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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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過去半個多月。時令到了谷雨。雨水逐漸充沛起來。今天又是淫雨霏霏,似雨似霧。整個紀委的辦案處籠罩在煙雨蒙蒙中。吃完午飯,我們兩個再次去爬後山---這是我們唯一可以消遣的地方。站在山頂望去,朦朦朧朧的,有種別致的美。遠處海上灰蒙蒙的游蕩著幾艘漁船。前方灰白相間的樓房,流線的廊檐,潔白的石階,碧綠的灌木,高大的喬木,粉白相間的花朵......劉雅麗打著一把透明的雨傘,穿著一身淡粉色的碎花過膝連衣裙,衣袂飄飄。忽然感覺這裏的一切好美。

到了夜間,雨逐漸大了起來。並出現了閃電和雷聲。夜裏十一點,劉雅麗發來微信。

“睡了嗎?”

“還沒呢,什麽事丫頭?”我剛洗完澡,一遍擦頭一邊回覆她。

“你聽沒聽到有個男人在哭?我有點怕!”

“打個雷把你嚇的幻聽了吧?”

“真的!我沒騙你”

我有意再次捉弄她一下。“害怕到哥這裏來啊,不過床可不夠大吆”後面跟著一個大大的壞笑表情。

過了將近五分鐘,那邊一直沒有回覆。當我想準備關燈睡覺的時候突然有人敲門。我還以為是那個關押的人又不舒服,紀委的工作人員叫我去處理。打開房門,劉雅麗穿著睡衣,汲著拖鞋,抱著枕頭,瞪著那雙漂亮的大眼睛,驚恐的望著我。

“你聽是不是有哭聲?”我依靠在房門上,一只手搭在另外的門框上,伸長了脖子,側耳傾聽。在走廊的盡頭,間斷的傳來一個男人抽噎的哭泣聲,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雨夜聽起來的確有些瘆人。

“可能是那個被關押的人正在懊悔呢。”我跟她解釋著。她不顧我的邀請,嗖的從我的胳膊下鉆了進來,坐在了床沿上。

“你不會真的想跟我睡吧?”我壞壞的看著他。

“想得美!你睡沙發,我睡床,不許胡來。誰讓你那天嚇我來,你得負責!”

她有點霸道的把我的枕頭跟多餘的那床被子抱在了那個小小的布藝沙發上。

“你!這太不公平了吧?”我竟無言以對了。

她得意的躺在了床上,拉上被子,笑嘻嘻的關了燈。面朝裏,蜷縮著身子,安然的睡去。

在這個溫柔的春夜裏,聽著窗外雨打窗玻璃的聲音,我卻失眠了。與這個調皮的可愛的丫頭點點滴滴在腦海中浮現。她是個好女孩,身材高挑,美麗大方,工作一絲不茍,富有同情心,有正義感,並有些小資情調,只是有些膽小。對於大多數的男人來說,她可稱得上是夢寐以求的戀人。是那種上的去廳堂,下得了廚房的絕佳人生伴侶。可我大她將近十歲,一直把她當鄰家小妹妹那般看待。並沒有想把她占為己有的想法。每天一起吃飯、一起工作、一起爬山,一起偷偷的出去探險。有時我甚至也會混淆我們的關系。我也感受到了她對我的真情。只是目前我還沒有談一場戀愛的準備。如果院裏對我的提拔只是個空口承諾,籌建實驗室的事一拖再拖,我下一步會考慮返回美國。但當初走的那麽決絕,美國那邊還能不能接受我?再說沒有院裏的資金支持,就算回到美國如果一時間找不到工作,我的生活都成問題。到底何去何從,我一時也沒了主意。到那時我可能就像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哪還有心思談情說愛,拖著一個尾巴行走?當外面的天色開始泛白,朦朧中聽到遠處海邊漁村裏傳來公雞的啼叫聲。窗外靜悄悄的。雨可能早已停了。我卻昏昏沈沈的睡去。

“大懶蟲,該起床了”我被劉雅麗銀鈴般的叫聲喊醒。睜開惺忪的睡眼,摸起手機一看,已經07:40分。然後騰的坐了起來。“你怎麽不早叫我?快點,該去查體了”我抱怨到。劉雅麗兩手都是泡沫,正在衛生間洗衣服。

“我的褲子呢?”我掀開被子開始翻找。

“正洗著呢!你是不是從來這裏就沒洗過衣服?”劉雅麗沖完最後一遍,將我的衣服一件件的晾在了窗臺的晾繩上。

“啊?”我發現她正在晾曬我昨天脫下的內褲和襪子。

“啊什麽啊?這個就算是昨晚你守護我的報答吧”。我不得已翻出了那件運動服穿上。

原來昨天晚上哭哭啼啼的那位是剛被抓進來的一個企業的會計,剛一進來還沒審訊就嚇得魂不附體了。查完之後,出了監區。

“一個大男人還哭,嚇得我都沒睡好覺。哼!早知現在,何必當初呢!”劉雅麗有些幸災樂禍的說道。

我笑著說“金錢面前,能有幾個人經得住誘惑?”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憑自己的本事掙錢,幹幹凈凈的做人,坦坦蕩蕩的過一生多好”劉雅麗繼續說著她的看法。

“可是大多數人還是在誘惑面前留不住底線”

“也是啊,這裏所有關押的人都沒留住底線”

生活在這瑣碎的平淡中繼續前行。這裏的故事也層出不窮。人都喜歡打聽小道消息,越保密的事情越想知道,這是人的通病。這裏有許多的合同工,管不住嘴。被留置人員一旦進入被調查雙軌程序,紀委網站的通報欄裏就開始公示。他們的事在內部都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些事都甚至都瞞不住門衛的大爺,成為他們永遠聊不完的話題。果然不出所料,那個企業的會計很快就招供了。他供出了國土資源處一個姓韓的處長受賄額巨大。每年他們企業會幹5-6個項目,每個項目的具體審批人就是那位韓處長。作為公司的會計,他發現每個項目資金都會有很大的漏洞。這些資金大多以不同的方式流向不同的地方。近兩年,他曾經關註過一個不明的個人賬戶。每個項目開工後不久董事長就會安排他打到這個賬戶上50-200萬不等的現金。電子匯款能看到對方的部分名字顯示對方是:*娟。他感到很蹊蹺。後來托銀行的朋友偷偷查了一下是一個叫劉娟的個人賬戶。打進錢去後很快會被轉走或提走。從來不會有餘額。公司每幹一個項目就會向一個個人賬戶轉錢,轉完後很快又被轉走。他自然明白是幹什麽了。至於缺口他只能做假賬掩蓋。這兩年公司實際上已經是負增長,但外表上來看公司運轉一切正常。每次政府部門來查他都內心慌慌的,他深知遲早會出事的,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就在一個月前董事長突然消失了。至今杳無音信,他早猜到董事長跑路了。他知道要出大事了,整夜的睡不著覺。因為公司裏所有的財務他最清楚,國企的董事長突然消失,政府自然要開始調查,調查當然要從財務上入手。

他回憶起有那麽一次因為特殊情況,董事長讓他帶著50萬的現金去星巴克咖啡館找他,說急用。當他火急火燎的把錢送到董事長手裏時,董事長正在和國土資源處的韓處長在一個雅間裏坐在一起喝咖啡。董事長將包好的50萬現金雙手交給了他,然後說不夠您就再說。韓處長轉手交給了身邊的一位女士。他這才發現裏面還做了一個年輕的女士,安靜的陪著。

後來有服務員來送咖啡看到那個女士後驚奇的喊道“劉娟,是你嗎?你怎麽在這裏?”

那個女的立刻戴上了太陽眼鏡有點慌張的說“你認錯人了”。

那個服務員臨走時嘴裏還一直嘟囔著“有這麽像的嘛?”。

韓處長漂了一眼旁邊的女孩說:“你到車裏等我吧”。

那個女孩知趣的離開了。他後來又去星巴克找了那晚值班的女孩,確認當晚陪在韓處長身邊的女孩就是劉娟,不過她自己並不承認。後來才知道那個劉娟是韓處長的情人,目前已經被約談。但她只是個被人利用的棋子,並不知道錢的具體下落。

而韓處長於昨晚在家中被抓,目前被雙軌留置。被關在了D8。因韓處長身體不好,兩年前做了直腸腫瘤手術,最近好像覆發並多處轉移。還伴有哮喘,冠心病,高血壓,糖尿病等基礎疾病。目前還沒正式的深入審查。當我們來到D8看到韓處長以後,我很吃驚---因為又碰到了熟人。韓處長是六年前我在胃腸外科轉科期間所管的一個病人。當時他只是建設局的一個小科長。當時剛離異,一個遠房親戚陪床。老婆嫌他沒能耐,埋怨他每天下班除了寫字就是釣魚,也不跑跑關系升升職。將近50歲了還只是個科長。他老婆是個雷厲風行的女強人,在一個企業當高管,離婚後帶著兒子去了國外。女兒當初上小學,堅持要跟著父親,留了下來。他因為多發腸道息肉,曾多次住院腸鏡下電切。每次都奔著我們組來,後來漸漸熟悉起來。他一直追問我會不會變為腸癌,他曾用百度查了很多這方面的資料,網上說像他這種多發的息肉癌變的幾率很大。

我安慰他說“一般不會”。後來他不放心去問邢主任,得到的答覆是:有,幾率很低,放平心態,規律飲食,定期覆診。他很聽話,每3個月覆診一次腸鏡。記得他書法很好,是省書法協會的會員。那年年底他再次來住院覆診,特地給我寫了一幅字,是諸葛亮的那句“志當存高遠”,表好了送給我留做紀念。目前還掛在我的書房裏。那時的他很低調,為人隨和。經常會打電話咨詢我一些疾病問題。包括他女兒感冒用藥,他的腸息肉的飲食註意事項,甚至他要好的朋友的孩子背上的胎記如何處理他都會打電話咨詢我。每次我都很耐心的幫他解答,就這樣我們從醫患關系發展成了朋友關系。後來我出國後換了電話,跟他也就斷了聯系。沒想他離婚後突然發奮,在知天命的年紀熬到了處長的位子。但好景不長,緊緊六年後因為受賄被人舉報,雙軌了。我很難想象一個曾經以陶淵明為人生追求目標的樂天派科長會變得對權利和金錢如此的貪婪。

他看到我後先是吃了一驚,嘴哆嗦了一下,顯然是一眼就認出了我。然後又裝作不認識,慚愧的低下了頭。我也不知道如何跟他交流,也怕周圍的人知道我們的關系會特別的提防我們。那樣我可能會被調離或被特別的監視。我也想用自己對他以往的了解盡可能的幫他一些,於是幹脆也裝作不認識。他比以前老了許多,頭發已經花白,身體的多重疾病加上被雙規後巨大的精神壓力,讓他整個人憔悴不堪。我給他仔細的查了體,重新調整了口服藥物。自始至終他沒說一句話。

回到醫務室,我沈默不語。劉雅麗看出了我的異樣。

“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她關心地問道。

“沒什麽,感覺有些累”我頹然的回答。

“不會吧大哥?這才睡醒幾個小時?”她開始揶揄我了。

“心累,行了吧?”我有些不耐煩了。

“也是,我都聽他們聽說了,院裏許諾你回來讓你當你科研處處長,現在卻...哎!”劉雅麗同情地看著我。我沒有回答他,靜靜輸入檔案資料。一上午靜悄悄的,出現了我們熟悉以來少有的沈默。

吃罷午飯。外面陽光燦爛,和煦的春風讓人感覺溫暖舒適。我提議出去走走。

她很高興“我以為你的心還要繼續累下去呢”。

我笑了笑“就算累死也沒用啊,也沒人幫我扛著”。

“你又不說,我也不敢多問。我可以幫你扛著,女人也是半邊天嘛”說完嘿嘿的笑著。

“就你?我怕把你壓扁了”我又有點嘴不饒人了。

她並不生氣,“走,我領你去個好地方,保準你卸下心裏的包袱”。

說完拉著我的袖子往外走。我們出了大門,沿著那個通往山路的土坡前行,在路的西邊不遠處有一小片櫻花園,幾十株櫻花開的肆意絢爛,長長的枝條綴滿了粉色花朵。花期將過,不少櫻花隨著微風開始飄落。遠遠的看去落英繽紛,正下著花瓣雨。陽光透過空隙灑下斑駁的影子,濾掉了部分正午陽光的灼熱。樹蔭下涼爽宜人,空氣中散發的淡淡的花香。幾只鳥兒在枝頭歌唱。此情此景,煩悶的心情逐漸好轉。我找了塊南坡上光滑的大巖石,斜靠在上面,盡情享受這裏的美景。她身穿粉底碎花的過膝連衣裙,在櫻花樹下仰著頭,微閉著雙眼,轉著圈圈。感嘆的說“好美啊!”我掏出手機,將這美好的瞬間定格。

接下來的三天,我們又恢覆了往日的歡聲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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