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煙火水墨(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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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渺平時熬夜都是為了畫稿子, 對時間的知覺是不太敏感的, 通常畫著畫著擡頭一看,就已經是下半夜了。

現在目標明確地主動熬夜,時間莫名顯得漫長。

魚渺穿著件吊帶睡裙滿屋子跑, 客廳的窗還沒關上, 窗簾鼓動, 湧進來的風掀起皮膚上一層雞皮疙瘩。

謝梓洲半強硬地給她罩了件襯衫。

魚渺翻出個本子, 新的, 謝梓洲看了眼, 是十幾年前那種線裝牛皮本,裏頭紙張是微微泛黃的顏色。除了本子,還有一支鉛筆, 粉色的, 上面是五花八門的蛋糕、白雲之類的小素材,另一頭是並不好用的橡皮擦,一圈銀色金屬薄片將橡皮擦和鉛筆緊密固定在一起,也是十幾年前的那種味道。

她抱著本子,把鉛筆塞他懷裏,任性要求:“幫我削鉛筆。”

謝梓洲抓著她丟過來的兒童鉛筆,張開手心, 鉛筆滾了兩下堪堪停住,幼稚的圖案躺在他手心。

兒時她也經常一股腦兒把鉛筆扔給他,讓他給她削,原本屬於她的削筆刀不知不覺就成了他的, 後來開始用自動鉛筆,那些削筆刀她更是置之腦後壓根兒就忘了,他全部都收好放進自己書桌的抽屜裏,大火的時候被卷成了灰燼。

再後來,她學了美術,所有鉛筆都得用美工刀一下一下地削。

那個時候,他也學會了替她削筆,比她自己削得還好。於是她又犯懶,但凡能讓他幫忙削的,絕不自己動手。

偶爾他跟她到畫室看她上課,她便又會把筆給他,他接過來,輕車熟路開始削。

魚渺的那個老師……江粲?謝梓洲分神回憶了下其他人,那個老師第一次見到這場面的時候目瞪口呆,十分嚴肅地對魚渺說:“小魚兒,你這樣不行的知道嗎?現在有人給你削筆,以後進了藝考考場,誰給你削?”

彼時魚渺捧著臉蹲在垃圾桶旁邊看他削,沒心沒肺地嘻嘻笑:“那我不知道讓謝梓洲先給我削好了?反正給我家裏有礦嘛,多削幾支當備用都行。”

“……”

江粲一臉檸檬酸,“你就投機取巧吧,以後落榜了別來找我哭。不然傳出去,我教出來的美術生連支筆都削不好,以後誰還來來我這兒上課。”

魚渺朝他吐了下舌頭。

江粲冷哼一聲,慢悠悠踱過來,伸脖子往這邊探了兩眼,手裏抓著支新鉛筆,假意咳嗽一聲:“謝梓洲是吧?咳,削小魚兒的削累了吧,不如換一支?”

魚渺被他的不要臉深深震撼,手一推,把江粲圖謀不軌遞過來的抓著鉛筆的手推回去,小臉兒上得意洋洋:“想都別想,謝梓洲只給我一個人削。”

她鼻子裏哼哼,擡著下巴看向謝梓洲:“對吧?”

謝梓洲手上動作一頓,下巴輕頷,許下只有自己當真的承諾:“嗯。”

……

胳膊貼過來溫溫軟軟的身體,謝梓洲長睫擡了擡,驀然從磨砂成光影的舊時光碎片裏回過神來,低頭看過去。

魚渺抱著他的腰,下巴擱在他手臂上,懶趴趴地瞅他削筆的雙手,說話時他都能感受到她喉間的振動:“你好慢啊,怎麽還沒好。”

謝梓洲抖掉美工筆上沾的筆灰,收起,把削好的鉛筆給她,“好了。”

魚渺高興地接過來,起身往臥室走,走了兩步後停下,轉身回來,彎腰在他臉上親了口,俏皮地眨一下眼:“報酬。”

不等謝梓洲反應,扭頭跑走了。

謝梓洲目光追著她,手裏的美工刀無意識地按出去一點兒,發出“哢哢”兩聲響。

小半會兒,男人克制地閉了閉眼,喉結不受控地滾動一下,任由她領口漏出的大片春.色在腦海中躥了兩秒,再壓下心頭滋生的萬般欲.念。

他的秒秒,還是……毫無自覺。

鉛筆對魚渺來說並不陌生,即便現在用數位板作畫,閑暇時候她還是喜歡拿一個素描本塗塗畫畫,有時用鉛筆,有時用馬克筆。

她伏在桌前,就像小學時做作業那樣。

燈光下,她用著童年時熟悉的筆和熟悉的線裝本子,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

很認真,字跡工整秀氣,是現在的她的筆跡。

魚渺在寫的時候,謝梓洲洗幹凈手進來了。

他走到她身邊,看著“魚渺”兩個字清晰勾勒在紙上,頓了頓。

在這樣天翻地覆變化的場景,熟悉的人做著熟悉的事情。

謝梓洲仿佛聽見身體某處又輕又脆的“砰”地響了一聲。

像一道起跑指令,心跳快了一秒。

“秒秒,你在幹什麽?”他啞聲問。

魚渺擡頭看他,放下筆,臺燈的鵝黃光線把她的臉打得溫柔又明亮:“在寫名字啊。”她把本子推向他,“謝梓洲,你看,這是我的名字。”

謝梓洲垂眸看著紙上漂亮整齊的字體,手指撫過去,不敢蹭掉她的字跡,只沿著字體周邊來回輕輕撫摸,嗯了聲,含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虔誠:“我知道。”

魚渺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臉看了會兒,忽然伸手把本子拖回來,掀起這一頁紙沿著裝訂線折了一道印子,而後刺啦一下,沿著筆直的折痕將這張寫了她名字的紙撕下來。

她三兩下把紙折成一個小藥包似的三角形狀,起身,抓過謝梓洲隨手扔在床上的手機,扒開手機殼,鄭重其事地把小三角包塞進去,扣好。

她走回謝梓洲面前,拍了拍他的手機,說:“賀哥很早之前跟我說,他腿傷那會兒,看見你照著一張紙不停地描寫我的名字。那張紙是不是……我小時候寫過名字,還讓你念的那張?上面你也寫了你的名字。”

謝梓洲:“嗯。”

親口聽他承認,又是不一樣的感受。

震撼伴隨著其它的奇妙情緒,魚渺鼻子有點兒酸:“你是不是傻呀,那麽一張破紙你收這麽多年,又不是什麽寶貝,你想要我再寫給你就是了啊,寫多少都行。”

謝梓洲從她手裏拿過手機,拆下手機殼一角,把裏面的小三角包拿出來,唇邊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淺笑意:“不是破紙。”

“……”魚渺吸了吸鼻子。

謝梓洲捏著那張小三角包,拇指與食指摩挲感受著紙張的粗糲,低聲說:“只要是你給我的東西,都是寶貝。你也是,秒秒。”

“部隊的訓練強度很高,我不是鋼筋鐵板做的,我也會有累的時候,”燈光渲染下,他冷漠陰郁的眉眼溫柔得不像話,執起那張小三角包虔誠而輕柔地吻了一下,幽黑眼底閃著澄澈的光,低頭吻她,“你不在,我只有一遍又一遍地寫你的名字,才能在虛妄的念想裏找到一絲你存在過的痕跡。”

“不在九萬裏高空飛行的時候,我就靠它活著。”低啞的嗓音含著她的呼吸渡過來。

能讓謝梓洲感覺自己是鮮活的一個“人”的,世上唯二者。

一是魚渺,二是飛機。

就連飛機,初衷也是她。

魚渺是他生命的起始。

謝梓洲一晚上都來回翻看著那張小三角包,唇邊一抹笑意,眉眼低柔,像得到心心念念了許久的玩具的小孩子。

魚渺第一次見他的孩子氣表露這麽明顯。

她趴在床上,雙手撐著緋紅殘留的臉,發有些亂,隨意地攏到前面,從下往上看他,“謝梓洲,你現在是不是很高興啊?”

“嗯。”他靠在床頭,伸手把她背上搭著的被子往上扯了扯,肩.背白皙肌膚上,新鮮的、痕跡很重的草莓.印被遮蓋住。

魚渺現在正熱著,不滿他的舉動,手臂往後揮了揮,把被子又挪下去,“好熱,等會兒再蓋。”

謝梓洲沒說話,平靜看著她的眸子裏卻漸漸有一把幽暗的火在燃燒。

“……”

魚渺默默地把被子抓回來,腦子裏回想起剛剛堪稱迷.亂的場面,瑩白耳垂有點兒泛紅。

她清了清嗓子,轉開話題,把漸漸回籠的旖.旎氣氛打散:“那我現在可不可以問你一些問題了?”

謝梓洲不鬧她,知道她想問什麽,收好寫著她名字的小三角包,欲.念滿足一些後的嗓音裏拖著一絲慵懶,仍發啞:“你想問什麽都可以。”

魚渺爬起來,裹著被子:“今天在餐廳,她說的‘錢’是指什麽?”她頓了下,遲疑道,“我聽周黎……聽周黎說,你以前問賀哥借了一筆錢,是不是跟這個有關系?”

“他看到過 ?”謝梓洲低聲自語了一句,“他”很顯然指的是周黎。

小姑娘一副想知道又不忍心的表情,只要他說一句“不想說”,她就打算放棄的模樣。

謝梓洲笑了笑,五指梳著她淩亂的發,坦然道:“我和你說過,高三的時候,空軍招飛,我去念了軍校,而她想讓我讀商,就像她今天說的,為的是以後有一個……”他停了一下,帶著一絲嗤意,“靠山。”

“她管不了我,她老公更不會管我,所以我還是上了軍校。”

“部隊紀律森嚴,一年沒幾天休息,當時我和賀哥交情還沒有現在這麽深,所以假期……還是暫時去了帝都,”他緩緩道,“就那一次假期,她大鬧了一次,或許是積了一年的火。”

謝梓洲瞇了瞇眼,回想起那時候的畫面,心裏沒有惱火也沒有怨憎,只感到爽快。

他不會和柳漪吵,不會和任何人吵,因為他並不在乎,連敷衍都懶得。

他不回應,柳漪的怒氣就更上一層樓,那天她的那個老公不在,祝楚楚也在學校上課,沒有人妨礙,她露出了怒極最猙獰的一面,嗓子拉扯得嘶啞:“好啊!你既然這麽看不上這個家,就給我滾!我這麽些年養你的錢就當餵了條餵不熟的狗!你要走就走,但是欠了我多少錢多少心血,你有本事還嗎?!”

謝梓洲不為所動,像個冷漠的觀眾站在場外看著她表演極端的情緒,只覺得吵。

等她說完,他點了點頭,只留下一句:“好。”

而後行李也沒收拾,帶上手機和證件就離開了。

就是那個時候,他回了臨城,第一次尋求了別人——也就是賀雲的幫助,在他家借住到假期結束返回部隊。

“我起初沒想過問賀哥借錢,”魚渺的發被他梳順,謝梓洲放過她的一頭長發,“她花在我身上的每一筆錢,我一直都在自己記著,即便她不問我要,我以後也會一分不差地還給她,區別只是早晚。上軍校前,每個假期我都在外面打暑假工,攢錢,後來進了軍校,不用學雜費,上面還會發津貼,那些錢我也都存起來,一並算在要還她的那一筆裏。”

他垂眸笑了聲:“慶幸的是,她在我身上花的錢很省,無意中給我減輕不少負擔。”

魚渺心一緊,手從被子裏鉆出來,抓住他的胳膊。

謝梓洲臉上沒什麽受傷的表情,自若如常,手臂一轉,抓住她的手,在唇邊輕輕吻。

“但我還是等不了。所以……還是問賀哥借了一筆錢。”

“夠了?”

“夠了,”他說,“全都還清了。”

魚渺沒問數目多大,想也知道,柳漪再省,也終歸比謝梓洲跟著謝承時要好。

謝梓洲揉著她的手:“我把錢打進她卡上的時候,她連續給我打了很多個電話,我都沒接,只給她發了條短信,告訴她賬還清了。後來的假期我就沒再去過帝都,都是在賀哥那兒借住的。”

魚渺皺眉:“那她是後悔了?”

“是吧,”他懶聲隨意道,“不然她也不會總拿這件事兒來說。”

魚渺沈默一下,喃喃道:“怎麽這樣啊……她是真以為你們關系變成這樣,就因為這個?”

顯然是。

否則柳漪也不會追到這裏來,一言一行,仿佛謝梓洲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就因為母親的一句氣話,任性地鬧這麽久的脾氣。

魚渺最後還是不爭氣地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都亮了,晨曦透過窗簾布扣扣索索地擠進來,正好一抹照到她眼皮上,給她照醒了。

往身邊啪地拍了下,拍了個空。

她瞬間靈臺清明,一個猛子坐起來,瞪著身邊的空位發了十多秒的楞。

然後急急忙忙撈過手機,看見手機底下壓著一張字條,是從那個線裝本上撕下來的。

【走了,十月回來,等我。】

字形鋒利,簡潔明了。

魚渺很生氣,對著空蕩蕩的被子鬧了好一會兒的脾氣,把自己搞得更郁悶,打開手機,是一小時前他的短信。

——【安全到達,勿憂。】

算了。

魚渺癟著嘴,垂頭喪氣地把手機扔了,撲回枕頭上。

手機鈴聲響起。

她一振,飛快抓過手機。

以為是謝梓洲打來的,看見屏幕卻是一楞,然後眉攏起。

遲疑兩秒,按下接聽。

是柳漪恢覆正常的溫煦口吻:“是魚渺嗎?”

作者有話要說:  小魚苗:狗男人說話不算話!

洲:……(有點委屈

ps:這章沒開車,沒開車哈!

感謝夜車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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