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尾聲

“他不後悔的。”

寂靜的夜裏，這聲音低得像是嘆息，如同仲春的雨，滴滴落在人的心頭久久不散。廊州氣候陰冷，雖已是五月初的天氣，卻也是陰雨綿綿，接連數日的微雨使得空氣中有著陣陣泥土芬芳，或許是放下了窗子的緣故，室內的香氣漸漸消散。

這是一間鬥室，前後兩部分，中間用一道簾幕遮住。夜色朦朧，內室點了檀香，清雅的氣息繚繞在空氣中，掩住了已消散大半的泥土香氣。外室有一桌案，桌案上文房四寶依次排列，還有一折枝海棠插在玉瓶中。

內室則因簾幕的阻攔看不清晰，只能看見隱約的兩個影子，一坐一跪，跪著的那個人將頭靠在坐著的那人膝上，很是安靜的樣子。

隨著那句話，內室有著很長的靜寂，許久才傳出了一聲嘆息。

忽然門外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很快便響起了叩門聲：“宗主，有人來了。”

“嗯？”那道柔和沈靜的聲音再次響起，“已是月移中天，是誰挑在這個時候來？”然後忽然停了停，似是了然，那聲音中帶了一絲笑意：“飛流，要讓他進來麽？”

簾幕後那跪坐著的身影忽然直立起來，少年抗議憤怒的聲音響起：“不讓！”

然後那坐著的人便是寵溺的笑聲：“好，那我們就聽飛流的，不讓他進來。。黎綱！”

扣門之人連忙應聲：“是。”

“哈哈！未名，這可就不好了，怎麽能將我拒之門外呢！”

隨著清朗的男子笑聲落下，一道白色身影推開扣著的門，幾步便進了鬥室。仍是慣常的隨性恣意，絲毫不拘禮法，即便是江湖人一向不把男女大防看得重，可想這般夜深還闖入女子院中無論如何也是不妥的。

不錯，當白衣人掀開簾幕時，一直坐在鋪著軟榻的椅子上的飲茶之人竟是個女子！

那是一個身著絳衣看起來不過雙十年華的年輕女子。雖已不是少女，可眉目間的神采卻仍是靈氣逼人，只是女子的唇角含笑，一派溫婉之色，才讓人驀然明白她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

“我說未名，你怎麽就這麽聽飛流的話，他說什麽就是什麽，還有飛流你這個小沒良心的，怎麽能把我攔在外面呢！”白衣人語速飛快，神情激揚疏狂，除了藺晨，有誰能如此放肆的出入江左盟宗主的房舍？

絳衣女子輕輕笑了一聲站起身來：“飛流，你說該怎麽辦，你藺晨哥哥生氣了呢。”

少年冷冷的看了藺晨一眼，哼了一聲就回過頭去拉住未名的手，竟是不再理他。

如此一來，連門邊的黎綱也忍不住苦笑。

“好了，飛流聽話。”未名微笑著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少年的肩，“去休息吧，明日藺姐姐帶你出去玩。”

“好！”少年便高興起來，可跟著黎綱出去時，還是冷冷的瞪了藺晨一眼。

藺晨作勢便要敲少年的頭，飛流急忙扭身出門，身形快似閃電。

等黎綱和飛流都出去後，女子又重新靠坐在剛才的椅子上，在熏籠中拿出茶碗，緩緩向碗中續了杯茶遞給藺晨。藺晨坐在女子對面的一把木椅上，接過茶碗淺淺飲了一口。看向未名的神色露出些許不忍。

“辛苦你了。”他說。

瑯琊榜首，江左梅郎。那個曾經位居於瑯琊公子榜榜首的男子江湖不在，是她，以纖纖弱質的女子之身撐起了江左盟。

五個月來，她將江左盟內的諸多煩瑣事宜處理的井井有條，又將早些年便對江左盟有覬覦之心的門派清除，又將因為前任宗主而不得不與廟堂所建立的聯系一一剪除，然後就用更加強硬的態度震懾整個江湖。給那些因為前任宗主逝去而對江左盟略有輕視的人一個難以忘記的教訓。

外人都畏懼於現任宗主的鐵腕手段，可又有幾個人能看到她房中徹夜點燃的燭光？

未名微微咳嗽，飲茶掩飾。擡眼時已是一貫的柔和端靜，她看著藺晨，輕聲開口：“這宗主之位不過是事急從權，我不可能永遠做下去，其實盟內還有很多飽學之士，況且先前建立江左盟也是為了長蘇。現如今一切塵埃落定，江左盟也該解散了。盟裏那些孤苦無依之人我已經妥善安置，只是還有些事情未曾好好處理。”

藺晨目光中露出覆雜之色：“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未名頷首：“我的病需要靜養，當日出現在北境已是引發了舊疾，這五個月來過的是什麽日子想來你也猜得到。我不是長蘇，他可以為了一個目的放棄一切，而我只想要活下去。飛流我會好好照顧，不用擔心。”

“你想去哪裏？”藺晨看著她，眸光灼灼，未名有片刻怔忪。

藺晨的目光卻是灼熱。

瑯琊閣中人都清楚，老閣主常年雲游在外，少閣主生性懶散，真正管理瑯琊閣的其實是那個總是一襲絳衣的藺姑娘。藺姑娘過目不忘，藺姑娘聰明絕頂，藺姑娘性情和順。。。藺晨總是能聽見瑯琊閣中人們對未名的稱讚。

可那個女孩子的臉上總是很少有真正的笑容。

那時未名十三歲。因為年長她幾歲，雖說不喜閣中事務，他卻也不能當真撒手不管，況且賺錢的生意藺少閣主從來都不會放過。於是未名總能在有人出錢時見到那個手持折扇笑的風度翩翩的少閣主。

說出的話也總是不變：“只要有錢，瑯琊閣沒什麽問題是回答不了的。”

對於這樣的話未名實在不想多說什麽，就只能隱身於後，以致江湖上幾乎無人知曉瑯琊閣的管事是個女孩子。

見到梅長蘇實屬偶然。

她不像宮羽，可以癡心於他那麽久，明明知道沒有結果，卻還是一直陪在他身邊。她知道這個男人有自己的目標，為了那個目標心中裝不下兒女私情。便在自己的感情還不曾見光時遏制了它的生根發芽。

而梅長蘇似乎也沒有絲毫察覺那個絳衣姑娘對他曾經有的情感。他可以看穿這世間最覆雜的局，卻看不穿女子。

這方面他的經驗太少。

這樣也好，她寧願與他君子之交，非關風月。

從往事中清醒，她看著藺晨的眼眸，竟有些不知所措。

要去哪裏？她又怎麽知道？

自從因為想要替梅長蘇尋到一株冰續草而害了寒疾，就一直在細細算著自己剩下的時日。

在面臨這個人時，終究還是害怕可能面對的滔天怒火，從北境回到廊州之後便一直閉門不見。

其實還是想念的。

藺晨看著她有些迷茫的眼神，低低吐了口氣：“你後悔麽？”

“嗯？”

“這寒疾。”

她低聲：“我不後悔的。”

是的，就算年壽難永，她也不曾後悔，就像那個人，即便賭上所有，也要將心底的執念化為現實。

所以在她給少年講完那個故事後，才會發出那一聲喟嘆：“他不後悔的。”

百死而不悔。

可她仍舊想要活著。

藺晨那雙總是玲瓏剔透洞察世事的眸子終於露出了覆雜之色，他看著她：“未名，我不生氣了。”

她有些訝異的看著他。

他說：“你的身體不用擔心，我會盡力治好你的。我想留下些什麽。。”

她愈加驚訝。

他又說：“跟我回瑯琊山，不要再管江左盟了，其實我今夜來找你就是要你跟我私奔的。”

。。。

果然是個無賴。三兩句就正經不起來。

可她明白他並非玩笑。

她只是思索了片刻，便微笑：“好。”

風雨飄搖，她早已不是當初性情單純的女孩子，需要她考慮的事情太多，又有幾件能做到盡善盡美？

幼時她便想要一個能讓她依靠的肩膀陪她終老，無論是林殊還是梅長蘇都不會是那樣的人，宮羽便是最好的例子。可那心底的念想終究是難以抑制。

她知道這個人對自己的寬和和縱容，也知道他的隱忍和等待。梅長蘇年近三十未曾娶妻是因為那顆赤子之心，可藺晨又能是因為什麽。

漫長的時光，停駐的又豈止是一絲熱血，更有柔腸百轉。

這樣的決定竟得到了江左盟內長老們的同意。之前藺晨加入江左盟純粹是為了好玩，可如今江左盟與瑯琊閣便有了明面上的聯系。於是瑯琊閣的少閣主終於在而立之年有了家室。江左十四州本就包括瑯琊山，一時竟分不清究竟是誰嫁誰娶。

一貫冰冷的少年在終於理解了這個消息之後竟出乎意料的沒有生氣，只是在狠狠地將一盆冷水澆在藺晨身上後露出了隱約的笑意。

少年惜字如金，在問他喜不喜歡這個姐夫時仍是慣常的簡潔：“姐姐！”

縱使與飛流相處了多年的盟內諸人也仍是不明白少年的意思，只有未名微笑：“飛流，你的意思是只要姐姐喜歡，飛流就喜歡對不對？”

“嗯！”少年重重點頭。

“你呀。。”未名苦笑。

說起來，這一生竟然就這樣過去了。

廟堂之上與她素無瓜葛，江湖也漸漸遠了。

身與心俱病，容將力共衰。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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