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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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幹冷的北風,跑進中央銀行漢口分行後門這條巷子,被窄巷子一逼,力道被壓縮得足了,沖出巷子口的時候,帶著歡暢的嘯聲,奔出來,滿以為可以在漢口這最有錢的建築前盤旋一番,沾帶些富貴之氣,然後再到別處徜徉。哪知闖出巷子來一看,中央銀行漢口分行門前這偌大個廣場,此刻已經不見一寸地皮,全是黑壓壓的人頭!幹冷的北風不禁好生詫異,繞著人堆轉了轉,似乎想鉆過人堆,到銀行門口去探個究竟,無奈人墻太厚,鉆進去幾尺,深感太費力還不說,倒被人堆裏的骯臟之氣熏得翻了轉來,軟了腿腳,尷尬地溜進南面巷子裏去了。

其實,擠在廣場上的人頭,並不都是黑的。因為這些人頭上,大都或戴或裹或包著帽子以及相當於帽子樣的物件。畢竟是冬月間了,雖說不是滴水成冰,可一大早上的,光著腦殼出門,把頸子縮進領子裏,不雅相倒在其次,主要是影響視野,當然也影響聽覺。

這些人,一早上就到這地方來,可不是縮著頸子悶著耳朵湊熱鬧來的。

自從八月間政府實行幣制改革,強制收法幣和黃金、白銀、銀元換金圓券,也就三個月的時間,金圓券就成了臭狗屎,貶值得一塌糊塗。只要金圓券一到手,市民就像被燙了手樣地拿它去買東西,以至於本錢小的商鋪相繼關門歇業,尚在支撐的商鋪幹脆就拒收金圓券。這樣一來,黑市交易就像梅雨天的菌子樣出現了。為了掩人耳目,政府不得不要銀行出面,許諾可以用金圓券兌換金銀。

這擠在廣場上的人群,就是來兌換金銀的。

別看這些人的穿戴形同乞丐,面容枯槁,可他們個個都是腰纏萬貫的人:手上拎的,荷包裏塞的,腰裏捆的,都是金圓券!以政府三個月前聲稱的金圓券是以金元為本位的紙幣、每一元金圓券紙幣含純金0.22217克計,眼下廣場上的每個人,哪個不是百萬富翁呢!

可他們是漢口真正的窮人。

“三個月前,要老子們用三百萬塊法幣換一塊金圓券,一兩金子換兩百塊金圓券。也就不到一百天,要老子們用一千塊金圓券換一兩金子!”

“是的唦,這是麽政府唦,簡直就是搶犯!”

“搶犯?比搶犯都不如!搶犯拐是拐,那是明的拐,你還可以防!這狗日的政府,他還冠冕堂皇,說是麽幣制改革!您家們未必冇算賬?這三個月,這幣制改革,一進一出,加上利息,搶了我們十倍的錢哪!”

“今日這多人,銀行真的有這多金子換給我們?”

“是的唦!吃進狗嘴裏的肉,未必還肯吐出來?只怕又是撮白喲!”

人群中嗡嗡嚶嚶的,相互打聽傳遞信息,罵罵咧咧。

從遠處看,這是一堆密密匝匝的人群,從近處看,這是從銀行門口排起的逶迤的隊伍。因人多,排在後面的人,時刻惦記著銀行門口的動靜,不願往朝巷子裏排,於是,隊伍就這麽蛇樣地盤著,看上去像是雜亂的一堆。

“誒,稀——飯——稀飯咧!熱——稀飯咧!”

北風沖出來的巷子口一側,突然傳出稀飯的叫賣聲。

“咦——!這種時候,還有賣稀飯的?”人群中一老者,朝叫賣聲發出的方向瞄過去,眼光就定住了,吞了一泡涎水。

“麽樣噢,您家早晨冇過早?”

老者身邊的中年人,聽到老者喉嚨吞涎的聲音,很是關切地朝老者的臉上瞄了一眼:嗯,蠟黃。也是,睡了一晚上,肚子還不癟得像幹皂角!這冷的天,這大的年紀,拖著個空肚子到這裏來喝北風,有幾遭孽!中年人又朝老者身上掃了一遭,綻出黑棉絮的襖子遮著臃腫的腰。嗯,遭孽,幹瘦蠟黃的臉,哪有這富態的腰身唦!肯定是綁的金圓券!

“嗯,是怪得很咧!他穿得叫花子樣的跟老子們差不多,麽樣還有多餘的米煮稀飯賣咧?”饑腸轆轆老者前面也是個老者,也一樣的饑腸轆轆。他也被賣稀飯的叫賣聲吸引,只不過沒有吞涎水而已。

近來金圓券暴跌,米鋪大多關門。沒有關門的米鋪,也只收銀元,拒絕金圓券。

有拿金圓券買米的,米鋪老板也就照直說:“這東西我們要不起咧,您家!您家看唦,這東西我們都堆在墻角咧,揩屁股都嫌它硬了!您家想要,拎兩捆去,好不好?”

過日子的人家,能不餓肚子都很不錯了,有米煮稀飯賣,的確是稀罕。

“管他的咧,我去買碗稀飯喝。反正這錢也不值錢。一早上冇過早,就喝了碗熱開水,也就是剛才的一泡尿。麻煩您家,我站在您家前頭點咧。”吞涎水的老者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又吞了一口涎水,對他身邊的中年人說。

“嗯,您家說的是,錢不就是用來買米的麽?何況拿錢還買不到米,人家把米煮成現成的稀飯,為麽事不買碗來喝咧!”旁邊這個老者表示讚同。“要不要給您家帶一碗過來唦?勞慰您家幫我們站著隊。”

“不客氣,不客氣。不怕您家們笑話,我肚子裏還有點數。昨天晚上,堂客曉得我今日早上要出門做這筆大事,就把稀飯留了一碗。一早上起來,她一看稀飯稠幹了,就在鍋裏一熱,先給我添了半碗幹的,再往鍋裏兌了兩瓢水,讓竈堂裏的餘火熱著,等幾個伢醒了,哄他們的肚子。您家們去買,您家們去喝,我跟您家們站著。”中年人攛掇兩個老者去買稀飯。這麽冷的天,肚子裏隨麽事都冇得,麽樣行咧!再說,排了這多人,要排到銀行窗子跟前去,曉得排到麽時候!

“幾多錢一碗哪您家?”老者問賣稀飯的。

“一塊錢一碗,您家……噢,不是這兩塊,是大頭兩塊!大頭未必您家不曉得,就是銀元唦!”賣稀飯的正準備揭木桶蓋子,一看到老者從腰裏抽出一捆金圓券來,揭蓋子的手就停住了。

裝稀飯的木桶,最外頭用稻草編的草包裹著,草包裏頭又是一層破棉絮焐著盛稀飯的木桶。這裝備,在冬天保溫雖然有效,但揭的次數多了,保溫的效果就差了。

“誒,賣稀飯的,還有冇得?你們兩個老的,不買圍在這裏做麽事唦?圍在飯桶邊上,肚子就飽了?”

聽說稀飯要銀元買,兩個老者心都涼了。正自尷尬間,毛煙筒擠了過來。他身後還跟了好些人。

“有哇,有哇,才從鍋裏舀出來的,您家要幾碗?”

“你有幾多?就是這兩桶?我這一幫兄弟,一人一碗,不曉得夠不夠!”毛煙筒朝他身後的人一指,氣粗得很。

“噢,滿滿的兩桶咧,麽樣不夠咧?”賣稀飯的朝毛煙筒身後的人掃了一眼,也就十來個人,一人一碗——就算一人兩碗吧,兩桶稀飯,足夠了。

賣稀飯的也就是嘴巴裏頭說,手並沒有動。

“咦?你麽樣不動噢?舀唦!”毛煙筒見賣稀飯的不動手,有些煩了。他把手插在荷包裏。荷包裏有五六塊銀元,插在荷包裏的手翻弄著,弄出嘩啦啦的響聲來。

“麻煩您家們兩個,稍微讓一下。”一聽錢響,賣稀飯的就曉得這是個懂行的。不像這邊上兩個老的,完全不曉得行市,居然想用金圓券來買稀飯!一認定眼下是一筆大生意,賣稀飯的勁頭也就來了。冬天賣稀飯的,最喜歡這種“批發”生意。如果半天來一個人買一碗,隔三差五地,不等賣到一半,剩下的就都冷了。

“嘿嘿,嘿,弟兄們,喝呀,趁熱的喝呀,喝暖和了,跟我到前頭去排隊。”毛煙筒顯得少有的豪爽,仿佛闊綽的富翁,正在豪華飯店請客一般。

“誒?這是麽稀飯哪?”毛煙筒的一個小兄弟,端起碗,還沒有喝,就叫了起來。

“噢——?這不就是清米湯麽,麽樣說是稀飯咧?”又一個在叫罵。

“來,來來,我看看。”毛煙筒是個吃飽了的人,本無心喝什麽稀飯,一聽手下的叫罵,就從賣稀飯的手裏接過一碗,隨便瞥了一眼。

“我的個天咧,你這也敢叫稀飯?個把媽日的,你這也太稀了咧!簡直就看得清碗底咧,哪裏找得到一顆米唦?”毛煙筒嘴巴裏罵是在罵,可心裏並不上火。畢竟不是他自己吃。再說,這些人,都是臨時招募來的街頭痞子混混,又不是山寨拜了山門的弟兄。

“哎呀哎呀,爹爹們咧,您家們包涵點咧!如今,這是麽世界哦您家!像我這樣的,哪裏有多餘的米呀您家!有麽法子咧,從一家人嘴巴裏摳幾顆米,熬點米湯,換兩個起早床的熬命錢罷咧!您家們咧,也算是暖和身子。”一看眼前這些人,似乎都不是好果子,曉得要壞事,賣稀飯的趕忙陪小心。

“算你有膽子,敢拿這種雞巴湯水來哄老子們!算了算了,弟兄們,稀的就稀的,先弄一碗到肚子裏去,只當是喝了熱茶的!喝了快走,快擠到前頭去!擠到頂前頭,我們的弟兄們都在頂前頭排著!隨哪個都莫讓!我已經打聽好了,今天,銀行只兌二十個人!你們二十個人一在前頭擠定,我跟你們六指哥就在後頭收錢。我們是做好事,幫他們用金圓券兌換金銀。今日的事完了,我和六指兄弟,請你們的客!”毛煙筒呼喝。

他同六指的計劃是,一旦他的人霸占了前頭的位置,他就在後頭煽動說,銀行只今天收兌,而且只收兌二十個人,明天就不兌換了。有人信了,他就用比銀行低得多的價錢在後頭收金圓券,讓前頭的弟兄們兌換金銀,前頭的弟兄們一得手,他們就溜之大吉。

“誒,誒,爹爹們哪,您家們的稀飯錢?”賣稀飯的看這些人把兩桶米湯喝完了,連屁股都不拍就要走,急得淚汪汪地呼喊。

“米湯還要錢?麽事噢?還要銀元?你個老雜種是不是在發燒噢?算了,算了,老子們今日有大事,也不跟你計較了,六指兄弟,丟一捆錢給他,讓老雜種沾點便宜,算了!”毛煙筒吩咐。

“我的稀飯我的稀飯哪!你個砍腦殼的呀,你要遭報應的呀!這一捆錢,連打發叫花子,他都不得要哇!”

賣稀飯的哀號聲,毛煙筒沒有在意,他已經聽到從銀行門口傳來的嘈雜聲了。

“老子們雞一叫就起來,吹了半晚上北風站在前頭,你們憑麽事插隊呀!”

“哎喲哎喲!你雜種憑麽事打人哪?”

“打!朝死裏打!叫你雜種不聽話!”

“誒!懂竅的,趕快把前頭這些位置讓出來,免得像這兩個不懂竅的,挨了打,罪也受了,還是要讓開!”

“哎呀,打死人了哇!這個人被打死了哇!”

“哎喲,我的胯子,我的胯子喲,被踩斷了哇……”

“噢,噢,警察來了,警察來了!”

“警察來了麽樣!警察來了,老子們本來就是排在前頭的!”

“誒!麽樣銀行說話不算話咧?”

“麽樣還冇開張一下子,就關門了?”

“哎呀,這腳底下是麽事噢?呀呀,是個人咧——這裏有個死人咧,有個死……人……”

“警察來了,警察打人哪!你們警察麽樣也打人哪……”

就在賣稀飯的那個巷子口邊,吳明右手朝掛在腰間的駁殼槍摸了一把,就要朝銀行門口擠。他的隊伍,已經把這廣場包圍起來了,一部分兄弟,已經擠到了那裏。他看出來,那裏是亂子的中心。

一直影在後頭的陸小山一把拉住了吳明:“你去把那個雜種抓起來——看到冇,就是那個長得像鴉片鬼的!”

“看到了,我也盯那雜種半天了,就是個攪屎棍!”

“嗯,眼力不錯!他就是個攪屎棍!”

他們說的“攪屎棍”,就是毛煙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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