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家的一聽就知道又是為啥事兒了。大牛的老娘性子各色又慣會訴苦，把一個銅板看得千斤重，最愛在兒子媳婦跟前哭窮。若是分了家還罷，可問題是大牛家又沒分家，田裏賺的那些都在她手裏握著，兒子媳婦一個子沒得，這個時候哭窮顯見得就是打著兒媳孫女做針線賺來的那一星半點的錢。

無語地嘆了一聲，又問大牛媳婦：“今兒這事兒又是打哪一宗起的？”

大牛媳婦隔窗朝堂屋的方向瞄了一眼，哼笑：“還能是打哪一樁上起的？前兒曹貨郎不是才剛來過麽？這兩天一直在我跟前念叨什麽錢緊張啊，秋雁沒夾衣裳啊等等，我先前就是悶著頭不接腔，抻了她兩天，今兒她就忍不住直直白白要到我臉上來了，說我這個當大嫂的，自來沒主動給妹子添過什麽東西。眼下也不和我要多，就拿一百文來，給秋雁扯塊布做件褂子，也是十四五歲的大姑娘了，好歹叫她出門遮遮醜！”

大牛媳婦說著，把兩只手匝得啪啪作響：“你們聽聽她這話可氣不可氣？我們家也有十畝地，見天幹死累活的，哪一季的收成沒攥在她手裏？結果到了她嘴裏，我要不出這個錢，秋雁就得光著身子上街了！我當然氣不過，就頂了她兩句。”

何明家一聽就更無語了。這個曹貨郎是個走村串街的貨郎，除了賣些針頭線腦娟花胭脂糖球玩藝什麽的，也會往下散一些布和線，等人家繡好了，他來收的時候，刨出去布和線的本錢，再付工錢。

冬上雖說閑些，可是大牛比李清河小得多，大牛他娘中間又連夭折了倆娃子。家裏這個二牛和三牛按排序都得行四行五了。眼下這哥倆還沒娶親，下頭還有一個見天只管閑逛一絲正事不幹的妹子。大牛媳婦又要做飯洗衣還要管一家子的棉衣冬鞋，哪得什麽空子繡花樣子？

只有她家大丫頭紅梅，有空子繡上幾針，可她也才是個半大的娃子，今年才十三歲，能繡多少，又能得幾個錢？就這她就都看在眼裏了，真真是讓人說她什麽好呢。

可是大牛的爹去了十來年了，眼下下頭倆弟弟還沒成親，妹妹還沒出門子，這種情形下，大牛媳婦這家再分不了。

只得拍著大牛媳婦的背安慰她道：“遇著這樣的人家，也是咱倒黴，那也只能忍了，能有啥法子呢？”

大牛媳婦長舒了一口氣，作出一刻意不在意的樣子道：“都忍了這麽些年了，我現在也不往心裏去了，沒得把自己給憋屈死！要擱在年輕那會兒，沒清河嫂子時常幫襯開解我，我怕不得早抱著孩子跳河死了……”

熬了十幾年，心也早熬硬了，她提到眼下的處境倒不覺得多傷心，可是一想到從前那會兒心還軟嫩著的時候受的那些氣遭的那些罪，心裏頭就跟針紮似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李恬就趕緊的道：“大牛嬸子你都熬了十來年了，可不能松勁兒。往後咱還得啥事兒都不放心裏的這麽和她熬！熬過她，那可不算本事！咱本來就比她年輕嘛！你要放寬心爭取熬出幾十年好日子，那才對得起你早先吃的那些苦！”

一番話說得大牛媳婦含著眼淚笑起來，上下打量了李恬一番，笑：“這話不像是你說的，倒像是你娘了。”

“那是，誰叫我們是親娘倆呢！”李恬搖頭晃腦帶著幾分自得地笑。

何明家的也勸她道：“恬姐說得沒錯，她再厲害，再能耐，就這一樣她就是不如咱！這個她就是氣死恨死，也不能從咱頭上要去一星半點的壽限！你只管放寬心，就當她才剛放了個屁！”

她把“屁”字咬得重重的，大牛媳婦就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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