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終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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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老爺子叱咤風雲幾十年,早已經練成了雷厲風行的性子,這些年來對自家兒子與孫子更是疾言厲色,不知道掀壞了多少張桌子。此時此刻面對郁清嶺,秦老爺子不茍言笑的臉上忽然露出了慈母般的笑容,好像是冬日裏的老貓忽然舒展開了胡子,詭異得讓人寒毛林立。

這畫面太可怕了,怪不得秦寂都逃到了廚房當切菜工。

鹿曉放下餐盤又逃回了餐廳,抓住秦寂問:“怎麽會這樣?”

秦寂剛剛搶了於媽的圍裙,正把費力地把土豆切成絲,頭也不擡回:“大概爺爺太久沒有見過這麽單蠢的人了,被甜到了?”

“……”

郁清嶺就像是一包神奇的化學制劑,投入了硝煙彌漫的秦家餐桌上起了化學反應。那一日的晚餐和睦得簡直讓人匪夷所思,秦家父子沒有針鋒相對,祖父沒有敲拐杖掀桌,秦母看著郁清嶺的眼神簡直是盛滿了星星。

“清嶺啊,”秦父大概是客廳裏唯一一個情緒還保持著冷靜的人,他問郁清嶺,“不知道你的父母的是做什麽的?”

郁清嶺停下手中的動作,認真回答:“母親是設計師,父親是醫生,目前都在美國定居。”

秦父意有所指:“那你的母親她知道我們曉曉的存在嗎?”

郁清嶺道:“知道,母親月前已經與鹿曉見過面。”

秦父道:“你們的婚事,有什麽打算?”

一句話出,餐桌上的氛圍有些凝滯。

秦寂在一旁摸了摸口袋,看樣子是在找煙。他竟然緊張了。

郁清嶺想了想,才緩緩道:“這些……由鹿曉決定。”

下一秒餐桌上的凝重一掃而空,秦母眼裏的母愛簡直快要泛濫:“他們小孩子懂什麽,這些事情也就我們替你們著急。”

“小魏阿姨,我們還早……”

鹿曉覺得自己再不插口,自己要被當場打包塞給郁清嶺了。原本這只是一次簡單的見面與介紹啊,剛才話題不是還在曦光計劃上嗎?為什麽話題感覺像跨越了馬裏亞納海溝一樣啊!

整整一頓晚餐,鹿曉微弱的聲音好像都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倒是秦母盤查郁清嶺的父母行業的時候,聽說他的母親是智匯大廈的設計師晉雅,驚訝地“啊”了一聲,喃喃道:是她啊。

竟然還是熟人。

於是鹿曉的存在感又降一位,排在沒到場的晉女士之後-

晚餐後,郁清嶺被秦爺爺拉著下棋。

鹿曉沾染了一身的廚房油煙味,於是早早回到房間洗了澡。她原本打算坐在沙發上喘一會兒氣,結果一不小心睡了過去,等到聽到門外面有動靜時,已經是深夜。

秦母靠近房間時有些拘謹,遲遲道:“曉曉,枕頭……買了新的,不適應的話秦寂房裏還有好幾個備選的。”

鹿曉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秦母微微紅了眼圈,她移開視線領著郁清嶺到了門口:“小嶺啊,請隨意,曉曉已經很久沒回家了,正好你陪她多住幾天。”

郁清嶺就這樣在鹿曉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被打包送進了她的房間裏。沒過多久,秦母又送了一碟水果到房間,挨著門殷切叮囑:“小嶺啊,戶口本要不要?我和你秦叔叔經常出差,要不你們先拿去備著?”

鹿曉:“……”

房門一關,留下懵圈的鹿曉和沈默的郁清嶺。

鹿曉局促地想要鉆地縫:“那個……他們好像沒有收拾客房……”

郁清嶺低垂著目光,低道:“我有些頭暈,想洗漱。”

鹿曉忽然聞見了他身上淡淡的酒味,頓時一楞:“你不是去下棋嗎?”怎麽還喝酒?

郁清嶺輕道:“秦寂加了籌碼,賭輸贏。”

鹿曉:“……所以你全輸了嗎?”就這計算機一樣的腦袋竟然不擅長下棋?

郁清嶺猶豫:“你說過不能贏,對老人不禮貌。”

鹿曉忍不住想笑:“所以你就老老實實地讓秦寂欺負啊?”

郁清嶺的語氣微弱:“嗯。”

可憐巴巴的。

鹿曉把郁清嶺送進了洗手間。

沒過多久,洗手間裏響起了淅瀝瀝的水聲。

鹿曉有些緊張,在床上打了幾個滾,又溜去隔壁客房看了一眼,發現客房裏空空如也,連基礎的被褥都沒有。也許在秦家人眼裏,她和郁清嶺早已經見過雙方父母且訂了婚,本來就不用準備另一間客房,可是事實上……

好吧,事實上也是。

鹿曉在原地抓狂。

怎麽辦?只有一張床啊!

郁清嶺走出洗手間時,鹿曉已經成功地把自己催眠了。

反正生米早晚煮成熟飯,本來就是未婚夫婦了啊!

鹿曉緊緊閉著眼睛,感覺到身邊的床鋪微沈,隨後一股清新的沐浴露氣息就籠蓋上了她的鼻尖。口味是她習慣的,帶著一點點讓她安心的氣味,讓她不知不覺放松下來。

“鹿曉。”郁清嶺低沈的聲音就在耳畔。

鹿曉僵直了身體,不確定要不要維持“一不小心睡著了”人設。

忽然間身旁一陣窸窸窣窣,下一秒,她的手被一抹溫暖覆蓋。郁清嶺一路牽著她的手,翻過手掌,把她的手覆蓋到了自己的額頭上,停滯了一會兒。

“有沒有發燒?”他小聲問鹿曉。

鹿曉顧不上裝烏龜冬眠了,她仔細感覺摸了摸他的額頭:“好像沒有。”是不舒服嗎?她不放心,又自己的額頭觸碰他的,沒想到好像還是她的比較燙。

這就尷尬了。

鹿曉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

郁清嶺自然而然地把鹿曉攬進了懷裏:“酒精會讓我低燒。”

身周全部是郁清嶺的氣息,鹿曉一動都不敢動,只能小小地發出一點氣音:“嗯。”

郁清嶺沈默了一會兒,大概是想到了措辭,緩緩開口:“酒精會在肝臟中與乙醇脫氫酶作用生成乙醛,壓抑大腦中樞的活動。每個人對究竟的反應不同,我的最初反應是發燒,其次才是意識不清,不省人事,直到心臟被麻醉。”

“啊?”鹿曉聽得稀裏糊塗。

郁清嶺好像是笑了,氣息在她的發頂磨蹭。

“所以我還遠遠沒有喝醉,現在的我擁有足夠的判斷力與自制力。你其實——”黑暗中,他冰涼的指尖劃過鹿曉的眼睛,聲音輕軟,“不用害怕的。”

“……嗯。”

“睡吧。”郁清嶺輕道。

這種情況下怎麽可能睡得著呢?

鹿曉等了一小會兒,聽見郁清嶺的呼吸漸漸均勻後,她開始小心翼翼地調整自己的姿勢。她現在的姿勢是被他擁抱在懷裏,這其實是一個特別反人類的姿態——平躺著枕他的手臂後腦勺就沒法落地,側過身的話又壓著自己手臂,根本就沒有辦法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入睡。

果然童話故事裏都是騙人的,鹿曉僵硬著脖子心想,根本就沒有什麽美好的相擁而眠。

“鹿曉。”早就該睡著的郁清嶺忽然發出了聲音。

“是我吵醒你了嗎?”鹿曉心虛道。

“你……”郁清嶺的聲音帶著微微的異樣,“……別動了。”

鹿曉:“…………”

如果空氣也有燃點,大概此刻的房間裏已經早已經拉響了火警報告。

鹿曉蜷縮在郁清嶺的懷裏,感覺到灼熱的呼吸就噴灑在自己的後頸,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郁清嶺是一個蟄伏的異性。他理性的外表之下有著和所有雄性動物一樣的知覺,被基因所掌控,為本能所驅動。

房間裏只有錯落的呼吸聲。

原來安靜也能磨殺人。

鹿曉試圖打破這寧靜,她想要轉過身去面對他,誰知他稍稍一動,就激得郁清嶺猛然抽回了手。

幾乎是一瞬間,他的身體迅速向窗邊撤離了數寸,聲音也嘶啞起來:“對不起。”他喘息,艱澀開口,“鹿曉,我不應該讓自己的情緒……給你造成困擾。”

鹿曉本來很緊張,看見他這幅樣子,忽然又有點想笑。眼看著他已經往後退縮到床沿了,她拽住了他,把心一橫,摟住了他的脖頸。

“鹿曉,你……”郁清嶺的身體猛然一顫,聲音已經狼狽不堪。

鹿曉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心上卻前所未有的柔軟。

她知道,她的郁教授是一個理智得近乎溫柔的人。他寧可反覆揮劍,也不願意讓自己的枝蔓進犯到她一丁點安寧。只是因為太過珍惜,他變得膽怯而又卑微。

這樣的郁清嶺,帶給她前所未有的憐惜。

“我有一點點緊張,不過並沒有覺得困擾。”鹿曉貼近他的身體,尋覓著找到他的耳朵,小聲道,“我畢業了,郁教授。”

郁清嶺的呼吸陡然加劇。

“郁……”鹿曉想要開口,卻一瞬間被奪走了呼吸。

鹿曉只覺得一陣天暈地轉,她的身體已經他灼熱的軀體覆蓋在了身下,綿密的吻落在她的唇上與頸側。

她身上的睡衣是系帶的,稍稍一掙就散了開來,她幾乎是光裸著貼上了郁清嶺的身體。

郁清嶺身上穿的是帶扣子的棉質睡衣,扣子太硬,滑過皮膚時帶來尖銳的刺痛感。鹿曉被磕得火冒三丈,咬著牙去解,結果越亂越沒有章法,氣得她想要直接上牙齒。

“……別急。”郁清嶺低聲喘息。

“……”我才沒有著急!!!

鹿曉百口莫辯,郁清嶺就坐在她的身側,一個個解開自己的扣子……鹿曉覺得自己莫名有些口幹舌燥,她坐起身來去親吻郁清嶺的唇,不到幾秒又被他壓回了床上。

更加密集吻一點一點蔓延在她身上的每一個角落,肌膚與肌膚相互廝磨,微妙的觸感在她的脊椎上綻放開難以言說的火苗。

溫柔漫長得幾乎有些殘酷的前戲。

實在是太久太難耐了。

鹿曉在陌生的觸覺裏輾轉沈淪,艱難地支起一點點身體,在親吻的間隙喘息著提了個疑惑:“你……該不會是……不會吧?”

這是鹿曉人生中最追悔莫及的一次提問。

她很快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郁教授的呼吸一頓,第一次沒有正面回答她的疑惑,用實際行動充分地告訴她答案。

他會的。

清晨的陽光灑進房間裏。

鹿曉艱難地睜開眼睛,腦海裏空蕩蕩一片。有那麽一瞬間她不確定自己躺在哪裏,只覺得全身上下散架似的酸疼,說不清的乏力感充斥著身體裏每一寸骨骼。

好久以後,她的思緒才開始漸漸清醒,昨夜的一絲混亂記憶如洪水般沖進了腦海裏。

不是吧……

鹿曉扶住自己發燙的額頭。這和她想象中的畢業之約不同相差甚遠,沒有紅酒也沒有蛋糕,沒有燭光晚餐也沒有性感的內衣,她就這樣自然而然地……被生米煮成熟飯了?

她艱難地動了動身體,心想這還不止是熟飯,這根本就是壽司。

“鹿曉,你……”郁清嶺的聲音傳來,帶著一點猶豫仿徨,“要不要止痛藥?”

郁大教授久違的表達障礙又出現了。昨夜之後,他其實並沒有睡去,只是看見鹿曉做夢中仍然皺著眉頭,稍稍一碰她,她就半睡半醒地含含糊糊喊疼,於是沒有敢多動彈,一直陪她躺到日出。

那到底是怎樣的疼?有多疼?需不需要止痛藥?

郁教授整個早晨都在思索這個問題。他終歸只要是知曉醫學常識,面對這樣的情況,他只能焦躁地等著她轉醒,無能為力的感覺實在是令人煎熬。

好不容易等鹿曉醒來,郁清嶺匆忙支起了身,原本他的睡衣就只系了一半扣,隨著他起身的動作露出一片肌膚。他自己毫無知覺,俯身靠近鹿曉,用自己的額頭去感觸她的體溫。

鹿曉一瞬間又想起了某些支離破碎的片段與觸感,不由地臉上一紅,裝鴕鳥把頭埋進了他的胸口。

“是不是,不需要?”郁清嶺久久不見鹿曉回應,試探性給了個答案。

“……”

這就是畢業之約次日後的第一句問候,鹿曉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笑還是想哭,在他的懷裏悶聲道:“其實這種情況,不用止痛藥的。”

“可是你在睡夢中喊疼。”郁清嶺的指尖磨蹭鹿曉的發絲。他依舊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糾結成麻的情緒,只是聽見她喊疼,他就忐忑了一整夜,連閉眼都不敢。

“……笨蛋。”鹿曉忍無可忍,艱難選了個溫和的字眼。

她把郁清嶺趕去洗手間洗漱,自己光著腳走到衣櫃前找衣裳。拉開衣櫃的一瞬間,她感覺到有一點點異樣,仔細看了看,才發現原本陳列在裏面的衣服其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大部分已經被替換成了新的,小部分上也掛上了新的標簽。

鹿曉挑了一件舊的上身,果然驗證了心目中的猜想:這些衣服都已經被整改過,尺寸是按照她現在的身形修整的,她穿在身上嚴絲合縫,貼身又舒適,宛若是一次完美的初見。

鹿曉盯著一整個衣櫃的衣服發呆。

郁清嶺出來時,鹿曉剛剛在抹眼淚。她看見郁清嶺擔憂的眼神,明顯他以為她是疼哭了……她又笑了出來,邊笑邊擦眼淚:“我沒事,我就是在想,那麽簡單的事情,說出來就好了,為什麽我要與自己矯情為難這麽多年。”

一直惦念著雞蛋裏那根骨頭,謹小慎微地想用意念去融化它。

其實明明本來不用那麽艱難的。

郁清嶺顯然並沒有聽懂,他的眼底噙著仿徨和擔憂。

鹿曉擦幹了眼淚洗了洗鼻子,踮起腳尖親吻他的臉頰:“不用理解啦,我不疼,很開心。”

郁教授的眼睫微顫,終歸是紅了臉-

早餐是在主宅的後院。

鹿曉發現,郁清嶺郁教授雖然情商低得可憐,但是人緣卻好得讓人匪夷所思,尤其是在年長者這裏。秦宅少來客人,廚師張一大早準備了一大桌菜,中西合璧花樣繁多,隆重地擺了一桌不斷招呼郁清嶺多吃,眼裏的母愛簡直快要泛濫出來。

這也太區別對待了。

鹿曉看著自己身邊冷冷清清,哀怨得咬勺子:“張媽,小魏阿姨呢?其他人呢?”

往常這個時候,秦母應該在後花園裏料理她的花花草草,秦爺爺應該剛剛晨運完畢正在客廳裏喝他的茶,從剛才到現在整個家裏冷冷清清的,竟然一個人都沒有。

張媽說:“老爺子今天去見老戰友,先生和太太一早就出了門,去接機。”

鹿曉:“接機?”

張媽說:“是啊,太太說晉女士的航班中午就到,這會兒已經早早去機場等了。”

鹿曉一楞:“哪個晉女士?”

張媽嗔怪:“你這孩子真糊塗,不就是郁先生的母親晉女士嗎?”

鹿曉:“……”

不是吧?還真是郁清嶺的親媽?

鹿曉一口餛飩噎在了喉嚨底,半天喘不過來氣。

張媽還在絮絮叨叨:“太太和晉女士好像本來就是好友,只是多年沒聯系,昨晚上通了半宿電話,久別重逢,中午估計不會回家吃飯了……”

鹿曉還在雲裏霧裏地,只聽見張媽嘮叨中還反覆提到了婚紗和酒席,頓時感覺天暈地轉:“我怎麽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張媽道:“你們小孩子懂什麽?這些又不是你們該操心的事。”

鹿曉:“…………”

當事人被無情地排斥在了婚事之外-

午後時分,鹿曉與郁清嶺趕往曦光小學。

秦家人今天各奔東西用完了家裏所有的車,前一天郁清嶺又沒有開自己的車來,鹿曉看著外頭陽光正好,提了個步行下山的餿主意。於是漫漫盤山公路,鹿曉踩著高跟鞋一路向前,沒過多久就體力不支,趴在路邊喘得像狗。

“我背你。”郁清嶺低道。

鹿曉看了一眼他蒼白的臉,猶豫著趴到了他的肩膀上。沒想到郁教授敗絮其外金玉其中,看著細胳膊細腿小臉蒼白,體力卻很好,上坡下坡絲毫不符吹灰之力。

鹿曉趴在他的背上,枕著他肩頭,一路看風景到了個熟悉的拐角。

“你看那塊石頭,被懶腰切斷那塊。”鹿曉指著前面的斷石笑,“當年要不是它,秦寂就帶著我沖出懸崖粉身碎骨了。”

郁清嶺的腳步微滯,很久才嗯了一聲。他並不覺得好笑,只是覺得後怕,如果沒有那塊石頭,此刻他的女孩很可能就不會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鹿曉看不見郁清嶺的表情,還沈浸在自己的記憶裏:“不過我的運氣真的很好,撞車後,我自己從車裏爬了出來,還正好遇見了個好心的路人……”

在之後的許多年裏,她還時常做噩夢回到那個深夜,漆黑的路燈,凜冽的山風,她獨自沿著盤山公路跌跌撞撞下山,感覺山路漫長得好像一生都走不到頭,直到後來在山路上遇見了那個安靜的路人。

“剛開始我還以為是鬼,”鹿曉笑起來,“他不會說話,不過是一個好人,可惜他把我送到醫院後就走了。”

郁清嶺靜靜地聽著。

等到鹿曉講完那些遙遠的事情,他才停下腳步道:“不是,不會說話。”

“……啊?”鹿曉不明所以。

郁清嶺輕道:“只是他也從來沒有擁抱過陌生人,而且……你的身上全是血。”

“主要不是我的血啦,是秦寂被劃破了手臂……”鹿曉解釋道一般,忽長大了嘴巴,“你……”

她震驚得說不出話。

郁清嶺低垂著目光,緩緩地平穩地走過盤山公路,每一步都比當年要穩固。

當年的他初回國不久,暈血,亞斯伯格,身體瘦弱且孤僻。

他鼓足了勇氣才抱起女孩。常年不與人接觸的身體很快就起了反應,頭暈,戰栗,心跳加劇帶來一陣陣暈眩……

盤山公路實在是太過漫長,他懷抱著的那個女孩,是那麽的孱弱,好像隨時會消散。潺潺的鮮血從她的後頸上流淌到他的手上,又從他的指縫裏面滲透滴落——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陌生的生命,降臨在他萬籟俱寂的世界裏。

漸漸地,所有身體反應悄然停止。

他好像是從一場長久的黑色噩夢中驚醒,初次來到這個塵世間。

……

“你怎麽會知道……”

鹿曉的腦海裏亂作一團,許多紛雜的記憶在身體裏如煙花般炸裂。

她想起黎千樹,他說他曾經救了一個車禍的女孩子,女孩子出院後失去蹤影,他在那一個城市裏留了十幾年,原地等待那個女孩出現。

想起山頂上的篝火之夜,他在火影闌珊中說,他等了很多年,現在不用等了。

想起更加久遠的初見,他站在昏暗的房間裏,對她說好久不見……

“那個人,是你?”

而她心心念念的那個在郁清嶺的世界留下過痕跡的,那個車禍那個女孩子——竟然是她自己?

鹿曉懷疑自己在做夢。

她掙紮著從郁清嶺背上下了地,急躁得想要說些什麽卻不知道從何說起,急得呼吸淩亂。

“嗯,”郁清嶺摸了摸鹿曉的發絲,低道:“好久不見。”-

鹿曉抵達曦光小學的時候,儀式已經開始了一小會兒。

景盛的工作人員在學校的操場上搭建起了禮臺。禮臺做得童趣十足,背景屏是海洋世界,禮臺上用各種魚和珊瑚的布偶拼裝成了一個海底公園,四周系上了透明的氫氣球,風一吹過,氣球就成了深海貝殼突出的氣泡。

曦光實驗組的小朋友們作為“試衣間”的初始動力,被請上了臺,與林簡為代表的藍象小隊合影。小曦,天傾,黑白,唐宋,小河,他們每一個人看起來其實都有點緊張,好在林簡之前就常常跑SGC,她屈膝擁抱個子最小的小曦時,小曦還勉勉強強露出了個膽怯的笑臉。

臺下閃光燈連接成一片。

鹿曉註意到天傾今天穿了男裝,白色的體恤配上的牛仔褲,看起來已經出落成一個帥氣的少年。她對天傾和禮臺同時出現還有些敏感,緊張地四處眺望,果然在觀眾席上看見了陸女士,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陸女士剛好也看見鹿曉,匆忙地擠過人群,走到鹿曉的跟前。

“鹿老師,郁教授。”陸女士露出了微笑。

她依舊是那個妝容精致明艷照人的職場女性,只是原本眼睛周圍的黑眼圈淡了一些。看見鹿曉不說話,她的臉上露出了一點點尷尬,低頭道:“鹿老師,我……陪著天傾過來的,他早上一直有些躁動,對鏡頭還有些恐懼。”

“慢慢來,別著急。”鹿曉小心道。

她註意到陸女士手上拎著一個大紙袋,紙袋裏圓鼓鼓的。

陸女士看見了鹿曉的目光,主動扯開了紙袋上的系扣,露出了紙袋裏的東西:那是一些紅粉相間的蕾絲,看起來應該是一條蓬裙,紙袋的側面固定著一個群撐。

竟然是裙子?

鹿曉詫異地想要扶下巴。

陸女士低道:“我現在每天早晨都會給天傾準備兩套著裝,天傾他早晨選擇了男裝……我怕他在鏡頭前會覺得勉強,所以帶上件裙子,以防萬一。”

鹿曉吃驚地看著陸女士,也許是她的目光太詫異了,竟然陸女士漸漸地紅了眼眶。她低聲道:“鹿老師,請相信我,如果有一天天傾走入婚姻殿堂,即使他願意穿婚紗,我也……願意配合的。”

陸女士真的和鹿曉記憶中完全不一樣了。

鹿曉連忙上前給了陸女士一個擁抱,在她的耳邊安慰:“天傾會很高興的,別著急,天長日久。”

陸女士連連點頭,透過鹿曉的肩膀望向禮臺上的天傾。

陽光下,天傾朝她在的方向露出了個微笑。她知道那應該是給鹿曉的,但是能看見天傾露出這樣的表情,她已經很滿足。

鹿曉說得對,天長日久。

不遠處的禮臺上的儀式已經結束。所有人都在退場。

鹿曉看見人群中一個熟悉地身影快步向她走來,遠遠地就裂開了笑臉:“鹿曉!清嶺!”

“於醫生,好久不見啊。”鹿曉笑起來。

於醫生近來看起來精神不錯,整個人容光煥發。他瞇著小眼睛,目光在郁清嶺和鹿曉之間來來回回,忽然挑了挑眉:“聽說你們的婚事快訂了?”

鹿曉:“……”

於醫生瞇眼:“不對麽?你的準婆婆昨晚就已經問我要了國內婚紗店的清單。”

鹿曉:“…………”

這個仿佛是裝了一個快進條,所有的一切都開始失控。

傍晚時,鹿曉和郁清嶺回到秦宅,在客廳裏見到了一派熙熙攘攘的畫面:所有人都聚集在客廳裏,秦爺爺,秦父秦母秦寂,穿著典雅的晉女士,還有她身旁的一個儒雅的中年男人,以及——竟然還有商錦梨???

鹿曉石化站在門口。

郁清嶺稍稍一怔,倒並沒有多驚訝,只是安靜地站在鹿曉的身後。

“曉曉?”秦母發現了鹿曉,熱情地上前拽起了鹿曉的手腕,把她直接拖到了中年男人的面前,“這是郁教授的父親。郁醫生,這是我們鹿曉。”

“……郁叔叔好。”

郁清嶺的父親長得與郁清嶺很像,她看著他,有一種看到老年版郁清嶺的感覺。然而此時此刻鹿曉根本多餘的思維去思考這些,她只記得自己沒有化妝,早上頭發也沒洗,昨天熬夜大概還有黑眼圈……

郁父微笑道:“你好,我是郁瑞知,很高興見到你。”

——是不是要握個手啊?像一個合作方一樣嗎?鹿曉懵圈著想,她大概知道郁清嶺正經得囧人的脾氣是從哪裏遺傳來的了。

晉女士看到這畫面,把郁父推向一邊,笑道:“好了魏雲老郁,你們嚇著曉曉了。”

“鹿曉。”混亂中,郁清嶺的聲音響起來。

幾乎所有人都停下了喧嘩。

郁清嶺是察覺不到周圍的氛圍變化的,他走上前去牽起了鹿曉的手,帶她離開最熱鬧的圈。那邊的人群確實有些密集了,他也並不十分習慣,更重要的是,他不想看見鹿曉緊張無措的樣子。

“等一等——”鹿曉想要停下來,這樣離開太不禮貌了。

晉女士卻含笑著搖頭:“沒關系的曉曉,一家人不用講求虛禮,你們自便就好。”

鹿曉偷偷松了一口氣,跟著郁清嶺離開客廳上了房間。

樓下眾人目送他們上了樓梯,靜默良久,相視笑了起來。晉女士的眼角微微泛紅,接過了秦母遞上的紙巾,戳了戳身邊的郁父:“老郁,相信鹿曉確實存在了吧?”

她扭頭朝秦母挑眉:“昨天訂機票的時候,老郁他還非說我是異想天開。”

郁父的眼尾已經有了濃重的皺紋,擡起眼時,眉目間的從容似是出現了細小的裂痕。

晉女士拍了拍他的背,輕聲道:“所以老郁啊,你就放心變老吧。”

晉女士與郁父回國的簽證總共三個月,第一樁事情是定下鹿曉的婚紗。

鹿曉的婚紗是隔壁的S市訂下的。郁父久別回國,郁清嶺陪著他去拜訪多年未曾相見的親朋好友,鹿曉則跟著晉女士穿過S市的車水馬龍,鉆進縱橫交錯的古舊小巷裏。她們尋尋覓覓,停停走走,最後停在了一個青苔縱橫的院子門前。

晉女士上前敲了門,俯身在鹿曉耳旁細語:“阿姨年輕的時候,曾經在這裏的做過一件婚紗,那時候的流行的還是西式的小洋裝,拜訪了許多人,才找著這一家入眼。”

有腳步聲落落響起,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蹣跚迎客。

鹿曉跟在老婦人身後,只見暗沈的房間裏層層疊疊都是精致華美的刺繡,繁花似錦,落日晚霞,細巧的絲線勾勒出這個世界無數曼妙,不論是花樣與款式都與她印象中的婚紗全然不同的。

鹿曉站在紗裙海洋裏發怔。

晉女士含笑看著她:“挑幾件試一試?”

說話間老婦人已經取出了好幾個樣式的紗裙交到鹿曉的手上,鹿曉取了一件走進試衣間裏,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它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鹿曉走出試衣間,盯著鏡子裏陌生的自己。

晉女士出神地看著鹿曉,紅著眼睛笑起來。她說:“我曾經想過如果我有一個女兒,我會把她打扮成最漂亮的小公主,後來清嶺出生,許多曾經美好的期翼都暫時擱置了。”

後來的事,鹿曉大概能夠想象。

郁清嶺的成長並不順利,這個堅強的優雅的母親從來沒有向命運認過輸,可是等到這一切風浪都過去,她重新回望曾經的那些期望,雖說無怨無悔,總還是難免感傷。

鹿曉只能擁抱她。

猶豫了一小會兒,她低聲叫了她一聲:“媽媽。”

沒想到優雅如晉女士,竟然一瞬間哭了出來,眼淚如決堤,濺在了鹿曉肩頭的白紗上。

擁抱持續好久。晉女士擦幹了眼淚破涕為笑:“快看看有哪些花紋喜歡的,我們都訂下來。”

哪些?

鹿曉楞住,總不會是要挑好幾身吧?

她才結一次婚啊……

事實上,晉女士根本不是打算在S市的小巷裏面訂下婚紗,她只是在那家古老的手工店裏面訂下了紗面刺繡的花紋,隨後帶回了H市,又找了設計師重新畫出合適的樣式來,一針一線,按照當下流行的模樣制作成成衣。

一個月後成衣制作完成,送到了郁清嶺的公寓裏。鹿曉換上了婚紗,看著鏡子裏潔白如雪的自己,終於真真切切地有了一點要結婚的真實在感。

“是不是,看起來有一點笨重?”鹿曉笑著問郁清嶺。

設計款的婚紗裙擺有點太大,普通人家的婚禮的話,其實看起來有些太過招搖了。尤其是她本來就不高,現在又沒穿高跟鞋,走起路來像鴨子。

“沒有。”郁清嶺在她的頸後低道,“一點也不笨。”

鹿曉聽見這詭異的回答哭笑不得,轉過身抓住郁清嶺的肩膀:“你是不是根本沒聽全啊?”

“嗯。”郁清嶺盯著鹿曉的眼睛。

鹿曉一瞬間有些恍惚,喃喃道:“時間過得真快啊,好像才剛剛相識。”

這個世界變化太快,仿佛昨天她才沿著SGC昏暗的走廊,推開廊道盡頭那一扇虛掩的房門,看見瓶瓶罐罐間那個陌生的影子,忽然間時空流轉,郁清嶺換上了的新婚儀式的禮服,來到她的身前。

“不快。”郁清嶺低道,“很慢,很慢了。”

他靠得實在是太近,近到鹿曉忍不住踮起腳去親吻他的唇。

郁清嶺的呼吸陡然間狼狽,下一秒抱起鹿曉,拖著長長的裙擺走向臥室。

鹿曉放到床上時終於反應過來,熱切的吻淩亂地落在她身上,她在慌忙中抱住郁清嶺的脖頸,急道:“裙子裙子……”

“好。”郁清嶺低道。

話音剛落,鹿曉只覺得身上忽然一陣涼意,裙子上那些繁雜系扣與帶子竟然早已經被解開了一大半,等到郁清嶺的吻再一次覆蓋下來時候,她的胸口已經觸碰到了郁清嶺冰涼的衣扣。

那是鹿曉第一次意識到,郁教授的冷靜從容真是無時無刻不存在。

當然,幾分鐘後,鹿曉在混亂輾轉中否決了自己的認知。

他……其實也沒有從容到哪裏去-

鹿曉醒來時已是黃昏。

郁清嶺還在安睡,沒有一點聲息。

也許是鹿曉的目光太過持久,郁清嶺仿佛是有所感應似的,眼睫微微顫了顫,下一秒,他在寂靜中睜開了眼,幾乎是無意識地向她露出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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