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且以一命酬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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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榮卿都不曾入睡,恍恍惚惚到天亮,腦海裏全是孔妍菀說的話,都是與謝駿霖的過往記憶,都是兒時的歡笑與最後家破人亡的大火。那場火燒的那樣大,那天夜裏北平的黑夜都快要被漫天的火光燒成亮的,那樣燙那樣的嘶喊,是汪家!是汪晉寧的父親毀了她的家,害她家破人亡,害她父親葬身火海 ,害的她與謝駿霖落得如今這般模樣!這個仇無論如何都要報,否則怎麽對的起爹爹在天之靈!

天才蒙蒙亮,榮卿便起身獨自出門了。

汪晉寧進了榮卿院子的客廳,見榮卿臥在香妃榻上睡著了,這丫頭差人邀自己一定要來一趟,想著離晚上慕家在戲樓招待日本大使還有段時間,便過來看看她有什麽事。誰想著她卻睡得美,只是連睡夢中眉頭都皺的這般緊,似乎不是什麽好夢。

因著昨夜沒睡好,乏的緊,這一睡就是半下午,再睜眼都到夕陽微露的光景。迷迷糊糊的坐起身轉著腦袋四處看了看,才發現汪晉寧坐在窗邊的桌前一個人下棋。

榮卿下地走到汪晉寧身邊站立,看著桌上的棋局。

“醒了?”

“恩,為何不叫醒我。”

“見你睡得正香,無妨。”汪晉寧落下一子,扭頭看向榮卿,面帶笑容。

“下棋這樣的雅事,怎能無香?等著,我去焚香。”榮卿轉身去書房拿香。

片刻後,待香氣四起,淡雅沁人心脾。

“我一直好奇,你為何喜歡與自己對弈?”榮卿拿了兩壺酒過來坐在汪晉寧對面。

“縱橫星羅十九道,三百六十一顆棋子便有三百六十一念,每落一子是為一念更為瞬息萬變。與人對弈是為易,與己對弈是為難,一招一式,一進一退皆為將自己推入死局,入死地而後方得生。”汪晉寧擡手輕輕拂過棋盤。

“入死地而後方得生,焉知不是縱橫相連的十九道情劫,一子落錯便如入困局,潰不成軍終是萬劫不覆。”榮卿甚是感慨。

“你今日似是有心事?”汪晉寧疑問的看著榮卿。

“哎呀,我哪有什麽心事!這不是你馬上就要回北邊,想給你踐行麽,我今天早上專門跑到烏鎮買的酒,這家的酒特別有名,白的黃的都好喝。你這一走,再相見也不知要到何時?”榮卿望著手中的酒,戚戚然道。

汪晉寧接過榮卿手裏的酒酒壺,心中了然,知己好友就是這樣有時無需多言,只一句或是一個眼神便可心意相通。

“我今晚還有重要的事情不可多待,等下便要走了,明天忙完後天再過來看你,我後天晚上的火車回北邊。”

“既然你等會還有事,那我也不留你吃飯了,我們下一局棋如何,這兩壺酒可是我特意跑了那樣遠專門買給你的,把盞對弈賞夕陽。”榮卿執一顆白子在汪晉寧面前調皮的來回搖晃,眨著水靈靈的大眼睛期待的看著汪晉寧。

“好。”

汪晉寧讓榮卿執黑子先行,二人相視而落子,不急不躁,輸贏並不重要,榮卿與汪晉寧碰杯對飲。

“我跟你講過我的小時候嗎?”榮卿放下空了的酒杯。

“不曾。”汪晉寧挑眼。

“我小時候家裏還是很幸福的,有愛我的爹娘,還有疼愛我的哥哥,那時候我可調皮了他們越不讓我幹什麽我就偏要去幹,我還養了一條小白狗,就和你送給我的那只特別像。”榮卿得意的回憶著過去。

“我哥哥最寵我了,每次我淘氣做錯事都是哥哥替我背黑鍋,我娘是一個很溫柔的女人從不訓斥我們。我爹爹不一樣他可兇了,就像老虎一樣板著臉訓人,有一次還打了哥哥板子呢,因為我拿熱茶給爹爹喜愛的蘭花澆水,我爹爹發現蘭花死了生了好大的一場氣,把我哥哥狠狠的收拾了一頓。”

“原來你小時候就那麽淘氣呀。”汪晉寧忍俊不禁,用熱茶澆蘭花也虧的這丫頭能想的出來。

“那時候是家裏的小公主,自然是有資格淘氣不乖的。”榮卿看出他眉眼間的笑意,嘟起嘴為自己辯解。

汪晉寧見榮卿突然又低垂下眼眸,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不開心的事情,整個人都散發出悲傷的氣息。

“後來我家發生了一些變故,被歹人所害,他們都葬身火海了,只有我一個人逃了出來,遇見了鳳淩哥,是鳳淩哥把我帶回了四喜班,讓我有了棲身之地。也是鳳淩哥教明我辯是非,唱歌習字。”

汪晉寧用手輕輕蓋住榮卿冰涼的手背,想要給她一些溫暖,輕輕安撫畢竟那些都已經過去了。

“我到現在都忘不了那場大火,爹爹被壓在柱子下,還大聲喊著讓家裏的家丁抱著我離開,爹的眼神是那麽絕望,可他希望我能活下去,我就是知道,他愛我!”榮卿反手抓住汪晉寧的手想要得到他的肯定。

“你爹,你娘還有你哥哥都很愛你,他們肯定希望你能忘記過去,過的幸福。”汪晉寧心下唏噓,在這亂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傷,自己的難處,只願日後榮卿能得一個好的歸宿,能庇她一世不再顛沛流離,心傷難過。

“這酒如何?”榮卿揮揮手似是想要將剛才的難過抑郁統統揮散去。

“自是不錯,早就聽聞烏鎮這家的酒飄香百裏,只可惜不曾品嘗,你為我跑了這樣遠尋來好酒送別,我心裏高興,此番來南京能得榮卿為好友知己為此行最大的幸事和收獲。”汪晉寧將酒壺裏最後的酒倒進自己杯中,朝榮卿相敬,望進榮卿秋水一般的眼中。

“此生得晉寧為知己,以杯中千金釀,飲盡飛花相逢,敬此離別散場。”榮卿接過汪晉寧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榮卿起身去書房拿出一小瓶精致的酒,坐下後擰開為自己和汪晉寧各到了一杯。

“還喝呀?時間已經不早了。”汪晉寧單手扶著額角,空腹喝了不少酒,此刻胃中有點燒熱。

“無妨,這瓶酒可是我藏得珍品,你可別小看它小小的一瓶,味道絕對是人間佳釀,我今日可是下了血本才決定打開它,你就只陪我喝一杯如何?”榮卿期待的看向汪晉寧。

汪晉寧瞅著滿臉紅彤彤的榮卿,知榮卿定是心中難受,今日一別,再如今日這般對弈飲酒促膝長談也不知要到是何年月了,索性便陪她喝個高興喝盡興。

一杯下肚,汪晉寧拿過榮卿抱在懷中的小酒瓶為二人又倒滿了酒杯:“離別悲歡無需過度在意,待忙完手中要事,定會回來與你好好大醉一場。”

榮卿雙眼含淚與汪晉寧喝下杯中的酒,汪晉寧還要繼續倒酒,榮卿一把搶過酒瓶:“說好你只飲一杯,現下你已喝了兩杯了,剩下的可都是我的,你不許與我搶!”仰起頭將酒瓶中所剩不多的酒全部喝進肚中。

汪晉寧好笑的看著榮卿:“你到是小氣,我才喝了兩杯你就不願意了,明日我讓人給你多送些好酒來。省的他日你這個酒鬼忘了我。”說罷想站起身,外面的天都黑盡了,那邊的招待應該都開始半天了,汪晉寧琢磨再不去可就真的遲了。

這才剛站起來,忽的頭暈心悸沒站穩又坐了下來,怕是空腹白的黃的,紅的混著喝上了頭。

“你這酒後勁到是不小,喝的我都有點暈了。”汪晉寧扶著桌邊,用力搖了搖頭,試圖清醒一些。

“晉寧,你可會怪我?”榮卿拿起空掉的酒杯放在自己的臉上,想要冰冰自己滾燙通紅的臉龐。

“怪你什麽?”汪晉寧本就暈的厲害,擔心自己不能趕去戲樓:“我得走了,要不就真的來不及了。”汪晉寧再次掙紮的想要站起來,這次卻是連站都沒站起來。

“晉寧,你不必去了,去了也來不及了。”榮卿把酒杯從臉上拿下來放在汪晉寧面前。

“你到底在說什麽?”汪晉寧想起榮卿今日反常的模樣,心中一震。

“還記得我方才與你說我兒時的故事嗎?我家是被歹人所害才家破人亡,而這歹人卻是你爹汪自先!你爹為了一己之私謀害了我姚氏一家!你肯定不知道,因為汪自先害的人太多了血債累累,他自己都未必一一記得,更何況晉寧!”榮卿用力擦掉臉上的眼淚掙紮搖晃的站了起來走至汪晉寧身旁。

汪晉寧努力控制自己站了起身雙眼殷紅,俯視榮卿:“所以你與我相識知交一開始就是為了報仇?”

榮卿冷笑幾聲:“是,也不是,事到如今是與不是都已經不重要了。”

榮卿身子本身就弱,喝的毒酒比汪晉寧還多,一直硬撐到現在已是強弩之末摔倒在地上。

汪晉寧見榮卿倒下,本能伸手去扶,卻忘了自己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裏去,隨著榮卿的墜力一同摔倒在地上。

榮卿伸手去摸汪晉寧的臉:“晉寧,我是真心與你相交為知己,可這血海深仇不能不報,汪自先那個狗賊死了,我真的對不起你!咳咳!我心裏知道是我對不起你,我做了不該做的事辜負了你我的友情,我便用我的命來償!”

汪晉寧本就心悸疼痛不止,看著榮卿精神恍惚難過的模樣心中更是難過不忍:“你不是要報仇嗎?你來殺我呀!你這個笨蛋!為何要對自己也下毒?”

“以前聽人說人生難得一知己,不求同生求同死,是我下的毒,我便與你一起,咳咳,你飲兩杯,我便飲了全部。若生,你生,若死,我死或者你我同死,這個毒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它叫千思醉,就像喝醉了一般,死的時候一點都不痛苦。不殺你有負我姚家血海深仇,殺你有負你我知己之情,所以我願以我之命酬知己,醉死在夢中。”汪晉寧抱著榮卿,自己呼吸越來越急促不支,心痛到難以忍受終是抱著閉上眼睛的榮卿一起倒在了地上。

☆、孤註一擲閉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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