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這收豬的名趟也大。有那些精鉆的人，遇著收豬的要來，都是提前先給家裏的豬餵上一頓好的，好讓豬多吃食多壓稱。這種事兒，擱在別的收豬的人身上，大家只敢暗裏餵，當著人家買豬人的面兒，大家也不敢也不好意思。

先前大家沒摸著他的脾性，也不敢當著他的面兒餵，時間一長，漸漸的知道了，也都不趕了。趕在他來之前餵，那豬還要尿還要拉呢，這些東西要攢在豬肚子裏，可都是錢！一斤能值十二三文呢。

都是等他到了家裏，才開始餵豬。

這個蔡家三兒子不但不攔，還笑呵呵地和人家說，“你們餵，你們餵，反正餵到它肚子裏，長的都是給我們家的肉！”

氣得這蔡胖子差點沒把那傻兒子的耳朵揪斷了。傻不傻？一斤十二三文買了十幾斤的水貨，就算能長上二兩肉，又頂啥事兒？

可是說了也說了，罵也罵了，一點用不頂。

漸漸的也懶得管他了，也再不想歷練這傻兒子了。當然，自然也不會讓他獨自去收豬了。每回都是和他家堂兄弟一道出去。

何明家邊說邊笑，說到這兒抹了眼角笑出來的淚花，和大家道，“這話興許有大家刻意編排他的，不算十分作數。不過他家這三兒子的性子確實是有名的憨。”頓了下，又笑說道，“再者，人才長得也確實不咋地。比他爹那挫勁兒還挫三分呢！”

接著又笑，“他爹眼下能叫人看過眼，那是有那份精明勁撐著，好衣裳襯著，大派頭擺著。他這個三兒子是一樣沒有，也不講究吃，也不講究穿，粗粗搭眼一瞧，就跟哪個窮家破院裏的傻小子一模一樣！”

何明家的想到往常見過的蔡家三兒子那模樣，再想想李月蓉自小眼睛就在頭頂上長著的性子，直皺眉，“這個老二也是，有那麽些好線不牽，咋就牽了這麽個根線？”頓了下又好奇，“老二牽的這根線是打哪起的呢？”

李恬早明白過來了，“還是打做喪的那一兩銀子上起的唄！”

說著，她把申小哥兒和她說的事兒，和大家說了。

何明家的頓時一臉無語，“就為著那一兩銀子就要賣親妹子？”

李恬覺得李老二起意應該是這麽起意的，但這個意一起，圖的自然就不是這一星半點了，“嬸子才剛不是說，蔡家家底子厚得很嗎？”

“這個倒是。”何明家的點頭道，“他爺爺那頭幹了大半輩子，說是這老爺子眼下還在呢。早先二十來年就積了不少家底子，後來蔡胖子和他大哥又接了手。哦，對了，蔡家老大在的時候啊，他家的生意比眼下還紅火呢。那會兒說是鎮上的三家肉鋪都是蔡家的。可是後來，他大哥遭了事兒……”

說到這兒，何明家的就又皺眉道，“甭看蔡胖子眼下啥時候見人都是樂樂呵呵的，可是早年他家可不這樣……”

說著，她就又和大家說起了早年蔡家的一樁往事。

那會兒蔡家老大還在，他自小跟著他爹殺豬宰豬的，身上自有一股子狠戾勁兒。說是有一年，也不知道為啥和他們村的一個村人起了爭執，蔡家老大帶著他兒子和蔡老二家的兩個兒子，一人一把明晃晃的殺豬刀，圍著那戶人家直直罵了大半天，嚇得那家人縮在家裏一聲不敢吭。

按理說，耍威風耍到這會兒，人家也認慫了，你們也找回了場子，也該撤了。哪想到蔡家人一直不依不饒的。後來這戶人家養的那條大黃狗從狗洞裏鉆出來，蔡胖子他大哥一刀上去，砍斷了狗脖子。

那家的老太太是見外頭的罵聲息了，還當他們走了呢，從墻後頭勾頭往外看，正正叫直沖出來的狗血給沖了一臉，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後來生生在炕上養了小半年的病。

自此過後，他們村的人，都是繞著他家人走的。

也不知道是造的殺孽太多還是怎麽著，一年後，蔡胖子他大哥趕著車去鎮上，在經過鎮北的小清河時，那頭一直還算溫順的騾子不知怎麽發了瘋，一頭栽到河道裏，正好邊上有人經過，趕緊把人給救了上來。蔡胖子他大哥雖沒立時喪命，但是腰骨卻被跌落的車廂給砸斷了，在炕上沒熬一年，人就沒了。

自此蔡家就比之前收斂多了，生意也只收得只剩下眼下這個蔡記肉鋪子。

說完這些事兒，何明家的就唏噓道，“就算他們家的人和和善善，日常和這樣天天動刀子的人打交道，咱們這心裏頭還打鼓發怵呢，何況他們家……”還有前科的！

何明家的總怕日常起了什麽矛盾，他們這種掂慣刀子的，輪起刀子就上。

可話又說回來了，下河村本村的殺豬匠倒是和和氣氣的，他成親這麽些年，也沒聽誰說，他和媳婦磨嘴就要動刀子。

這算是自己的瞎擔憂，也沒再說下去。

再者這親事嘛，爹娘願意，當事人願意，旁人再說什麽也沒用。

何況這個蔡家，除了這個蔡家老三人才不出挑之外，還真是個結親的上上選，蔡家老三性子憨，那配月蓉正好啊！

她是個掐尖要強的，配個憨實些的，總比配個性子古怪的往後的日子要順當。

而且，李月蓉自小可是嬌養著長大的，家裏的哥哥嫂子一大群，她是即沒下過地，也沒做過飯，掃兩下院子，就算她做活了。

這樣的人要是嫁到沒啥錢財的莊戶人家，又要洗衣做飯還要下地幹活，還沒有大筆的錢財可以花用，到時候她可咋活？

從這一點上來說，李老二這個線牽的也不算錯。

王氏聽了就笑，“你還真和他想到一塊去了！”從這件事挑明，李老二就一直拿著這些事兒來說服老李頭呢。

何明家的就笑道，“這些都在明面上擺著呢，是個人都能想到！”

老李頭當然也能。

要是李月蓉也願意，估摸著她這親事也就這麽著了。

王氏點頭，“我忖著也是這個意思。反正月蓉的性子在那兒呢，大家都知道。只要她自己不鬧騰，我爹肯定也會同意的。”才剛老李頭的不情願，多半還是因為李老二這事兒辦得不光彩。

李恬並不關心李月蓉這個對她並不友好的三姑，倒是對她曾經對她釋放過善意的二姑，有些牽掛，見她們總算把李月蓉這事兒說完了，就趕忙問王氏，“那我二姑的事兒是咋說的，才剛那媒婆子提了沒？”

王氏只一句話，“你三姑往常比你二姑還得臉呢，你嬤嬤還只想著錢，對你二姑又能好到哪兒去？”

李恬一嘆，也是，李月蓮和李月蓉雖是雙生子，可是倆人的性子天差地別。李月蓮性子悶些，自小就不怎麽受李陳氏的待見。

“不過呢……”王氏話頭一轉接著道，“……你二姑這門親，除了家窮寡母，等著你二姑嫁過去出力賺錢之外，也沒啥不好的。”

李恬就沒奈何地笑了，“就這三樣差不多就把那些不足占全了，還要怎麽樣？”

王氏也跟著笑了，笑過之後，就是一嘆，“這也總算還有一樣可圖，人家的前程唄！”

雖是如是說，王氏打心底裏是一絲都瞧不上這個前程。甭說這個陳家兒子將來沒啥出息，便是有，眼下他才是個童生，考到進士做了官，那都是十幾或者幾十年後的事兒了。

人生在世，有幾個十幾年，又有幾個幾十年？便是能守到將來他出息了，人家肯不肯認你，還是兩回事呢。

王寶釧還是宰相之女，那薛平貴不也把她忘得一絲沒剩麽？苦守寒窯十八載，到最後只過了十八天的好日子，圖個啥呢？

在王氏看來，鄉莊丫頭還嫁個莊戶人家，不說大富大貴，安安樂樂過完這一輩子，比啥都強。

李恬當然也是這個心思，更何況李月蓮根本就不是特別淩厲的性子，就又問王氏，“那我二姑同意這門親？我爺爺是咋說的？”

王氏搖頭，自打李月蓮知道李老四拉她去鎮上實是相看之後，即沒有和李月蓉一樣怒，也沒有什麽歡喜的神色，反正就是臉色淡淡的，王氏還真瞧不出她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再者，今兒媒婆子是受了蔡家的托付，特意過來聽信的，陳家的事兒，只不過是捎帶。

一下車，大家先說了蔡家的事兒，李陳氏見老李頭拉了臉，就攆家裏的閑人走，王氏這才趁機出來了，還不知道老李頭到底是個啥態度呢。

就把這話和李恬說了，見她實在掛心李月蓮，就又笑道，“你也甭著急，你爺爺心裏還算有數。你四嬸兒的哥嫂為啥替你二姑張羅這門親，咱們心裏還明鏡似的呢，他能想不到？”

說著，又把李老四當初為了說服老李頭那些話，簡簡和大家說了一遍兒，“說是個陳家的男娃子功課怎麽怎麽好，人品怎麽怎麽端正，怎麽怎麽潛心好學，還說什麽眼下這是人家正艱難，咱們才能攀這個高。若不然，人家咋能看上鄉莊丫頭？鎮上的富戶大戶怕也是隨便挑呢，還說什麽熱竈五皇六月有人燒，冷竈寒冬臘月無人問，咱們占個先機，先燒上一燒，將來他發達了，還能不記咱們這些的人好？到了那個時候，自是要借多大的勁兒都有！”

何明家的就忍不住哼道，“我這會兒才算聽明白了，你說的，那倆人一人占一個，原是這麽個占法！一個個打的都是一手好盤算！”

李老二給李月蓉伸頭，圖的怕就是蔡家的財。李老四給李月蓮伸頭，卻是錢家先拿旁家的閨女做人情燒冷竈！

若是這竈一直冷下去，損失的也不是他家的閨女！若是僥幸燒熱了，將來再少不了他們一份功勞。

雖說王氏和兩個小姑子並不親近，也不免因錢家人的想法而憋氣不已，你們自家要燒竈，拿自家閨女燒去，打旁人家的主意算是怎麽回子事？

順著這話又氣憤了一陣子，約摸著媒婆子也該走了，王氏忙回家探究竟去了。

這會兒李家老宅的當院裏，一個閑人也沒有，只有堂屋裏隱隱傳來低沈的說話聲，和老二媳婦孫氏挑著聲音誇讚李月蓉命好，蔡家大方的誇讚聲。

王氏略微頓了頓，拿著鞋底子走了過去。

挑簾進去一瞧，老李頭黑沈臉坐在主位上，李老二哥三個一個不拉地都陪坐在當門兒。

孫氏陪著李月蓉坐在東間裏，炕上擺著一溜光閃閃的物件兒，是才剛蔡家拿來的緞子還有些娟花頭面什麽的，玲瑯滿目地鋪了半坑。李月蓉似喜似怒，撅著嘴托著腮，坐在炕頭，眼睛直望外頭。

西間裏，李陳氏黑沈著臉，也坐在炕頭，眼睛直望著窗外。老四媳婦錢氏則是一臉委屈地陪坐在她身邊兒。

王氏兩下看看，不見李月蓮，心知道她指定是東間的屋尾坐著，腳一擡，往東裏間走去，一邊走一邊驚喜地笑，“哎喲，這麽厚的禮，也只有咱月蓉才有這樣的體面！”

按剛才大家說的，李月蓉這親事差不多就算定了。即然敲定了，王氏也有了使勁兒的方向，順著人家的心思說唄！

果然，李月蓉臉上添了三分喜色，從算計李恬那會兒到現在，一直沒辦成一件像樣的事兒老二媳婦孫氏，更覺光彩異常，早忘了往常是怎麽嫌棄王氏的了，趕緊的叫她近前，笑說道，“才剛我還在這兒說呢，自小我就說，咱月蓉相貌自小就撥尖，將來的這夫家指定也是頂頂撥尖的人家，瞧瞧，果真叫我說著了吧？就蔡家這門戶，除了咱月蓉，下河村哪個閨女能襯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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