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崖壁驚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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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下海,兩條路是否殊途同歸?老九遭受意外打擊,這是不是預示著幕後力量已開始行動?我在崖壁上艱難探索,異狀頻發,求生的本能可否支持我走到最後?崖下等著我的竟是……〕

【1】

循著昨晚的記憶,我朝著不遠處那座山開過去。老道為什麽會給我留下一個戒指?他去做什麽了?讓啞巴跟著我有什麽用意?老道又究竟是誰,怎麽也會有這戒指?

“天臺山”——路邊標示上的字在我眼前一閃而過。啞巴在後座上新奇地摸摸這摸摸那。小桃用手語不知道在跟他交流著什麽。

“過了這條河,”小如在一邊指揮道,“就是昨晚咱們上山的地方。”

“魚爺,你看。”小如在副駕駛上突然指著前面說。不遠處,兩輛軍綠色的越野車正向我們迎面開來。我心裏一驚,怎麽這裏也有部隊?

“都註意點,”我拿著對講機喊道,“有當兵的。”

那兩輛軍車離我們越來越近,突然放緩速度。我們聽到喊話器的聲音,“對面三輛車,請靠邊停下。”

完了,我心裏咯噔一下,別的不說,我們車上可是有槍的。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可不停也不行啊。我把車靠邊停下,悄悄在對講機裏喊道:“都稍安勿躁,別惹麻煩。”

兩輛軍車在我們對面緩緩停下,從車上下來一個當兵的,手裏抱著一把九五式,一身特種部隊作戰服。“怎麽辦?”一邊的小如小聲問我。

“什麽也別做。”我看著朝我們走過來的大兵,心裏一動,朝小桃擺擺手,“小桃,小兔,哥哥用到你倆的時候來了。跟我下車,跟幾個兵哥哥撒撒嬌。”

“我不!”小桃一撅嘴巴,“憑什麽?讓我出賣色相?我才不幹。小兔,你也別聽他的。誰讓他欺負咱來著?”

看著越來越近的大兵,我只好無可奈何地瞪了她倆一眼,整整衣服,開門下車,朝那大兵嬉皮笑臉地敬了個禮:“首長好。”

“幹什麽的?”那大兵一臉嚴肅地問我。我偷偷看了他的肩章,心裏一驚,竟然是個校官。

“我們從外地來旅游的。”我笑道,“首長有什麽指示?”

“旅游的?”那校官上下打量著我,“這一片搞軍演你們不知道麽?”

我搖搖頭,裝出一臉茫然:“不知道啊。”

“不知道?車裏有什麽?”他端著槍走到車後備箱那裏,剛要打開。

小桃突然打開車門下來,只穿了個小衫,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腰肉來,睡眼惺忪地跟我說:“哥,咱們到了麽?”

“沒呢沒呢,這位首長要檢查。”我給小桃使了個眼色。小桃瞪了我一眼,裝出一副才看到那大兵的樣子。只見她一晃腦袋,一捂嘴巴,驚訝道:“哇,好酷啊。這是真槍麽?”伸手就要去摸人家手裏的九五式。

那大兵也不過是20出頭的樣子,怕是少有見過這個陣仗,臉“唰”地一下紅了,有點不敢看小桃,口裏結結巴巴道:“是……是……”好像完全忘了他原本的任務。

我暗中給她豎了個大拇指,小桃一撇嘴,打開車門道:“小兔小兔,你快下來,你看看這個兵哥哥有槍……”

緊接著,一臉興奮的小兔也跳了下來,看樣子不知道是憋了多久了:“哇,真的哎……”然後兩個家夥圍著這大兵開始嘰嘰喳喳,一會兒摸摸槍,一會兒摸摸他的衣服,搞得這年輕人臉紅脖子粗得煞是可愛。

“你們別……這樣。”他紅著臉話都說不利索了。俗話說,“當兵整三年,母豬賽貂蟬”,何況是遇到這麽兩個如花似玉的家夥?

“你們不許往前走了。”他紅著臉看著我補充道,“前面封路了,你們要去濤雒(luò)①就繞行吧。”

『①濤雒:即濤雒鎮,位於山東省日照市東港區,是當地一個水產業、農業、工業、旅游、商貿、鹽業齊全的中心鎮。』

“哦,好的,好的。”我朝他笑著應聲道,又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前面出什麽事了?”

“軍事秘密,請你們調頭。”他紅著臉也忘了檢查,只給我敬了個姿勢標準軍禮,看起來虎虎生風的。

“那行,我們這就調頭。”我趕快給那倆人使了個眼色,兩個丫頭這才饒了這個小校官。

就在我剛要上車時,突然感覺脖子後面一陣發冷,就像是有人在窺視我一般。這種感覺很熟悉,在罐子丟了的那天晚上,後面有人跟蹤我時就是這個感覺。我猛地一回頭,才發現那種感覺來自其中的一輛軍用越野車裏。只是那車窗上都貼了膜,看不清楚裏面是誰。

“快調頭走。”我上車之後,拿著對講機喊了幾聲,三輛車開始同時調頭。兩輛軍車則停在原地,仿佛是要目送我們消失在他們的視線裏。

等到再看不見軍車了,我才松了一口氣,回頭誇了兩個丫頭幾句。

她倆還在討論著那個當兵的多麽帥,多麽威風。可能軍人的威武軍儀對女孩兒都有種天然的吸引力吧,聽得一旁的小如一臉醋意。

“小如,昨天你是走的這條路麽?怎麽會有當兵的?”

“應該是。”小如看了外面一下,“沒錯,就是這條路。”

“那怎麽昨晚沒有碰到,今天就有了?”我皺著眉想了一陣,隱隱有種預感,那車裏盯著我的人肯定認識我,而且還跟我很熟悉。

“老王,這夥當兵的是新來的。”我拿著對講機喊道,“咱們得抓緊了,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有了什麽發現了。”

“昨晚那個小橋你還知道怎麽過去麽?”我問小如。小如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答道:“記得是記得,只不過咱們要是走那裏,馬上就會被人發現。你想想,昨晚我可是朝著路燈開過來的。”

“那還沒招了?”我摔了一下方向盤,心中有些懊惱。

“阿巴阿巴……”一直坐在後面安靜的啞巴突然出聲了,對著我們比劃了幾下。

小桃等他比劃完,跟我說:“哥,他知道怎麽上山,從海裏走。”

“從海裏走?”我驚訝地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怎麽走?”

“他說,他在船廠工作,有船。”

“不是封海了麽?”我問道。

那啞巴臉上露出一陣狡黠的笑容,朝小桃比劃了幾下。

“他說他有秘密通道。”

“去船廠!”我當即就按著對講機跟他們說道。

跟著啞巴的指引,我們來到了一個小造船廠,造船廠建在一個小碼頭裏,與其說是造船廠,還不如說是修船廠更貼切。廠裏,一些木質的漁船停在碼頭邊隨著海浪起起伏伏。碼頭裏的人並不多,看起來有些蕭條。此時即將黃昏,造船廠裏顯得有些昏暗。我們把車找了個角落停下。

啞巴帶著我們找到一條小木船。那船身上刷的桐油還未完全幹透。啞巴很自豪地拍拍胸脯,意思是這艘船是他做的。我打量了一下這艘船,是那種典型的近海作業漁船,承載量不大,靠柴油機推進馬達工作。這時,從遠處走來了一個人,問我們道:“你們做什麽的?”啞巴站出來跟他比劃了幾下。

“哦,是潮生的朋友啊?”那人看著我們笑道,“來買海鮮的麽?”

“聽說潮生兄弟做的船手藝好,我們來試試水。”王富貴笑嘻嘻地掏出煙給來人遞了一支,“打算買幾艘。”王富貴說起瞎話真是張口就來,從來不眨眼睛。

“哦,那不錯不錯,潮生的手藝在這裏算是拔尖的。”那人笑笑,跟潮生說,“你帶他們隨便看看吧。”說完便走了。

啞巴見他走遠,趕忙招呼我們一起把船從滑軌上推到水中,又把裝備都裝到船上,拉起馬達在碼頭裏轉了幾個圈。王富貴緊緊地抓住船舷,臉色蠟黃一片。我問他怎麽了,他晃晃腦袋剛要說話,一張嘴卻“哇”的一聲吐出來了。小歪趕快幫他捶背。

“你暈船啊?”我皺著眉頭,“行不行?不行你就先回去等著。”

他艱難地朝我晃晃手,忍著嘔吐跟我說:“沒事,能撐。”

那啞巴操著船,在碼頭裏的船只裏穿行了一陣,便扭頭一拐,拐到一條河道裏去了。我這才發現,這裏還藏著一條河流的入海口。

“這是去哪兒?”我趕忙問他,“不是從海裏去麽?”

啞巴朝我笑笑,“阿巴”了幾聲。小桃替他說道:“秘密通道。”

進入河道,船漸漸平穩下來。這條河我叫不上名字,大約有十五六米寬,兩邊盡是一些高大的樹木。正值深秋,樹木的落葉飄落到河裏,逐漸布滿了河面,隨著水流緩緩地往海裏流淌著。又往前行駛了大約半個鐘頭,河道前面出現了一個分叉。啞巴把舵一擰,讓小船駛進了那個分叉的河道。沒過幾分鐘,眼前豁然開朗,漁船竟是從河道裏沖出來,再一次進入了大海。

“哥,你看!”小桃突然站起來,指著前面的一座懸崖說道。那懸崖臨海而立,竟是一片絕壁。絕壁上光滑如鏡,影影綽綽有一些巖畫,在夕陽的餘暉裏被塗上了一層金色,看起來像是絕壁下面的山脈延伸到海裏,把一小塊海面環抱成了一個天然的港灣。再往上看,就能看到一個郁郁蔥蔥的山頭。那便是天臺山,東南兩面面海,西北兩面環山。

“到了。”我舔了舔濺到嘴唇上的海水,又鹹又苦。

【2】

正值漲潮,啞巴借著潮水,小心地把船駛入港灣,把它藏在幾塊礁石後下了錨。然後,他身手敏捷地爬上一邊的礁石,然後用繩子我們一個個拉上去。

王富貴暈船暈得已經站不住了,被我們拖上來之後,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也不讓人碰,一碰就吐。我們怕海上也有巡邏的船只,不敢在礁石上多做停留,也顧不上他吐不吐,便讓阿十五與小歪架著他往山上走。直到進了樹林子,我們才停下來歇了一會兒。這時候,天已然擦黑。

“休息一會兒,吃點東西。”我跟大家說,“一會兒上山要力氣的。”

小歪與小如一道,拿出食物給大家分了一些。王富貴緩過來了一些,只是臉色還是有些不好看,東西他是吃不下了,就喝了幾口水。

阿二站在樹林邊上,提著槍一臉冷漠地看著山上,脖子上的繃帶依稀透著血跡。“二哥,能行麽?”我擔心地問他。他咬了一口手裏的肉幹,朝我笑笑,“我又不是泥捏的,收了你的錢,怎麽好偷懶?”

“二哥你這話是打我臉呢,這就不是錢的事兒。”我看著他脖子上的繃帶有些內疚,“昨晚是我疏忽了,要是……”

“這不怪你。”說著,阿二臉上那道從眉角到耳根的刀疤抖動了幾下。

我突然想起他在昏迷時說的那句“對不起”來,他會是對誰說的對不起?

我努力地不讓自己胡思亂想,或許他是覺得對不住家人吧。

正說話間,老九罵罵咧咧朝我走過來。我問他怎麽回事兒。他跟我說:“他媽的,不省心啊,剛出來這幾天,家就被人抄了。”

“怎麽回事兒?”

“他媽的,老子的白金漢被掃黃組查封了,其他幾處買賣也都出了問題。”老九捏著電話一臉陰郁,“連兄弟們也被抓進去四十多號。”

“什麽?”我大吃了一驚,“究竟怎麽回事兒?”

“看樣子,是有人要整我。”老九手裏拿著電話,一臉陰沈。

“什麽時候的事兒?”我皺著眉頭問他,心裏隱隱覺得事情不對勁。

老九雖然是個黑社會,卻有個公認的好人緣兒,黑白兩道基本上就沒有過不去的人。他雖說有幾個仇家,那裏邊卻沒有這麽大能耐的人,能夠出動掃黃組、刑警隊抓人。有年地方上掃黃打黑,全市的洗浴中心、KTV、會所關了十之八九,只有老九的這間夜總會依然車水馬龍,往來如熙。所以任誰家出事兒,都不大可能輪到老九頭上。

小如聽到老九大罵,悄悄問一邊的阿十五:“九哥這是怎麽了?”

阿十五斜楞著眼睛,吐掉叼在嘴裏的草棍兒,一臉不以為然地甕聲說道:“被人抄了幾家買賣而已。這就壓不住了。”

“九哥,你先別著急。先搞明白是誰在弄咱們。”小如大體明白這是出了什麽事兒。說罷,他抱著電話走到一邊,開始打電話。

“要出這麽大的事兒,怎麽事先一點風聲都沒有?”我遞給老九一支煙,“你最近得罪了什麽人沒有?”

“得罪人?”老九此刻冷靜了一些,把頭湊過來把煙點著,“老子哪天不他媽得罪人?”

“能有這樣動作的,肯定不是一般人。”我皺著眉頭,猜想這事並不是看上去那麽簡單,已經超出了普通意義上的打擊黑社會。通常情況下,要是有什麽風吹草動,像老九這樣的大流氓總會通過各種各樣的渠道得到消息,提前做些準備。而這次卻明顯與往日不同,這麽大的事兒,老九事先半點風聲也沒接到,而且在短短幾個小時之內,就被迅速地查封、抓人。到底是什麽人物有這麽大一股能量呢?

“四爺知道了麽?”

“我相信他一定知道了。只是這種事兒,他老人家一般不會插手管。”

他深深地嘬了一口煙,把煙頭扔掉,狠狠地用靴子碾死,說:“要是連這種事兒都要驚擾到四爺,我這些年就他媽白混了。”

“九哥,”小如在一邊打完電話走過來說,“有點眉目了。”

“嗯?”老九皺著眉頭看著他,“什麽眉目?”

“好像是這麽回事兒。這次,不是市裏要整咱,”小如頓了一下,有些憂心忡忡地繼續說道,“好像辦咱們的人,是京裏直接下來的人。”

“京裏的人?”老九皺著眉頭道,“咱們什麽時候得罪了那裏的人?消息可靠麽?”

“你還記得,以前有個姓張的條子麽?”小如跟他說,“就是那個在咱們場子裏輸了錢,借了高利貸,後來還不上,被雷子他們追賬的那位。後來被你知道了,你還放了他一馬。”

“嗯,”老九點點頭,“記得。哦,是他。”

“這次行動他也有參加,”小如緊鎖眉頭,“可他什麽也做不了,說讓九哥理解他一下。”

老九點點頭:“替我謝謝他。”

“這事兒是什麽時候出的?”我問他,“怎麽這會兒才得著信兒?”

“一個小時前。”老九捏得手裏的礦泉水瓶“咯吱咯吱”作響。他擡頭看著我,朝我伸出一根指頭:“一個小時,從開始到現在,一個小時。我折了四十個兄弟,四家買賣。”

“你說,這一個小時,他們到底經過了多長時間的部署呢?”我看著他,“如果是臨時起意要打你,那未免過於利索了。那些人,可沒這麽快的效率啊!更何況,小如說是從京裏下來的人。但如果不是臨時行動,在你跟我來日照之前,他們怎麽不行動?”老九面無表情地聽著,不知道在想什麽。我繼續說:“難道他們就是為了等你走?我看也未必,射人先射馬,擒賊要擒王。他們有這麽大動作,還不直接把你打死,難道非得等著你回去報覆他們麽?”

“所以,稍安勿躁。”我拍拍他的肩膀,“要不你先回去一趟看看情況?未必真像電話裏說的那麽糟糕。”

這時他手裏的電話又響起來。“四爺?”老九看著來電顯示一臉驚愕,他趕忙把手在衣服上抹幹凈,接起電話走到一邊,換了一副恭敬的口吻,“四爺,我是小九。”

整個通話的時間很短,只聽見老九在一邊點頭連說了幾個“好”字,然後他掛掉電話深吸了一口氣。

我問他:“四爺知道了?”

老九點點頭:“嗯。”

“那他是什麽意思?”我問他。

“他說……”老九吐了一口氣,看著我說,“他說,讓我先做好手頭的事兒。”

“小如,”他扭頭把一邊的小如叫過來,“你給雷子打個電話,讓他們最近都安生點兒。他們要封就封,要抄就抄,由他們弄。進去的兄弟,有底的先往外撈著,沒底的,暫不管,他們找不到什麽茬口,24小時就能放出來。剩下的幾處買賣,要是還沒被查的,就關門上板兒歇業放假。”

小如點點頭:“好,我去辦。”說話間已經開始往外聯絡了。

“嗯,還有,”老九皺著眉頭補充道,“讓雷子給進去的兄弟每人發兩萬塊錢。”

阿大手裏依然玩著那把小獵刀,走過來拍了拍老九肩膀,朝他笑了笑問道:“需要幫忙麽?”

老九笑著搖搖頭:“這點事兒哪還用得著你出馬?讓你看笑話了。”

阿大拍拍他:“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你做得很好了。”

我有些吃驚老九對這三兄弟的態度。雖然先前老九也流露出過他們三位來頭不小的意思,可此時看他出這樣大的事都不敢勞動幾位,我還是不禁納悶起他們的來路來。

更讓人心驚的是,那位四爺一個電話就能讓盛怒中的老九徹底冷靜下來,確實不簡單。這位四爺,可是本地江湖中的一頭老龍,黑白兩道很有些名望。我只聽過許多坊間傳說,卻並未見過真神。算起來,我可是從小聽著他的故事長大的。老九如今混得這般風生水起,怕也是承了四爺的庇蔭。只是這些年,這位老先生早已不問世事。但他的名頭還是擺在那裏,別說本省的一些黑道人物,就連白道人物提及他的名諱也會抱拳高舉,尊稱一聲“四爺”。只是……我怎麽心裏就感覺這麽不踏實呢?

“你想什麽呢?”老九遞給我一支煙。

“沒事。”我搖搖頭,盯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裏此刻竟有些閃爍。

【3】

“潮生,”我喊過在一邊吃幹糧的啞巴,問他道,“你知道這山上有個什麽洞?在什麽地方?”

他指著山上比劃了一陣,我看不明白。小桃過來翻譯道:“他說,翻過這個山頭,在山的那邊。”

此刻我不想再耽擱,怕耽擱下去不知道還會出什麽事情。王富貴喝了些水面色緩和過來,在一邊跟小歪罵罵咧咧的。

“走了!”我緊了緊腰帶,背上的行軍包壓得我傷口火辣辣地疼。

那把大鐵槍也被帶了過來,被我裝在包裏,憑空增加了三十幾斤的負重。

“大荒之中有山曰天臺山,海水入焉。東南海之外,甘水之間,有羲和之國,有女子曰羲和,帝俊之妻,生十日,方浴日於甘淵。”

關於這個天臺山,我之前了解並不太多,也僅從這一段《山海經》

上的話,才知道這山竟在古老神話中有如此重要的地位。

昨夜追著小熊上山,還未想到這裏就是傳說中太陽升起的地方。我現在敢篤定,伊山羊是故意要引我來此,卻不知道他為何不大大方方地告訴我這裏究竟藏著什麽秘密。老羊啊,無論你現在是人是鬼,我終究還是你拜過把子的兄弟不是麽,用得著跟我這麽不好意思麽?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麽呢?

天徹底黑了,身邊怪石樹木林立,我們跟在啞巴的身後費力地往上攀爬著。我一路都在尋找昨晚阿二出事的那個小廟,卻再沒有發現,不知道是不是在山的另一面。

“阿巴阿巴……”走在前面的啞巴突然停在一塊巨石面前朝我喊了幾聲,像是發現了什麽東西。我趕忙走過去查看,見那巨石竟像是一座巨大的人頭石像。我打開手電筒照了一下,見巨石下方還有一個底座,底座上刻了一個巨大的太陽,中間是一個字符,模模糊糊地辨認不清。

“他說這是石老祖像。”小桃翻譯著啞巴的手語。

“石老祖?”我皺眉看著那巨石,卻一時想不起這是一個什麽出處來,只是見到那太陽紋,猜測這應該是古東夷族的某個大神的雕像吧。

那啞巴此刻做出一副虔誠的表情來,恭恭敬敬地對著那石人頭磕了三個頭,然後又“阿巴阿巴”了幾聲,像是在祈禱什麽。他做完之後,朝我們招招手,意思是讓我們也照樣拜拜。

我略略朝那石像鞠了一個躬,算是拜過。這世上每一座山都有它們各自的神靈,進山拜神,倒不全是為了求它什麽,更多的是跟它打個招呼,就如同到了人家地盤先要跟人招呼報備一番,才能便宜行事一樣。

啞巴見我鞠躬,笑著朝我豎起拇指,然後領著我們繼續往前走。沒走幾步,卻見到眼前出現一塊空地。此時月亮初升,一抹冷輝灑在山上,就見到那空地上亂石零落,豎著幾根石柱。石柱上刻著一些遠古圖騰,有一些鳥獸的樣式,更多的還是太陽紋。這裏的一切都告訴我們,這座山與太陽息息相關。

“老王。”我把落在隊伍最後面奄奄一息的王富貴喊過來。他剛暈完船就被強行拉著爬山,此刻看起來有點體力不支了。小歪在一邊扶著他,他踉踉蹌蹌地走過來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一塊石頭上,嘴裏罵道:“他娘的,老子要廢了。”

我也顧不得管他廢不廢,指著面前的亂石堆有點興奮地說道:“你看看這個。”

“這些是什麽東西?”王富貴喘著粗氣看著眼前的景象。

“羲和族的祭祀之地。”我慢慢走進那片亂石堆,觸摸著那些圖騰柱,還有石椅、石桌、石竈。這些東西都在歲月中磨礪了幾萬年之久,有些早已看不出它們本來的樣子了。其實,這座山在幾年前就已被開發成旅游景點,只是不知道什麽原因,一直不太興旺。當地政府倒是對這些東西多有保護,再加上歷朝歷代這座山都屬於本地兩大家族的私產,眼前這些物件並沒有遭到太多的人為破壞。

“哥,這是古人類活動的遺址麽?”小桃在一邊拿出相機,不斷地拍著照,“崇拜太陽圖騰的應該是東夷人吧?你說的羲和族是不是就是東夷人的祖先?”

“不錯,這裏就是一處典型的東夷人遺址。”我一邊看一邊走。月光灑在那些來自於遠古的圖騰巖畫上,我穿行其中,一時竟有些恍惚。

我想象著數萬年前的畫面:我們的祖先從溶洞裏走出,追逐太陽而居,千辛萬苦終於來到這座山中,他們發現太陽竟是從這裏升起的,於是便開始膜拜這個讓世界充滿光明、帶來溫暖、使萬物生長的神靈,也留下了這些歷經幾萬年後,還能讓後人緬懷他們的印記。這些石柱、石桌才是真正的神物,無論什麽值錢的古董,都比不上這些東西的一絲一毫。

“你們快來看,”小桃突然停在一處山壁旁邊,朝我叫道,“這是寫的什麽?”

我拖著王富貴過去,畢竟我們這一群人,真正在古董這行裏的,也就是我跟他兩個人了。走到近前,我們發現那是一處石壁,石壁上寫了兩個象形字,字跡尚清晰可見,不知是哪個朝代的人刻上去的。

“湯……”王富貴瞇著眼努力地辨認著,然後一歪腦袋,指著下面的一個字問我道,“這下面是個啥?怎麽還畫了個雞巴?雞巴湯?”

“什麽雞巴?”我啼笑皆非地舉起手電筒照了照,見到下面那字的確有些像男性生殖器。小桃在一邊紅著臉不敢再看。待看清楚那個字後,我不禁笑罵道:“什麽雞巴,這是個谷字兒。”

“湯谷?”說罷,我跟王富貴同時楞了一下,連忙用手電筒往前照了照,不由得立刻浸出了一身冷汗。原來,再往前兩米,就是一道懸崖,山崖下面隱隱傳來陣陣水聲。王富貴雙腿一軟,坐到了地上,口裏罵道:“差點兒他媽的掉下去。”

“這就是湯谷?”我壯著膽子走到懸崖邊,伸長脖子往下看了看,就見下面是個山口,隱隱有霧氣蒸騰,竟真像是一鍋白湯一般。

“哥,你聽。”小桃側著耳朵像是聽到了什麽東西。

“聽什麽?”我除了偶爾吹過的風,隱隱的水聲外,什麽別的聲音也聽不到。

“小熊,”小桃抓住我的胳膊激動地跟我說,“小熊在下面。”

我又凝神側耳細聽了一下,這才發現那山谷裏傳上來的水聲中,還夾雜著幾聲狗叫,聽上去像是小熊的叫聲。我也激動起來,小熊果然沒有出事。不過,它是怎麽跑到下面去的?隔著水汽,只能聽到叫聲,卻看不到它到底身在何處。

“這裏能下去麽?”我叫過啞巴問道,“我們要下去。”

啞巴遲疑了一下,似乎有些為難,最終還是點點頭,轉身朝一邊走去。

我們趕快跟上。

天臺山並不太高,海拔230米左右,與其他地方的雄山峻嶺比起來,算是小得可憐。可就是這個地方,卻聚集了很多雄山峻嶺沒有的特質。

這裏氣候適宜,光照充分,適合古人類在此繁衍、活動,所以才有了山下6000年前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堯王城。

最早出現在這裏的羲和部落,是東方文明的起源。“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無迫。”這是《離騷》裏的一句詩,說的就是羲和。羲和是帝俊的一個老婆,她為帝俊生了十個太陽,每天用馬車拉著一個太陽從湯谷升起,到虞淵落下。周而覆始,所以就有了這世間的萬物變化。日升日落,讓人們跟著她的足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羲和就是東方世界的太陽神,在這座山上還有一座羲和老母廟。

遠遠看到那座廟時,我還以為它就是昨夜阿二出事的那一座,來到近前才覺得有些失望。這座廟看起來剛剛翻新過,建築也比昨晚那廟宏偉不少。殿前雖然也有一座赑屃馱著的石碑,裏面卻是供奉了一座高大的女神神像。那座神像就是傳說中太陽的母親——羲和。

啞巴帶著我們來到廟中,稍作休息。我剛得知小熊沒事,心情也好了許多。

爬了兩個多小時的山,大家都露出疲累之態。小兔坐在地上“唉喲唉喲”地抱怨著腳疼,小如則一臉討好地幫她按摩著腳丫。我取笑他道:“你這都能跟小熊拜把子了。”他也不言語,只是甩甩頭,轉頭就朝小兔伸出舌頭喘氣,活脫脫一條發情中的公狗,看得我直想笑。

封魂罐老九跟阿十五坐在一塊,一臉悶悶不樂,也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一瓶小二鍋頭,自己一口一口地喝著。

我走過去一把搶過他手裏的二鍋頭,往嘴裏也灌了一口,五十六度的烈酒就像是有人在猛打喉嚨般,帶著一股火辣一直流淌到胃裏。我頓時覺得身上暖和了不少。

“還在不高興?”我問他。

他嘆了一口氣,有些索然地問我:“兄弟,你現在還想做動物園飼養員麽?”

我啞然失笑,把酒瓶子還給他:“你怎麽想起問這個來了?那你還想說相聲麽?”

“想,真想。”他又往嘴裏倒了一口酒。

“你要真去說相聲,我指定捧你。”我笑著拍拍他的肩膀。他看著我,我們同時嘆了一口氣,然後相視大笑,我們都知道,我們是回不去了,他說不了相聲,因為他還有一群像小如一樣的兄弟在等著他管飯;我也做不了飼養員,因為就連小熊我都餵不好。時至今日,那些簡單的理想早已離我們遠去,生活的艱辛也讓我們踏上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時至今日,前途未蔔。

“黃金白璧買歌笑,一醉累月輕王侯。管他娘呢?”我放下酒瓶,問他,“四爺那邊又有消息沒?”

“沒有。”他搖搖頭,把手裏的酒放到一邊,臉上突然有一種莫名的疲倦。呆了一會兒,他又擡頭看著滿天的繁星:“兄弟,我累了。”

“只是查封而已,”我寬慰著他,“又不是被人一把火燒了。再說了,就你那些營生,掙的錢也不是什麽好來路。沒了不可惜,燒了也不心疼。”

老九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跟我說:“不是因為這事兒。錢這個東西,我沒多少追求,花能花多少?那些產業要說在乎,我也在乎,畢竟那是弟兄們的飯碗;說不在乎,也真不在乎,就像你說的,並不是什麽好來路。”

他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從鼻子裏噴著煙霧:“只不過老魚,你覺得這次的事兒真的是掃黃打黑這麽簡單嗎?”

我搖搖頭,捏過他手裏的煙,斜倚在大殿的臺階上抽了一口,跟他道:“我也覺得沒那麽簡單,我總覺得這像是一個警告。”我看著天上那一彎新月,“恐怕是我連累了你吧?要是我沒讓你來,估計也出不了這事兒。”

老九笑著搖搖頭:“什麽連累不連累。我只覺得這事兒出得有些意外。”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你說會是誰做的呢?能從京裏搬下人來?”

“二位爺在這兒幹嗎呢?”王富貴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問道,“九爺還煩著呢?叫我說啊,花錢消災,不行我就給您淘換幾件兒東西,往上面一送,保準天下太平。您那窯子該開還開……再弄倆漂亮娘們,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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