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覆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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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識沈寂漂浮了許久,直到有股強大的力量將三魂七魄凝聚,漸漸的才有了聽覺,可並不真切,隱約能分辨那是一個男子的聲音,十分的失望:“怎麽會這樣,都七日了,毫無反應,聚魂燈也沒用了嗎?”

“阿奐。”

那是誰?我分辨不出來,只感覺這個人語氣有些急切。

後來聲音越來越嘈雜:

“大帝,天妃已逝,再執著不放也於事無補。”

“大帝,魔帝攻了上來,聲稱要搶了天妃。”

沈寂良久,有人重重道:“本君去!”

後來,我沒有聽見什麽了,陷入渾渾噩噩的沈睡。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恢覆了五感,面前的瑞塬幹凈整潔,只是形容憔悴,眼眶深陷,他握著白瓷瓶仔細給我澆水,眼神專註認真,一如以往。

門被猛地推開,長肇風塵撲撲而來,一身盔甲染滿了鮮血,連臉都沒來得及擦,一臉的疲憊:“阿銀怎麽樣了?”

瑞塬頭也沒擡一下,平靜的回答:“還要好好養一段時間。”

長肇摸了摸我的葉子,偏頭答瑞塬:“你有沒有想過,或許真如道德天尊所言,阿銀她已然……”

“阿奐死沒死,不用任何人指指點點,我自感覺得到!”瑞塬冷冷打斷,毫無猶豫得出結論。

長肇深深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願如你所言,但……還是切莫執念太深。”

“阿奐說過,執念太深方為歡喜。”他輕輕道。

我實在不明白瑞塬哪裏來的自信,我自己都無法確定我這樣還算不算活著。

起初我還有些喜悅,喜悅於瑞塬的堅定,可後來,一個又一個月過去了,我依舊沒有一絲靈氣,無法聚形,恐怕這輩子都只能是這個樣子,魂不魂,仙不仙的活著。

可瑞塬依舊每日與我分享一切,似乎我還像以前那樣活蹦亂跳的,他的目光也毫無改變,溫柔繾綣。

後來我開始害怕,瑞塬會不會因我亂了心智,盲目而偏執的“讓我”活著。

長肇也時常過來,每次都是血汙滿身匆匆而至。之前他還會勸勸瑞塬,後來也坐在瑞塬的身邊靜靜看著我,目光迷蒙。

瑞塬第一次在我面前談起長肇:“長肇遠比我想的要喜歡你阿,阿奐。每日與自己的父親爭鬥,確還能護念著你。”

“我倒不氣你喜歡他了。”潔白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葉子,神色哀傷而迷茫:“你為我至此,是因為愧疚還是喜歡?”

“阿奐,等你好了,我就會走的。”

我突然想起,在我還是七奐的時候,孟婆說,若是一個人願意將自己心尖上的人拱手相讓,那必定只有兩個原因,要麽就是心乏了,要麽就是喜歡的太清淺。

對於瑞暄,是後者。那瑞塬,是等我太久了?還是覺得我仍在移情別戀?

爾嵐那個丫頭也來過幾次,見我沒有任何靈氣波動,便篤定我不是我,後來大哭喊了一場說我是個蠢女人。

夜裏瑞塬極輕同我說了一聲:“阿奐,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我百思不得其解,永遠想不到的是,瑞塬那樣耿直的人會答應幫助瑞暄。

他搶了北極長生大帝的輪回鏡,盜了聚魂燈下魔界。

夢仙陶介似乎也是幫著瑞塬的,這樣一來瑞塬豈不是真的可以做到改天換地。

我焦急的等著,門口的仙侍嘰裏呱啦的議論。

“這次,君上應該會派兵緝拿瑞塬廣寰大帝吧?大帝也真是癡,道德天尊都說查不到魂息了,還費盡心機要覆活天妃。”

“若是讓魔帝得逞了,到時候天翻地覆,生靈塗炭,大帝便成了那罪無可赦之人,你說……”

“君上!”

門被重重推開,長肇抱起我,視線落在我身上,認真探究了會兒,他的聲音十分清晰:“阿銀真是你?不然的話,他又何至於如此?”

“阿銀。”他一邊走,一邊說:“父……魔帝知道你的事了,他執意要看你,我希望他能救你。”他的語氣清淡,但那濃濃的哀切卻是遮蓋不住。

我靜靜看著他的側顏:長肇,與父為敵,該有多累。

“阿銀。”他淺淺喚了一聲,目光落在天際的浮雲上,微微一笑:“我都快要忘記上一次與阿銀安閑賞景是什麽時候了?”

“阿銀,我累了。”他風輕雲淡的說,我卻在他的眼睛裏找到了痛苦:“我心中最仁德的父君要逆天改運;我最喜愛的女人用性命喜歡著我的叔父;如今,我一無所有,除了戰事與殺戮。”

“阿銀,我現在不得不承認……”他落在南天門外,曬笑道:“瑞塬廣寰大帝說的其實都是對的,你我變成如今的局面,都是因為我優柔寡斷,才會屢屢讓你心傷,我輸的咎由自取,無話可說。”

我並不能回答他,即便我現在能開口說話。

我環顧四周,千萬魔兵於空,來勢洶湧,魔氣沸騰,瑞暄一身白袍猶為惹眼,長袖無風自動,步伐輕淺,舉手投足淡然優雅,我卻只看見了他的神情,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瑞暄,陌生的讓人可怕。

他挑眉望向長肇,疏離的仿若眼前之人並不是他的子嗣,長肇捏著盆底的手緊了緊,他的心裏定然是很悲傷的。

瑞暄看了我一瞬,撫摸著葉片的手指有些冰涼:“小奐對不起,我來遲了些。”說著從袖中取出一石,通體剔透流彩,靈霧縈繞,似神造仙化之物。

指腹撫了撫石面,道:“這是當時從小奐身旁取出的,西王母說此石乃上古神寂滅時靈息所凝,能養息固魂,小奐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瑞暄將石頭埋入土中,我真真切切感覺到有熱流在周圍流淌,汲取靈氣也不似之前那麽吃力了;這或許,真是有用的。

瑞暄回過頭,目光不知落在何處,聲音淡淡:“只要拿到夢仙的幻轉盤,小奐就能醒來。”

“我突然想反悔了。”瑞塬的聲音從人群中飄來,他的神情十分果決認真。

“你不打算不救小奐了!”瑞暄怒喝道。

“若是因為小奐而禍亂六界,那我寧可看著小奐死去。”他的目光始終毫無避諱。

我一直都知曉的,即便他的嘴上再鄙夷正道,始終也是放不下的。

瑞暄拽起他的衣襟,幾乎是用吼的:“那你盜走聚魂燈與輪回鏡又有何意義!”

“只是為騙得你交出魂石。”嘴角帶著淡淡的譏諷。

沈默良久,瑞暄偏頭一笑:“真是可以!”很讓人意外的,他並沒有生氣。

瑞塬掃了我一眼,眼裏帶了些不自然,目光落在長肇臉上:“等小奐醒來我便告辭,好生照顧著她,莫再負她。”

瑞暄側目,看著他不確定開口:“你方才你說的是要放棄小奐?”

瑞塬點了點頭,一副風輕雲淡的摸樣:“心不在此,強留何用?”

瑞塬,是我做的太過了嗎?你竟要把我讓給別人。

瑞暄意味深長看著長肇,最後道:“這幾日我就留在這兒,等著小奐醒來,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說。”

瑞暄從來就不是一個可以商量的人,他所要的,又有何人阻的了?

夜裏的風冷的入骨,可長肇執意要在這望天臺上,沒有任何話語,只是這麽靜靜的待著。

十五滿月,月輝撒了一地,長肇的笑容若隱若現:“阿奐。”

我的心裏顫了顫,聽得他淺淺道:“我也不知你是現在否聽得到。”

“無論如何時過境遷,與你攜手餘生始終是我最大的奢望。”

我餵了一夜的風,卻沒有絲毫困意,長肇的話一直在腦海揮之不去,或許我真是我太過無情了。

次日,天朦朦亮的時候,我發覺渾身的靈氣已經聚集,長肇在我身邊,皺著眉淺眠。

“長肇。”我忍不住出聲。

眼皮動了動,一雙灰色瞳子帶了驚訝向四周望了望,最終落在我的身上。

竟然……聽得到。

“阿銀?”

熒光一亮,我望著自己的雙手,楞了楞:“可以化形了?”

我擡起頭見到的是一臉錯愕的長肇,他見我望過來,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長肇……”我知道自己現在的樣貌,應該是回到了最原始的摸樣。

“阿銀,你醒了就好。”他故作輕松的說。

“長肇,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我瞥眉惱悶道。

長袖帶風,輕輕擁入懷中,耳旁響起輕輕的男聲:“阿銀,願你永世長安。”

靜默中,我聽見長肇微不可差的喟嘆聲,帶著濃濃的無奈。

“小奐,你醒了?”

試探性的輕聲是瑞暄沒錯,而我在回頭那刻卻只看見了在他身邊的瑞塬,他一身黑色玄衣,一言不發,我看不清他的喜怒。

瑞暄迅速走到我的跟前,雙指在我額上一碰,松了眉頭,笑吟吟的望著我:“小奐,一切都會好起來了。”

我將要應他,一擡頭卻見著不遠處的瑞塬轉身要走,再也顧不得什麽,急急地跑了過去,用身軀擋住了他的前路:“瑞塬,你要去哪裏?”

他回過身,沈默片刻,用那般無所謂的眼神看著我:“如今,阿奐該是很恨我的罷。”

我沒有回答,他猶自淡淡笑著:“理應如此的,我確確實實做不到為小奐你去犧牲六界眾生。可是……就算我舍棄了所有那又如何?你的心中也只有長肇而已,我又何必如此卑微可笑,真……”

“你為什麽非這樣子說?!”我含著淚死死盯著他反駁,語氣惡劣而焦躁:“倘若心中無你,我又何必回來自尋苦吃?!”

“瑞塬你究竟要我如何做,你才肯信我?”我也不知道要如何去向瑞塬解釋,只是心裏實在是難受的緊,眼前的瑞塬也漸漸被水霧遮蓋模糊不清。

我實在氣不過,便重重的抓了他的手,吼道:“你現在這樣子終究是怪我那日刺了你一刀,我現在讓你討回去了就是!”

我抹著眼淚,拉著他含含糊糊的說:“瑞塬你若是生氣打我就是。可為什麽要走?是我讓瑞塬你討厭了嗎?如果真是這樣,我……”

“阿奐,我並不知道的,你……別哭了。”他慌亂的給我擦眼淚。

我立馬擡起頭,緊緊抓住他的袖子,吸了吸鼻子:“瑞塬那你現在不走了?”

“嗯,不走。”他安靜的給我擦眼淚,目光一如當初無二,溫柔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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