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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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誠輕手輕腳地上樓,可樓梯還是嘎吱嘎吱地響。

“哪個?”

樓梯頂端黑暗處,鐘媛媛輕聲喝問。

“是我,是我哇!這鬼樓梯,跟人一樣,有年紀了。”

吳誠上樓,看鐘媛媛垂在腰間的右手上,握著一只小手槍。唉,真是想不通,不曉得幾文靜的個女的,麽事不好玩,偏要玩槍!盡管這只手槍小巧玲瓏,吳誠還是看不習慣。

“這樓梯好哇!隨麽人上來都瞞不住。”鐘媛媛收起槍,回到她的房間,又埋頭做她的事。

這段時間,鐘媛媛一直住在祥記商行。房間和吳誠的房間挨著。白天,她化裝成太婆出門,總是很晚才回來。祥記商行的兩個夥計都以為她已經跟老板成家了,雖然覺得她行蹤詭秘,可既然是老板娘,也就習以為常不以為怪了。其實,鐘媛媛因為參與發動領導武漢大學學生鬧學潮,暴露了,不得已,投奔老同學吳誠。當然,到吳誠這裏來,鐘媛媛也不是盲目作的決定。學生時代,她知道吳誠對她有好感,她也喜歡吳誠的敦厚。幾天下來,發現以祥記商行作掩護,很安全,也就住了下來。

吳誠跟了進來,坐在鐘媛媛對面,看著她在一個本子上寫著什麽,神情專註得很,好像旁邊沒別的人。

噢,算起來,好像她只比我小一歲?啊,四十二了吧?臉相看上去雖然像只三十出頭,過細看,額頭上也有皺紋了。這麽多年,為麽事不成家咧?未必他們共產黨就只興光革命,有不興結婚成家哪?

窗簾子關得嚴嚴實實的。房間裏沒有生火,可能是冷得很吧,鐘媛媛終於停住筆,朝手上哈了哈氣。

“這天,蠻冷的咧。誒,你盯著我做麽事噢?”鐘媛媛擡起頭,笑了笑。

“你笑的時候,真是好看。就是,蠻少看到你笑。”吳誠有些恍惚。

“看你說的!老太婆了,還有麽好看不好看的!”鐘媛媛搓搓手,盯著吳誠,“我說老同學噢,生個火盆吧,你為麽事不成家哪?”

“成家?跟哪個成家?跟你?你又不要我。”吳誠脫口而出。他沒有想到,心裏憋了這麽多年的話,竟然在這種時候找到機會說了。盡管是開玩笑的口吻,畢竟說出來了!吳誠朝鐘媛媛瞥了一眼,見鐘媛媛陡然臉色嚴肅起來,就訕訕地下樓弄火盆去了。

“屋裏都這冷,外頭只怕還冷些啵?麽樣,冇生著?”見吳誠端了個火盆上來。板炭堆得老高,看不見裏頭的火。

“是著的!要稍微等一下子,火就上來了!誒,你餓不餓?我下碗面?對了,好像銚子裏還有湯,藕煨的豬蹄膀湯,跟你熱一碗,好不好?”

“噢,吳誠哪,要是嫁給你,真是享福哇!”

“那就嫁唦。媛媛咧,你不曉得呵,我等了你幾多年咯!”吳誠自己也不曉得為麽事,埋在心底這些年的話,今日晚上就這麽順溜地說出來了。

“你不說,我還不覺得餓,你一說呀,我還真的餓了。”

“好,我去熱湯。”

她好像在回避?吳誠下樓熱湯。看湯慢慢熱了,他的心卻慢慢涼了:不曉得是她是麽樣想的?說她不喜歡我吧,麽樣就這樣放心地住在我這裏咧?孤男寡女的,她又是做的秘密事情,不喜歡我,能這樣?

“我的天,這大一碗!哎呀,這熱湯真鮮!喝一口下去,心都熱了!”鐘媛媛一邊謙讓,一邊喝得極酣暢。

“噢,你的心熱了,就不管我的心是不是冷了。”

吳誠又盯了鐘媛媛一陣,心裏愛怨交加,不是個滋味,也不做聲,悄悄地回到隔壁自己房間,胡亂脫了衣服,用被子蒙了頭,想心思。

噢,這女人哪,我為麽事心裏就丟不下哦?我是不是蠻賤哪?她又冇明確地說過喜歡我!是的,前年,送她過江,那天她好像是有這個意思。可那時她是遭了難唦。這多年了,我都快四十五了哇!不是為等她,弄個人成家,生的伢只怕都人長樹大了哦。

“噢——你……是哪個?”似醒非醒的迷糊中,吳誠的腰被人箍住了。他下意識地一推拒,滿手滿身都貼上了柔軟和溫香,“啊,媛媛,媛媛,是媛媛……”

吳誠還沒有徹底清醒過來。

惟其沒有徹底清醒,欲念的閘門就失去了管轄的栓子。

仿佛沈睡、壓抑太久的火山,長時間地盲目地尋找,終於尋找到最薄弱的地殼,沖開它,撕裂它——幾乎省略了慣常該有的醞釀和躁動過程,擯棄了所有那些非實質性的過渡,火山,就這麽直接噴發了!

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力量能同火山噴發相抗衡呢?

唯一相抗衡的辦法就是,同火山一起熔化,一起噴發!當火山宣洩完他的熾熱和奔放,再一同冷靜成僵硬的花崗巖,向世界昭示:這,曾經是生命,是曾經燃燒激動過的生命!

鐘媛媛不知道,什麽時候,她松開了箍住吳誠的手,一陣眩暈襲來,整個身心都松軟了,終於,仿佛溺水太久的人,她放棄了求生的掙紮與呼喊,一任欲仙欲死的感覺托著她,向極樂極苦的深處飄蕩!

“我們成家吧……”吳誠汗津津地仰躺著,他好像還沒有徹底醒過神來,話一出口,自己聽來,都覺得像夢囈。

“成家?成個麽家唦……就這樣,不是蠻好麽……”

我的個天咧!這是說的個麽話哪!

吳誠腦殼一炸,徹底醒了,朝旁邊伸過手去,摸到的,還是柔軟、溫潤,可在吳誠的感覺裏,似乎摸到一只吸飽了血的慵懶的螞蟥。

吳誠覺得自己軟了。

“麽樣不說話噢?”

“你都說了,叫我還說麽事哦?”

“你呀,你呀,只曉得做生意賺錢!”鐘媛媛一側身,依偎過來,“麽樣,看你渾身僵硬的,像是不同意?我不跟你成家,是為你好。你跟我成家,有麽好處?你雖然不曉得我具體在做麽事,可我做的是提著腦殼玩的事,你應該是曉得的。現在的形勢是個麽樣子的,你曉不曉得?我們的人,馬上就要在全國勝利了,武漢馬上就要解放了!越是臨近勝利,像我這樣的工作,就越是危險,不曉得哪一天,我就要掉腦殼。你跟我成家,不把你和你的一家人,都搭進去了!我在想噢,要從你這裏轉移走,換一個地方,不能連累你!”

鐘媛媛嘆了一口氣。實際上,有些話,怕傷了吳誠的心,她還沒有說:我們共產黨人,最終的目標是實現共產主義,消滅一切壓迫和剝削,像鄉裏的地主、城裏的資產階級,你吳誠雖然是民族資本家,不是官僚資產階級,可總還算是資產階級呀!哪有革命者跟被革命者成家的道理呀!未必,現在先成家,成了親人了,到後來,又來革自己親人的命?再說,像我目前的身份,跟哪個成家,我自己也做不了主啊!

“噢,媛媛,怪我——我差一點誤會了哦。”吳誠一把摟過鐘媛媛,讓她躺在自己寬厚的胸膛上,“是的,我是個生意人,我也不喜歡麽事政治哦政黨哦這些東西。你說在這裏怕連累我,我倒是不怕,只是在一個位置太長了,怕不安全,倒是真的,換一個位置,嗯,換哪裏咧?嗯,有一個地方,蠻好,讓我想下子。”說著說著,吳誠的手,不知不覺地摟緊了。

“哎喲,哎喲,你壞,你壞死了!看著你蠻敦厚的,不曉得你這壞……”

鐘媛媛掙紮著,自己把自己滾到了吳誠身子底下,呢喃著,呻吟著,拳頭在吳誠山樣的脊背上錘得怦然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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