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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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壽安宮,太皇太後正靠在軟榻上看書,看見他進來,連眼睛都沒擡。

皇上在一邊站了會,見太皇太後不打算搭理他,他抿抿唇,上前行禮。

“祖母。”

太皇太後照舊做自己的事,沒應他。

皇上繃緊臉,神色冷凝,“看來祖母的意思是立後的事朕自己做主就行。”

太皇太後這下總算放下了書,擡眼看他,冷嘲,“看來皇帝果然羽翼豐滿了,已經不需要哀家這個老婆子了。”

聞言,皇上立即跪下來,道:“孫兒不敢。”

靜了會,太皇太後的神色稍緩,她嘆口氣,讓他起來。

“皇帝,你應該知道哀家的性子,一向說一不二。”

皇上擡起頭,“樊兒做錯了什麽?只因為她被人嫉妒從而被陷害,而罪魁禍首就是您親外孫女嗎?”

太皇太後瞇著眼看他,“你認為哀家是那種公私不分,恩怨不明的人?”

皇上不語,倔強地看著她,神態裏卻滿是不服。

太皇太後失望地閉上眼,片刻後,她睜開眼,怒道:“看到你這個樣子,哀家更堅定了要將柴未樊挪出去的決心,哀家只是要讓她歸府,還沒對她進行實質性懲罰,你便如此偏見哀家,可見她對你影響到了何種境地。”

聞言,皇上神色一變,他張張嘴,難過道:“祖母,孫兒也是人,孫兒也有情六欲,難道孫兒不能有自己喜歡的人嗎?”

太皇太後:“若你是個尋常人,或者哪怕只是個平常的皇子,哀家也會考慮你的心情。但是,你是皇帝,九五至尊,承國之本,你便容不得自己有任何軟肋。”

說到這,她神態倏忽劃過一絲憂傷,片刻即逝。

“皇帝,哀家是你祖母,哀家不會害你,聽祖母的話,娶個身份貴重的世家嫡女,再為柴未樊挑門好婚事,你們各自安好,好嗎?”

皇上搖頭,再搖頭,一會兒後,他深深吸口氣。

“祖母,您大概從未關心過孫兒在慶林園的生活,孫兒從未妄想過有朝一日能登基為皇,那時候最大的理想是早日受封出去,接惠太妃娘娘出府安享晚年,另外娶樊兒為妻,再添個一兒一女。”

“這便足矣,”他臉上漾著滿足的笑容,片刻,那點滿足和幸福立即如灰敗的花骨朵,一吹即散,“可是現在,在朕登基,勵精圖治這麽久之後,您卻告訴朕,朕不可以娶朕心愛的女子為妻。”

他臉上滿是沈痛,眼角隱隱有淚光晃動。

“祖母,您告訴孫兒,既然如此,朕當初為何要登基!”

對上他泛著血絲的眼眸和緊緊攥著的拳頭,太皇太後慢慢撫住胸口,瞳孔張大,呼吸急促,片刻,她哆嗦著嘴唇,說:“因為你姓酈,你是酈氏子孫。”

她慢慢站起身,“你身上流著皇家的血液,自小富貴榮華地長大,享受了十幾載,到了你為這個朝堂,這個國家付出的時候,你只能義無反顧,毫無怨言地站出來。”

“你不站出來,你難道讓哀家這個女人站出來嗎?”太皇太後突然怒吼一聲,雙目通紅,淚水一下子泉湧而出。

“主子!”方秋南忙上前,神態著急,扶住她,不斷拍打她的脊背,生怕她出什麽事。

太皇太後眼睛瞪大,胸脯急劇起伏,腦子一時激蕩,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天,那天,包括今天,她多想將這些話狠狠甩給酈氏的男人。

方秋南淚流滿面,知道主子又想起了當年的事,她忙轉身,對皇上說:“皇上,求求您不要說了,不要再刺激主子了。”

皇上直挺挺地站在那裏,抿抿唇,看著太皇太後激烈地仿佛要昏過去的模樣,有些擔憂,腳步不自覺上前一步。

被扶到軟榻上,太皇太後閉上眼,緩解了下情緒,半晌,再度睜開眼,眼裏已經恢覆淡然無波。

仿佛過去十幾年一樣。

她開口,聲音疲憊,“皇帝,你若不想氣死哀家,你就退下吧。”

拳頭緊了又松,松了又緊,皇上知道,若他這次退了,日後要扳回來就真的難了。

“撲通”一下,皇上跪了下來。

太皇太後憂傷地看著他,“你真的毫不顧及哀家和前朝嗎?”

皇上擡起頭,“祖母,您明明知道,若是不顧及您,孫兒今日就不會在這裏了。”

“至於前朝,許順達,將托盤呈上來。”

一直縮在旁邊當透明人的許順達忙將的托盤呈了上去。

太皇太後不解地看向這兩摞奏折。

“祖母,左邊這摞是孫兒登基時朝廷的境況。”

太皇太後隨拿起最上面那個,翻了翻,大致掃描一遍,瞳孔頓時放大。

這篇奏折可謂觸目驚心,上面涉及國家民生,長期的苛捐雜稅,徭役兵役已經完全將之前還算穩定的國家弄得民不聊生,搖搖欲墜。

放下,再拿起下一個奏折,是有關國家財政的。

…………

大致都翻過一遍,太皇太後有些回不過神,因為朝廷頻繁更換皇帝,前兩年她也幫忙處理過朝政,她沒想到,原來國家早已進入風雨飄搖時期,好險沒挺過來。

皇上等她看完,繼續說:“右邊是孫兒這兩年的新政和成果。”

太皇太後望向他,心裏已然明白他為什麽讓她看這個。

頓了下,她還是拿起另一邊的奏折。

皇上慢慢垂平視線,呼吸漸漸平穩,清冷的聲音緩緩道來。

“自登基起,看到朝廷境況,孫兒分外心驚,那些日子,孫兒宿不敢深眠,食不過六樣,甚至,孫兒夢都是整個國家陷入了兵荒馬亂,戰火紛飛。”

“那段時間,孫兒內心焦躁不安,處處謹慎,生怕一個不經意的舉動便成了壓垮這個國家的最後一根稻草。”

“祖母,孫兒為五弟挑伴讀,進而召選宮侍衛,每日微服私訪一次,出宮遍尋能人志士,與勇毅侯世子便是在宮外私訪結識,後拜托勇毅侯世子幫朕留意可用之人。”

“世家結盟紮團,京城,地方乃至邊境無不遍布世家人,朕日日與能臣在書房忙到夜半,訂下又推翻,再想出再推翻無數策略,靜候切入口和時,多少次朕在書房椅子上睡著,隔日又從椅子上醒來,看著淩晨的太陽,朕心裏才有切切實實的腳踏實地感。”

“直至第一次科舉,祖母你知道嗎?那些高的進士有五成來自白身百姓家,因為朕不敢用世家子,朕不敢啊,朕怕被他們架空!”皇上輕輕一口氣,不知何時,臉上竟然布滿了淚水,他擼起袖子,狠狠擦去眼淚,繼續道。

“直至那些學子漸漸滲透到全國每個角落,朕端坐在京城,不再覺得兩眼是瞎,朕可以看到地方政務,邊境情況,朕才緩緩松了口氣,朕才覺得朕這個椅子穩了。”

“朕才覺得,朕可以給您和諸位娘娘一個依靠,朕可以安穩地求娶樊兒了。”

皇上慢慢磕下腦袋,“祖母,求您憐惜憐惜孫兒,孫兒只是想求娶自己的心愛人而已。”

太皇太後怔怔地坐在上首,片刻,她目光緩緩下移,凝到皇上瘦弱卻堅/挺的脊梁上。

這一刻,她突然想起皇上回宮繼承皇位那日,她已經許久沒怎麽好好看過這個孫兒了,那日見到他,看見他瘦弱不堪的模樣,心裏不由滑出一絲擔憂。

這樣瘦弱的人兒能挑起朝廷這個大山嗎?

可是,轉眼看到他堅毅的臉龐和沈穩冷靜的眼眸,她心裏又稍緩,覺得自己應該對他有信心。

事實證明,他做的很好。

年僅十四的他用瘦骨嶙峋的身軀和並不堅硬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整個國家。

想到這,太皇太後呼吸略急,她閉上眼,一時心潮澎湃,思緒亂到了極點。

突然,一個宮女輕悄悄走進來,跪了下來。

太皇太後睜開眼,看見她,沈聲問:“怎麽了?”

宮女小心說:“回太皇太後,太後來了。”

太皇太後眼神一凝,片刻,她對跪在下面的皇上說:“你,你先退下吧,哀家會好好想想。”

皇上站起身,並不多做強求,他行了個禮,“孫兒先行告退。”

太皇太後坐在上首,直挺挺的身軀一下子頹喪下來,她坐在那裏,楞怔許久。

半晌,回過神,拿起帕子抹了把臉,說:“將太後請進來吧。”

太後緩緩走進來,給她行禮,“參見太皇太後。”

太皇太後苦笑,“你也是來替皇帝做說客的?”

太後擡起頭,靜靜地望著她,眼神純凈而沈穩,片刻,她輕輕一笑,“不,臣妾是給臣妾自己做說客的。”

太皇太後楞了下,疑惑看向她。

太後卻沒有回答,而是自顧自掃了眼整個壽安宮。

等了會,她收回視線,淡淡道:“世事變遷,唯有您這裏永恒不變。”

“臣妾還記得,臣妾幼時最喜歡那座孔雀藍鐫刻金鳳朝陽鑲藍玉足香爐,每次來都要圍著這座香爐跑上好幾圈,有一次還淘氣地將上面一塊藍玉摳掉了,臣妾怕您和娘親懲罰,所以嚎啕大哭。”回憶起往昔,太後臉上浮起一抹溫情的微笑。

“是表哥看不過去,仗義給臣妾背鍋,特意跑到您跟前跟您說,那是他摳掉的。”

“如今一晃,都十多年了,您還用著這座孔雀藍鐫刻金鳳朝陽鑲藍玉足香爐,上面空著那點應該也還留著吧。您為什麽沒換掉?是不舍得?還是想緬懷什麽?”

太後擡頭望向她,輕輕啟唇,“姨母?”

而太皇太後,神色已經恍惚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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