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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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樓下的拍門聲,樓上的吳誠趕緊滅了手電筒,靠在床上,細聽樓下的動靜。

剛才,他打開電燈,想再仔細看一看在巷子裏撿到的存單,又覺得電燈太亮,於是拉上窗簾。可剛一拉上窗簾,卻感到燥熱氣悶,又趕緊把窗簾拉開,從抽屜裏找出手電筒。這張輕飄飄的存單,實在是太沈重了——天哪,五百兩黃金哪!這張輕飄飄的存單,也實在是太古怪了:殺人劫財,可殺了人卻把財給扔了,這到底是麽回是呢?難道是出於民族義憤,殺了這個日本特務?那麽,這是老百姓幹的呢,還是哪派政治勢力幹的?手電筒的光,照在存單上,存單上的血跡,白天看來發黑,此刻,在手電筒的光圈裏,顯出烏紅的本色。把手電筒的光圈移向旁邊那張報紙,“《老人被殺屍橫小巷,日本特務如此下場》”,黑色的大字標題,似乎也呈烏紅色,與存單上的血跡一起,散發出淡淡的血腥味。

這麽晚了,是哪個敲門?

吳誠沒有起身。

樓下,是祥記商行的門面,有個小夥計睡在那裏值夜。

本來,按劉宗祥的遺囑,祥記商行樓上的這些房產,屬於蘆花,蘆花的生活贍養,由吳誠負責。可蘆花在劉園住慣了,不想住到這裏來。母親不來這裏住,他就經常到劉園去看望看望。現在,祥記是吳誠的了,到劉園,他再也不是向老板請示匯報,僅僅是看望母親。按照劉宗祥的遺囑,祥記商行有一半的資金屬於劉漢柏。吳誠幾次要把賬劃過去,可劉漢柏總說不急不急。

“做生意,五百兩黃金,真不是個小數字噢!”

吳誠靠在床上,耳朵聽著樓下的聲響,心裏卻像開水翻:漢柏不把祥記裏屬於他的錢拿走,是為麽事咧?老板遺囑裏說,漢柏的那一半資金的利息,是供養劉公館老人的,漢柏心裏到底是麽樣想的?這張存單,麽樣處理咧?要是別的銀行,就簡單了。我就是把存單送給漢柏,一兩金子都不要,麽樣解釋存單到我手裏來的呢?

樓梯嘎吱嘎吱響。聽腳步聲,是樓下值夜夥計上來了。

吳誠摸黑把報紙和存單收進抽屜裏。

“老板,有個人找您家。天熱,房門沒關,上來的夥計,站在房門口報告。

“這晚了,你冇說我睡了?是個麽人哪?”吳誠心裏有些不快,一聽夥計說話的聲音有些吞吐暧昧的味道,就有些警惕。

“是個女的,您家!她說,是您家的同學……”

“哦?噢——請她上來,哦,不,我下去,我下去請她上來。”

吳誠稍微一楞怔,馬上明白這深夜造訪的客人是誰了。

“算了,算了,吳老板,莫勞您家的大駕,我自己上來算了。”隨著樓梯嘎吱的響聲,鐘媛媛已經上樓來了。

“哎喲,今日是起的麽風噢,把您家吹來了?”喜出望外的吳誠,站在樓梯口,聽出是鐘媛媛的聲音,卻看不清面孔,才想起沒有開燈,“誒,麽樣連燈都冇開咧?麽樣連燈都冇開咧,你看,我是不是喜糊塗了噢!”

“老板,是您家樓上的燈冇開,樓下的燈開著。”在夥計印象裏,吳誠是個不茍言笑的人。冇見老老板這麽高興過哦,就是做成一筆大生意,也冇得這喜歡。黑暗中,夥計暗自猜度來人與老板的關系,等吳誠把燈一開,夥計才算真的看清來客了。

“我的個姆媽哦,蠻漂亮的個女的呀!怪不得的,老板當這多年王老五,是在等這女的啊!這好看的女的,值得等,就是等一生,也值得!”夥計的眼睛,好一陣沒眨動。

其實,剛才在樓下,出於職業習慣,夥計一開門,鐘媛媛就閃了進來,站在背光的地方,所以夥計只知道進來個女的,沒看清她的長相。

“夥計,樓下,門關了冇?去,把門關好,晚上,警醒點!”

吳誠一邊把鐘媛媛請進房,看夥計還楞怔著,心裏有些不舒服。

“吳誠哪,您家當老板,真的蠻是那回事哦!”鐘媛媛隨手拉上窗簾,眼光在房間裏掃了一遍。

“是有點怪。平常咧,這個夥計蠻老實的,今日不曉得是麽樣搞的,眼睛蠻不老實。”吳誠有些尷尬,手在腦殼上摳了摳。

“深更半夜的,來了個女人,人家有些好奇,蠻正常。”

“我是不喜歡他那雙眼睛,死盯著你。你說的有道理,像你這樣好看的女的,這裏從來都冇見過,也難怪。”

“還好看個麽事,老蔸子皮了——我真的蠻好看?”鐘媛媛瞄了瞄吳誠,發現這個忠厚漢子的臉紅了,“麽樣噢,老板娘咧?冇住在這裏?”

“哎呀,你是真的不曉得咧還是冇長心肝哪?你這不是明知故問麽!”吳誠的臉有些發脹。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急於辯白。

“哎喲喲,我的吳老板,您家還當了真哦?”鐘媛媛朝吳誠走近一步,把一雙手都搭在吳誠的肩膀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我曉得,我麽樣不曉得咧!我麽樣冇長心肝咧?你摸下子看看,我是不是有心……”鐘媛媛移下右手,拉起吳誠的左手,讓這只顫抖的手按住她的左胸口。

鐘媛媛感到,吳誠的手,一接觸到她的胸脯,就陡然僵硬了。

“你呀,你呀,這多年,就只曉得做生意呀,賺錢哪,你呀,都快成賺錢機器了哇……”

鐘媛媛把右手從吳誠的肩膀上擡起來,在吳誠周正的臉上摸挲。漸漸地,鐘媛媛覺得,吳誠捫在她胸脯上的手,像驚蟄時節聽到春雷的蛇,蘇醒過來,由僵硬而變得綿軟,由綿軟而陽剛,終於,這只手和另外一只本來閑著的手,驀地生動起來……

“噢,吳誠啊吳誠,吳誠啊吳誠……”

幾十年的滄桑,幾十年的顛簸,二十幾年戎馬生涯出生入死,多年地下鬥爭緊繃著神經,噢,太多的沈重,凝結成太多疲憊,壓抑太久的呼喚,終於爆發了:啊,我多像一只遠航的小船,無期的航程在催促,內心卻在尋找停泊的港灣!

“媛媛,我們結婚吧,啊?結婚吧……”

噢,如果沒有媛媛,我真像是個不完整的人咧,我真的只是個賺錢的機器……摟著鐘媛媛溫香的身子,陡然間,吳誠覺得,自己不僅是個精明的商人,還是個偉丈夫。

“噢,吳誠哪,你也不問問我是搞麽事的,就談終身大事?”

“我曉得,我曉得喲,你不就是共產黨麽?”

吳誠感到,他懷裏女人的身子,陡然硬挺了。

“到處抓共產黨,到處殺共產黨,你不怕連累你受死?”從吳誠懷裏掙出來,鐘媛媛理了理頭發,眼睛在燈光映襯下,特亮。

“怕死?人活在世界上,就是圖活個痛快自在,跟你一起死,怕麽事?”吳誠自己也不曉得,他是哪裏來的勇氣。幾十年來,他從不參與政治,從不過問政治。“哎,媛媛,我也不瞞你,要不是你,我真是不管麽黨派政治的。”

“我曉得,你這說的是真話,說的是真話哪!不過,你覺得,為我,你冒這大的險,值得?我這是逃出來的呀……”

到吳誠這裏來,鐘媛媛並不是心血來潮。對吳誠的為人,鐘媛媛是相信的。吳誠對她的感情,她也是曉得的。但是,她更清楚她自己的使命。她是個有特殊任務的共產黨人,在敵人肚子裏活動,在敵人眼皮子底下工作,隨時都可能丟命。她不想連累任何人。再說,她這種特殊的身份,她的婚姻,不是她個人能決定得了的。這是她真心愛著的男人,或者說,這個久別重逢的男人,喚醒了她內心塵封了多年的愛情。

“噢,媛媛,看你說的!你曉得,我是真心喜歡你的。二十幾年哪,從上學起,你還記得不,我跟漢柏在男中,你們在隔壁女中?”突然,吳誠意識到,是不是不該提及漢柏?“媛媛哪,要是你有……別的,也莫勉強。就是你跟我不成眷屬,也是我們緣分不夠,你要是想在這裏躲些時,冇得關系的,隨躲幾長時間都可得!”

“嗯,嗯,吳誠哪,老實的吳誠哪,我可能真要在你這裏賴一些時噢。”

“呵,雞都叫了,他們,像是還冇睡呀?也是,久別……”

樓下的夥計,睡了一覺,被樓板的動靜弄醒了。他望著帳子頂,聽著頭頂上葸葸簌簌的響動,想象力陡然活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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