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看來，醫者皆古板。如段太醫，執著到三天兩頭忙於治太子的瘋病，一股赤誠闖入水深火熱之地。實在令人佩服，佩服！（此處有應有拱手。）

這天，段穎川還沒摸到紫宣殿的門，某位大臣的“皇上恕罪！”幾乎掀出屋頂，抖得人心肝一顫一顫的。看來藺慎皇上又在發飆了。

誒，今天出行不利。段穎川邁出的步正要收回，門前打轉的小太監瞧見救星，忙不疊地笑臉相迎：“段太醫可來了。聖上正念叨你呢。奴才就去通報。”他的小嗓子抹了蜜似得，段穎川瘆的慌：“公公別急啊。”她如今是宮裏公認的真·吉祥物。說不是光環的鍋，段穎川都不信了。

小太監屁顛屁顛地進門，沒過多久笑瞇瞇地出來傳話：“皇上宣你呢。”

白玉鎮紙丟在跪拜的吏部尚書前，皇帝不怒自威地坐在案桌後。藺慎的王霸之氣，見識多少次都不嫌霸道。段穎川挪著小步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皇帝的臉色在段穎川的小身影出現時緩和：“罷了罷了。”

藺慎厭倦的擺手仿若大赦。吏部尚書高呼“謝皇上”，同時他悄悄對段穎川傳去不勝感激的目光。終於不用舉家去湖建挖泥巴了喲！

段穎川很想攤手表示：大叔，你的眼神已經出賣了你。能來點實在的嗎？

藺皇帝可沒心思顧官員之間的小動作。他轉向案前年輕有為的丞相，“招納禦醫一事由愛卿負責，太醫院從旁協助。”

卓明遠一襲緋色官服，通體潔白的仙鶴銹於胸前。他手執牙白的笏，淡定自若回道：“臣遵旨。”雖說讓堂堂丞相主事招聘太醫大材小用。沖卓明遠的辦事能力，藺慎總算不煩心了。

招新禦醫？段穎川幸災樂禍地想，有人上門才怪，皇帝自己玩去吧。

“段吉祥，你也去。”藺慎物盡其用地點名道。流年不利，段穎川想裝沒事人也不行了。空手而歸，會不會也被大刑伺候？呃，搬出藺星軒管用麽……

皇帝饒有趣看段穎川糾結的表情：“太子怎樣了？”他最喜歡用漫不經心的態度，讓人捉摸不透。早有準備的段穎川念出打好的腹稿：“經微臣診治一月有餘，病況有所好轉。”卓明遠手指微動，臉上平靜如水。

“是麽？”藺慎好以整暇地賞玩桌上剩下的鎮紙，“朕該好好賞你了？”呵呵，皇帝的賞賜，要看吃不吃得下去了。段穎川仗著有光環，也要避免得罪不按常理出牌的藺慎。嘖嘖，跟藺星軒完全不一樣。難怪冷落自己的兒砸，不會是嫉妒人家比你可愛吧？

在這沒呆上幾天，段穎川練就說漂亮話的本事是越來越熟練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能為皇上分憂，是微臣的職責。”配上她正義凜然的表情，實在是耿直下屬的標準範。

藺慎果然龍心大悅地笑說：“多有幾位像你這樣的，朕何愁不天下安定。賞！”“謝皇上恩典。”段穎川真想抹一把冷汗，難道她還有做奸臣的潛質？

踏出紫宣殿，空氣如此清新，風景這般美妙，連身旁的美男子也看順眼了很多。咦，這位丞相大人有何貴幹？卓明遠不知從哪拿出一把折紙扇，在晨間微風裏風度翩翩地輕搖著。他目光溫柔似水：“本官要去文華殿考核，段太醫可同行？”他一身緋紅不顯弱氣，反而襯得園中風光霽月。

恩，無人能敵。段穎川指的是此人的腹黑程度。如果皇帝是行走的大殺器，這位斯文貴公子就是綿裏藏針，讓人陷進他的完美表象無法自拔。

段穎川豈能輕易被誘惑？她目光澄清一本正經拱手道：“丞相先請。”

文華殿是吏部辦公場所，考核選拔禦醫就在此地進行。互相謙讓一番，卓明遠輕飄飄道：“他們將來是與段太醫共事的同僚。以你的經驗定能挑選出合適之人。”

是脖子比較硬，不怕被皇帝砍頭麽？那還是選少林十八銅人靠譜點。段穎川默默吐槽地坐上了主考官的位置，卓明遠在一旁含笑看著她。這脖子涼颼颼的……

坐在晴空下，段穎川百無聊賴地翻翻記錄冊，想是沒人會來了。沒想到，一群老少皆有的人蜂擁而上，居然都是來應聘的。方才吏部尚書不是因為招攬不到，才差點被治罪？這些人來得也太及時了！

段穎川幹咳兩聲：“一個個來啊。第一局初試：你們要為它把脈，把關於它的一切都說出來。越詳細越好。”

兩位太監小心翼翼搬出楠木搖籃，一只雪白的貓懶洋洋窩在蠶絲被裏。如此尊貴指不定是哪位娘娘的愛寵。眾人頓時不敢小瞧了它。

一位老叟毛發須白，衣衫樸素。他捋捋胡子笑道：“恭喜夫人，懷胎七日。”白貓微瞇碧藍眼睛，喵了一聲。老叟面色凝重沈吟道：“胎期尚早，老朽開一服安胎藥，包準母子平安。”段穎川點點頭，記錄了一筆：“下一位。”

喲！這老家夥有一手。一個年輕後生不甘示弱地接過。一摸紅線，他得意笑道：“夫人懷有三胎，二男一女。且今早腸胃受涼，需針灸一方。”期間給其他人一個挑釁的眼神。

一個比一個厲害，段穎川漲姿勢了：“恩，繼續。”一個小光頭連紅線都不碰，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夫人父母尚在，三兄二妹，其夫毛發為黑。”

我去！真不是來算命的？段穎川看著他們各顯神通，連白貓一波三折的貓生歷程都拼湊出來了。直到最後一位衣衫襤褸，頭頂草帽的山村大夫哈哈大笑：“你們都錯了！吹牛之前也不睜大眼看看。它是一只公貓！”眾人聞言目瞪口呆。白貓挪動了身子，小屁屁朝向他們，柔軟的尾巴一晃一晃。

段穎川連拍掌，指著山村大夫：“就你了。其他人，全部落選。”山村大夫扶正草帽，驚喜地問：“俺能進宮當太醫了？村長沒騙俺！”段穎川肯定點頭，山村大夫只差沒手舞足蹈了。

落選的人無不垂頭喪氣走出皇宮，段穎川卻能看到他們互相交換的慶幸眼神。相比之下，消息落後的山村大夫可憐多了。誒，都是真正的演技派。

卓明遠手執紙扇點點桌面：“段太醫可要回太醫院？本官正巧同行。”終於可以交差了，又不拿她頂包，卓丞相還當個小尾巴做什麽？段穎川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卓明遠踱步到她身旁，含笑在耳邊輕輕說了三個字：“小…毒…物。”

這世界有以關鍵詞打開隱藏劇情的設定嗎？在卓明遠喊她“小毒物”的一刻，段穎川腦海中打開了一扇新大門，讓她不得不再次吐槽巨巨的惡趣味。

十二年前的一處偏遠小村莊瘟疫盛行，官府下令封村，人們進出不得。一位老大夫途經此地，入村不辭辛勞地控制疫情，救回了不少人。段穎川還是個四歲娃娃，卻成為了孤兒。

老大夫憐憫段穎川，收她為徒帶回醫館，傳授其醫術。也許是天分問題，段穎川治病救人不成材，制藥也常弄出稀奇古怪的效果。老大夫嘆氣也不強求，任段穎川無憂無慮地成長。

期間，段穎川陰差陽錯發明了“一紮準癢針”：插在身上會讓人癢得狂笑不止，專治上門搗亂的混混。“白豆腐粉”：吃啥，啥沒味兒，友情贈送給偷嘴的熊孩子。藥箱裏藥瓶越攢越多，段穎川修煉成了街頭一霸，一言不合就飛針灑粉的。如此有毒，難怪人們要稱她為“小毒物”了。

段穎川還認識了前來治胎生頑疾的薛葉兒。段穎川面上繃著臉，其實心腸極軟。薛葉兒身體柔弱卻天真無邪。兩人吃住一起，成為了投緣的玩伴。

美好的日子轉瞬即逝。待薛葉兒病好，當大官的爹爹接走了她。再見面，已是多年以後。藺慎廣招名醫，老大夫聲名在外，也應召入了宮。除了最初寄回一封平安信，師傅的消息全無。

段穎川在小小的醫館裏等了又等，最終按捺不住上京了。然而，她得到的消息是民間的一批大夫無能，惹怒了皇上全被斬首示眾。

段穎川不敢相信自己的師傅早已不在人世。她魂不守舍游蕩在繁華街頭，無處容身之時遇上了卓明遠。他給段穎川指了一條路：不怕死就進宮當禦醫。醫術平平的情況下，段穎川在卓明遠的提點下混進了太醫院，成為最低等的使喚醫女。

段穎川沒有找到師傅的蹤跡。然後，她看著回來的人越來越少。神奇的現象產生了。只要段穎川在，皇帝就不會大開殺戒，甚至有一次賜了“段吉祥”的稱呼。段穎川從此成為了太醫院人見人愛的“吉祥物”。她卻越發無所適從，甚至低微地希望運氣一直都在。

時隔兩年，卓明遠終於提出了當初恩情的回報：效命於他，成為藺星軒身邊的暗棋。

“你憑什麽認為，我會聽從你？”四下無人，段穎川不介意過河拆橋。卓明遠的紙扇一拍在她的肩上：“憑我知道你師傅的埋骨之地，也可以讓他挫骨揚灰。”他威脅人仍是一副笑意盈盈的貴公子風度，“你沒有選擇。”旁人看來，還以為兩人相談甚歡。

“你！”段穎川咬緊牙，昔日師傅撫養的記憶時刻提醒她，不能忘恩負義。可一旦她就此妥協，搞不好萬劫不覆。如果下一步是命令她傷害藺星軒呢？她當然不會。藺星軒傻乎乎的，身邊的人又不一定真心。沒有她，怎麽行？

段穎川抓住卓明遠的紙扇，後退一步：“你到底要我做什麽？一次性說個清楚。”卓明遠是深得皇帝信任的丞相，藺星軒是有名無實的太子。他的目的是什麽？

卓明遠聞言微微一笑：“我已經告訴你了。”“好。”段穎川松手，“一諾千金。”

段穎川再一次來到梓然宮時，這裏已是人去樓空。她疑惑地踏進比往常更加冷清的宮殿。小榕子喘著氣跑進來：“段太醫！”

作者有話要說： 蠢作者才知道可以在這裏感謝。謝謝酒一MaxIc的地雷~O(∩_∩)O~

（本來想早上更的，綠晉江居然掛了……不說了，下午跟六級來場漫長的約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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