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采萍一拂寒香的手，“你在替惜美人說話嗎？”寒香慌張跪在地上說道，“娘娘，奴婢不敢。”口上這樣說著，面上卻含著詫異的神色。江采萍從來不是這樣的暴躁脾氣啊。

江采萍並沒有意識到，突然笑道，“寒香，披霞殿裏的孫禦女有孕五個月了。馨婉儀想替盧美人要個孩子，所以早早的就給孫禦女下了藥，只等她生孩子的時候讓她撒手人寰。華妃告訴我的時候，孫禦女的身子已經被孩子掏空了。我就和華妃商量著，把這個孩子給惜美人。自然了，華妃也願意賣我這個面子。”

寒香慚愧的望著江采萍，江采萍猶自說道，“可今天澈芳過來鬧得這一場，我反而不想把這個孩子給她了。何必呢，費力又不討好。”江采萍陰陽怪氣的語氣似乎驚著了寒香，寒香瞪大眼睛說道，“娘娘？”江采萍這才從自己的思路裏驚醒，“寒香，地上這樣涼，你怎麽跪下啦？”

柔軟的地毯上，寒香的裙裾擋住了最大的一朵織金梅花。“你快起開，你瞧，這麽美的牡丹花你怎麽給擋上了？”說著一把推開了寒香。寒香顧不得肩膀磕在桌角的疼痛，“娘娘，您怎麽了？娘娘。”江采萍才反應過來，自己正在撫摸那一朵梅花。她自己仿佛也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她回頭望著自己剛剛用過的那一碗甜雪，天藍的瓷碗中還剩下大半碗甜雪夾雜著棕色的果仁點點。

“最近有誰來過咱們這嗎？”江采萍努力搖了搖昏沈沈的頭腦，似乎想讓自己保持清醒。“最近您處理六宮事務頗多，來往求見的人可是不少。”江采萍喝了一大口水，“你只說武賢儀的人、馨婉儀的人還有萬春公主的人有沒有來過？別人是不敢也不會在我這動手腳的。”寒香呀的一聲，“那天您午睡的時候，盧美人來過，說是殿裏炭少人多，請您多分些炭過去。我說幫她轉告您，她便走了。”

寒香立刻讀懂了江采萍的眼神，“娘娘，有人害您。娘娘，您坐好別動。”寒香匆匆忙忙的出殿中跑了出去。江采萍坐在榻上，想起自己方才唇齒間的陌生味道，微微一笑。“野荔枝？好手段。終日打雁，不想我也有這被雁啄了眼的時候。”江采萍端起剩餘的甜雪，拿著勺子大口大口全都吃了下去。

當聽說江采萍受害而瘋之時，李隆基正在馨婉儀處飲茶取樂。馨婉儀服侍著李隆基換了衣衫，二人才一同前去來儀殿。寒香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哄著江采萍服用了安神的藥睡下。此時，江采萍自用的醫女跪在地上一字一句的說著，“陛下，娘娘所食的熟板栗仁裏被人摻進了野荔枝的果仁。”“野荔枝，那是什麽東西？”馨婉儀睜大了杏目問道。寒香在一旁瞧著，馨婉儀的神色不似作假。

“野荔枝又叫瘋人果，外形與桂圓相似。其果仁蒸熟了以後與板栗的味道極像，很難分辨出來。此果仁食用過多，就會導致神智不清，情緒暴躁。”李隆基哦了一聲，問道，“那麽可能治好？”醫女躬身答道，“娘娘食用不少，才會有陛下方才所見的瘋癲之態。只是方才已給娘娘用了催吐法，又服用了些清腸的藥物，想來是不妨事的。”

李隆基這才安心的點點頭。擡眼瞧著華妃到了，說道，“這件事要好好查查。宮裏如今越發不像樣子了。”華妃連忙慌張的請罪。李隆基沒搭理華妃，只轉頭說道，“高力士，查一查最近那個宮裏要過桂圓或者是那個什麽，野荔枝。”帝王的權利便是如此。只要用心，就沒有他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不多時，果然高力士捧了一盒桂圓進來。“陛下，這是從披霞殿搜出來的。盒子之中一半是桂圓，一半是野荔枝。”披霞殿的馨婉儀立刻大驚，望向李隆基。李隆基擺擺手道，“馨婉儀方才一直陪著朕，不會是她。”馨芳儀心頭一松，立刻想起自己宮中的盧美人。盧美人向來嫉妒江采萍榮寵，想必會做出這樣糊塗的事來。想到這裏，趕緊回身沖著挽夏耳語幾句。挽夏答應著退下了。

睡夢中的江采萍並不知道這一切的發生。當寒香帶著醫女等人返回的時候，寒香最先看見的是那只空了的碗。寒香心中一慌，她以為江采萍是為了讓自己的病情看上去更嚴重才如此。她並不知道，江采萍並沒有思考太多。她只是想單純的讓自己的思緒混亂，讓自己從宮中這無休止的鬥爭之中短暫的掙脫出來。

寒香在內室之中，沒有看見挽夏的離開。所以原本盧美人的罪行便被輕易的推卸幹凈。事情最後，披霞殿有孕的孫禦女被查出最近喜食桂圓。李隆基念及孫禦女有孕，暫饒其性命。但吩咐只待龍裔誕育後便發回掖庭，龍裔另外擇人撫育。這樣的結果讓馨婉儀等人松了一口氣。但卻沒有逃過華妃的耳目。

等待江采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天以後。華妃迫不及待的把事情的原委告知，江采萍喝了不少白粥，才不以為意的笑笑，“滿宮也就這麽幾個人跟我過不去。我不過是懶怠對付她們罷了。姐姐你也不必多慮，左右那幾個人也礙不著你的事。”

“是，你身子才好些。好好養著吧。那日我可嚇壞了，瞧你瘋瘋癲癲的，竟然拿著個鎏金梅花紋銀盒子在啃，好在寒香手快才搶走了。也不知道陛下有沒有嫌棄你。”江采萍聽說那個銀盒，想起是徐筠天所贈，不由得心中一驚，看似無心的笑道，“也不知道我說沒說什麽失禮的話，有沒有見罪陛下。”

寒香知曉江采萍的心思，一邊用白粥換了暖茸雞絲肉粥，一邊說道，“娘娘別擔心。您雖然瘋癲，但也是原本咱們大家閨秀的樣子，並不曾叫人撿了笑話去。”華妃也點點頭，“正是呢，我不過白擔心罷了。”

華妃接過肉粥用銀勺試過，才輕輕舀起餵給江采萍。“聽說你準備往宮裏安插人手了？”江采萍含了一口肉粥，嫩滑鮮香的鹿茸剛泛出苦味，便被雞絲的肉香掩蓋住。“談不上什麽安插，不過是覺得自己一人之力不夠用，想多個臂膀罷了。”

“那倒也是。這麽多年我也不曾在這個上費心思。倒是有一件事，不得不說給你聽聽。”江采萍擡眸道，“華妃姐姐你說便是。”“你入宮也有幾年，但畢竟有些事是你不知道的。在你入宮以前，咱們如今的壽王李瑁娶一王妃，名喚楊玉環，容色傾城，身姿豐腴，艷麗無雙。饒是我進宮這麽多年，也沒見過那樣明媚嬌艷的女子，也就你的相貌能和她媲美。只不過她與你不同，如果說你是清雅寒梅，那麽她就是雍容牡丹。”

華妃嘆過一口氣，放下手裏的肉粥碗繼續說道，“咱們的陛下最是多情。初見之下，便再也放不下。在高力士的建議之下，咱們的陛下命瑁王妃為竇太後祈福，號太真，出家玉清宮。名為出家，實則是為日後納其為妃做裏子。前幾日，陛下又和我提起此事，囑咐我想法子把楊玉環接過來。我也不好直接做這樣昧良心的事，只好聽聽你的主意。”

聽見這樣的故事，江采萍並不覺得有多新奇。相反，如果這位陛下並沒有做出這樣的事來，才會讓她覺得意外。而江采萍此刻並不知道，這位楊玉環將會成為大唐王朝歷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春日快來了，想必咱們又該去驪山湯浴宮了。湯浴宮年久又少有人氣，是該先請些姑子念念經，去去晦氣的。”欣喜的神色在華妃面上顯露出來，“姐姐就是不如你的腦子好使，你說得對，我就這樣著手去辦吧。”

江采萍微微一笑，說道，“我幫姐姐出了主意，姐姐可要也幫一幫我才好。”華妃替江采萍掖好了被角，說道，“咱們兩個還有什麽客氣的，你只管說就是。”江采萍撫摸著鬢邊的紅玉珠花，“馨婉儀的志向不同旁人，想必姐姐也看出來了。如今她已有一子，若是再有一子在手，姐姐的地位便岌岌可危。所以，孫禦女的這個孩子…”

紅玉珠花的顏色通透鮮亮，如含苞的玫瑰開放。華妃收回心神，“孫禦女的孩子咱們不是之前都打算好了嗎？惜美人再也不會有孕了，這個孩子自然給她。你放心，我不會讓盧美人得利的。”

“姐姐這樣說，我自然是放心的。我自己是不會有孕了，所以總想著多照顧照顧同樣遭遇的惜美人罷了。”江采萍假意傷心的說道。這樣說，不過是為了讓華妃放心自己不會與她相爭。瞧著華妃果然神色和緩。江采萍又笑道，“瞧我，倒是慪姐姐替我傷心。”

華妃雖與江采萍結盟，但終究沒有太多真心可言。反而是鐘靈蕓，總是真心惦念著江采萍。江采萍吩咐寒香下去，這才繼續說道，“姐姐知道我的性子的，從來不在意權勢一類的。只是我畢竟不會有孕，所以不得不為後半生謀算。還請姐姐垂憐，幫我想法子請董氏入宮。”

陽光明晃晃的灑在華妃的臉上，華妃臉上的皺紋顯得更加清晰深刻。她拍著江采萍的手，說道，“妹妹說哪裏話。你的人自然就是我的人。只是安插個人手，並不是難事。妹妹為何這樣發愁？”江采萍抿著嘴一笑，“信手拈來的人，哪裏會讓人念念不忘呢？”

華妃不由得慨嘆這位梅妃實在是聰明透頂，只是不知道這樣聰明的人會不會反而受其聰明所累呢？華妃自然也是心裏活泛的，她從江采萍的神色中早已看出這個女人對於皇帝並沒有太深的愛戀。而她亦不愛權勢，那麽她所想要的究竟是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 去洱海走了一走，好幾天沒更了。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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