言說。”當下滿心憐惜,認真道:“你若不嫌棄,便將我當作朋友,有什麽話可對我說,我既選擇相信你,便不會質疑你,更不會將你想象成一個瘋子。”

覓而聞言,心中不禁生出許多感動來,心中想道:“爺爺不也是相信奶奶了麽?這李由,或許也能成為我的一個知己而相信我。”當下道:“其實,我並非你們這個時代的人,而是來自於兩千年後的時代。”

李由一陣錯愕,沒有反應過來,待思索明白她的意思,不禁驚駭萬狀,只驚慌失措地跳了起來,道:“荒謬!荒謬!荒謬!”

覓而見狀,不禁心灰意冷,只深深低下了頭,自嘲道:“這本是一件駭人聽聞的事情,我如何能奢求你們會相信我?”思索片刻,又道:“你若不信,便聽我說來,公元前230年至前221年,秦始皇采取遠交近攻、分化離間、連橫的策略,發動秦滅六國之戰,建立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大一統國家。始皇廢封建,置郡縣,繼續開疆拓土,統一了文字,貨幣,度量衡等,為中華國家勢力和漢民族的形成及延續留下了極其深遠的影響。到公元前215年,即去年,蒙恬將軍北伐匈奴。將軍蒙恬率領軍隊,從匈奴手中奪取河套地區。政府還遷徙內地人民到那裏耕田戍守。秦始皇又征發農民,修築了西成臨洮、東到遼東的一道城防,用來抵禦匈奴。成為舉世聞名的萬裏長城。都是已經知道的事,我便不再多說。你只看看後面我說的,待日後辨別,便知我所言是否子虛烏有。待明年,即公元前213年,你們的皇帝,即秦始皇,會有一個震驚全國及後世之舉,便是‘焚書坑儒’,秦始皇燒盡民間藏書,坑殺大批無辜的士人學者。”覓而忽而想到在史書上所了解到的始皇出巡事件,整理得思緒,背道:“始皇曾五次出巡,第一次是秦始皇二十七年.即公元前220年。此次,他從成陽出發.走到了隴西,再到北地,出雞頭山,過回中,然後回到鹹陽。第二次在秦始皇二十八年,即公元前219年。這一次他走的路不算近,其路線是成陽,鄒嶧山,封泰山,禪梁父,沿渤海東行,登芝罘,南下瑯琊,,過彭城,西南渡淮水,到衡山,遍歷湖北,渡江經南郡,然後,經過武關返回鹹陽。第三次是在秦始皇二十九年,即公元前218年。此次該人出函谷關.東行陽武博浪沙,再登芝罘,至瑯琊,經過上黨,返回成陽。第四次時在秦始皇三十二年,即公元前215年。此次出鹹陽,東到碣石,刻碣石門,巡北部邊境,從上郡,回到成陽。第五次巡行的時間最長,歷時近十個月。” 但見他神情仍舊是不可置否,當即又道:“你們秦朝服飾,男性服飾秦始皇規定的大禮服是上衣下裳同為黑色祭服並規定衣色以黑為最上,又規定,三品以上的官員著綠袍一般庶人著白袍。對於女性服飾,秦始皇喜歡宮中的嬪妃穿著漂亮的及以華麗為上。由於他減去禮學,對於嬪妃的服色,是以迎合他個人喜好為主。不過基本上仍受五行思想支配。我不過一個女子,若非來自後世,如何能知道這些?”她一一列舉這些,只是希望李由能相信只見所說並非虛言,然見李由神色帶疑,心中不免對其不信任產生感觸,當即站起來,便要往回走。

李由見她神情哀戚地離開,情不自禁地拉住了覓而的手,只臉上猶自帶著深深驚訝之情,深深道:“我只是太驚訝了,怎麽會?怎麽會?”待迎上覓而哀婉失望的神情,心中不禁一慟,之前心中所有壓抑情感頓時迸發而出,不待覓而反應過來,便一把將覓而拉入自己的懷中緊緊擁住,將臉埋入覓而發間,深深嘆道:“原來上蒼將一個兩千多年後的好女子送到了這裏。可是,為何我們沒有早些相遇?為何我沒有在扶蘇之前與你相遇。”言語間滿是懊惱。

覓而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震住,待要從他懷中掙脫,但覺他力大如山,難以推動。然聽得他已然相信自己,心中不禁也生出歡喜之情來。想起扶蘇,又想到李由的最終結局,卻又不禁黯然傷心,不忍再推卻,只溫順地將臉貼在他的胸膛,低聲道:“‘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李由,愛一個人,並不一定要將對方禁錮在情愛之下,你若願意,我們可做一對知心知己的好友,覓而也一定會將你放在心上的。”

李由聽罷,更是難過,只低聲吼道:“我不願與你做什麽知己好友,我想與你長相廝守一生……”不及說完,不禁唬了一跳,忽然覺得自己情感過於流露,竟對她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由得啞然閉口,只訕訕然抱著覓而。

覓而不忍其陷入過甚,當即截斷他的話,道:“可是我已有了扶蘇。”那李由恍然驚覺,松開覓而,只哀哀地看著她。這似曾相識的一切,覓而不禁黯然銷魂。曾經,自己也如他這般渴望著得到蕭弋的愛,蕭弋現今與自己依舊是知己好友;然那個待她更甚自己的宋碩,竟從世間消失了蹤跡。看著李由傷感的神情,覓而只覺心中似被什麽堵塞了一般,淚水登時從眼中滾落下來,接著道:“李由,世間的好女子很多,我不願見你陷入情感糾葛中,所以,不要將心思放在我的身上,除了扶蘇,我再不能給任何人予愛情。”滿目憐光地望著潸然轉過身去的李由,心下不禁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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