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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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樹稍上,一只知了沙啞著嗓子,使勁地喊。在前面倒騰著小腳丫子蹣跚的小孫子劉盼,停了下來,用滿是肉窩窩的小手,朝頭頂指,眼睛盯著吳秀秀,口裏嘟噥著:“要要要。”

吳秀秀擡起頭,在濃密的樹葉中搜尋,試圖發現知了的藏身處。可她知道這是枉然。樹葉太稠密了,根本沒有發現知了的可能。再說,就是發現了,怎麽上去捉呢?

一片樹葉,好像被知了的叫喊震松了葉柄,晃晃蕩蕩地從樹葉間飄落下來。飄落的樹葉分散了小劉盼要知了的註意力,他追逐著飄落的樹葉朝前跑。吳秀秀擔心小孫子摔跤,跟了上去。

兩只螞蟻感受到了樹葉落下的震動,稍一猶豫,發現這是一片新鮮的樹葉,起碼對於它們來說,這是一片新鮮的樹葉。它們在樹葉邊沿探究一番後,合力擡起樹葉,朝它們的巢穴走。

小劉盼在飄落的樹葉跟前蹲了下來,聚精會神地看螞蟻搬樹葉的勞作。看著小孫子天真的模樣,剛才被知了吵得有些燥熱的吳秀秀,陡然感受到一陣沁涼熨上心頭。

“太誒,蟲蟲蟲蟲。”

“小乖乖,這是螞蟻,是螞蟻哦。”

“太誒,螞蟻,在做麽事噢?”

“它們在做工哦!”

“它們為麽事做工噢?”

“為了肚子飽唦,不做工,就冇得吃的,冇得吃的,就要挨餓。”

“盼盼,不做工,為麽事,有吃的?”

“盼盼小,做不動。盼盼的爸爸做工,賺給盼盼吃。”

“盼盼也做工,盼盼做工,賺飯給太吃。”

“噢,我的個小乖乖,長大了再賺,噢。”

劉漢柏和妻子吳小月,從林蔭小道那頭,慢慢朝這邊踱。

“我去把盼盼抱過來吧?”吳小月意識到男人有事要和婆婆商量。

吳小月有種感覺,自己的兩個兒子劉璜和劉盼,婆婆似乎更喜歡劉盼。也許是劉盼更小些,正是蹣跚學步人見人愛的年齡?也許,也許公公劉宗祥剛去世,劉盼就出生這種巧合,讓婆婆覺得劉盼是他祖父生命的接力和延續?

“不,不慌。”劉漢柏不忍心驚動祖孫倆的寧靜,思緒卻被眼前的親情圖牽著,飛得老遠老遠。

“盼盼噢,你看,那是哪個來了?”吳秀秀感到身後有人,一回頭,看到兒子和兒媳。

“姆媽,熱啵?”劉漢柏朝知了叫的樹梢望了一眼。

“我不熱,看你熱的喲!”吳秀秀嘴裏說著,掏出汗巾,給兒子擦額頭上的汗。

“爸爸醜,大人還要太揩臉。”小劉盼站起來,跑向爸爸。

“爸爸不醜,爸爸再大,也是太的兒子哦。”

“盼盼,來,姆媽抱,讓太歇一歇。”吳小月抱起小兒子,“盼盼叻,飯快好了,哥哥也放學啦,我們準備吃飯咧……”

“太說了,不做工,就冇得飯吃。”

“對哦,不做工,就冇得飯吃,我們回去做工去哦,做工去噢。”

“麽樣,兒哪,看你像蠻大的心事咧!”看兒媳抱著孫子走遠,吳秀秀朝兒子瞥了一眼。

“還好,冇得麽事,就是時局……”

“我活了大半輩子了,太平時少,古人說的盛世,根本就冇看到過!眼下,是又逢亂世呀,世事如棋呀,伢咧,盡管你的事我問得少,可我曉得,你是棋局中人哪!娘年輕時節,受馮先生指點,讀了幾本書,別的道理曉得不多,忠孝節義這四個字,倒曉得哪擺在前頭,哪該擺在後頭。伢咧,人生在世呀,也難得做成幾件事,認準了的,就挖著腦殼朝前頭拱。像你的爹,人是不在了,可他做的幾樣事,像修後城馬路哇,像張公堤呀,都還是男子漢大丈夫做的事。伢咧,能夠把名字跟民國跟黎元洪跟張之洞一起提的,全中國也只怕冇得幾個呀。”吳秀秀朝兒子的臉上盯了一陣。兒子瘦了,本來就白凈的臉色裏,透出些許的黃來。

“噢,姆媽,這些時呀,我心裏憋得不舒服,聽您家這一說哇,舒服多了咧哇。”對自己暗地裏所從事的工作,母親從來不過問,從母親的這番話裏,劉漢柏品出了親情和理解。

“不過噢伢咧,凡是光想著朝前沖,那就是莽漢咧。古人不是有‘未雨綢繆’的話麽,至理名言哪。人不能像這樹上的知了,不管不顧只曉得叫,要是今日夜裏一陣寒氣過來,就要從蠻高的枝子上頭掉……”從兒子的口氣裏,吳秀秀聽出了感激之意,想進一步提醒兒子,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話很不吉利,就剎住了。

“這天哪,真是說熱就熱了,誒,漢柏噢,我問你個事噢。”吳秀秀突然轉移了話題。

“麽事噢姆媽,您家盡管問。”劉漢柏朝樹梢上瞄了瞄,試圖找出知了藏在哪叢樹葉中。

“你前些時不是說,四官殿旁邊那個關帝廟裏頭有個死人,是張臘狗麽?那個拐東西,麽樣死在哪裏咧?”

“那是報紙上頭說的。那個關帝廟是個廢廟,長期冇得香火,也冇得哪個進去。是廟旁邊幾家住戶聞到臭味,說是臭得厲害,簡直熏人,就進廟去看,看到個死人,身上都爬滿了蛆,就報了警。警察來查勘,說這人估計死了快一年了,是原先警察局的局長張臘狗。”劉漢柏也是從《漢口導報》上看到的消息。

《漢口導報》喜歡登這種稀奇古怪的市井新聞。

“死了一年才曉得?是麽樣死的?”拐人還是有報應的咧!吳秀秀心裏舒坦得很。舒坦之餘,好奇心也上來了。算起來,張臘狗應該是她的仇人。親手打死她爹的陸疤子,雖然被她設計借張臘狗的手弄死了,但張臘狗畢竟是陸疤子的結拜兄弟,都是一路貨色。

“他被人綁在廟裏柱子上,嘴巴塞了塊破抹布,又是個廢廟,長年冇得人進去,報紙上說,警察分析,他只怕是餓死的。唉,張臘狗,也算是漢口的個角色,賺的錢肯定不少,到頭來居然餓死!也是,聽說他冇得後人,人不見了,也冇得人去找。”

劉漢柏也知道張臘狗同自己父母之間的關系不好,但在他成年記事之後,好像也沒有張臘狗跟劉家沖突的印象。

“漢柏,伢咧,這就叫拐人必有報應!你曉得不,張臘狗有幾拐喲!就是太拐了,才落得個斷子絕孫無後人橫死的下場頭!”

吳秀秀長長舒了一口氣。

“姆媽,算了,幾十年了,人也死了。您家不總是告誡我,這世界上噢,冤家宜解不宜結。我們不去整他,有人整死了他,也就罷了。”

劉漢柏擔心母親想過去的人和事,連帶又想起父親來。他知道,母親一想起父親,就會很投入地傷心。

“唉,要是你爹還活著,曉得張臘狗這樣死了,該說些麽事?”

果然,吳秀秀的眼睛頓時就迷朦起來,眼前的綠樹蟬鳴,都消失了,仿佛看到劉宗祥著一身白西服,從天邊無極處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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