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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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兄弟誒,生意來了餵!”毛煙筒對六指悄聲咕噥了一句。

這是鐵路沿通向內城的一個路口。往北,就是宗祥路,朝南,就是劉園。周圍,是一片低矮骯臟的棚戶。

聽孫猴子傳授了幾手賣藥的把戲,毛煙筒就約六指到這裏來碰碰運氣。

他們跍在這裏是有講究的。

凡江湖賣藥的,兩種地方是好地方。一種是廟會趕集處,趁熱鬧人多,一人耍拳腳,一人大聲吆喝。這叫“圓棚”也稱“粘棚”,就是把路人吸引過來,再來賣藥。一種是像毛煙筒這樣,跍在一處地方,跟前擺幾樣草藥之類,這叫守點。守點不宜在熱鬧處,要專揀那貧民居住之處,比如這棚戶區,就最是恰當。因這裏的人窮,有病往往硬抗著。去醫院,那是奢想,如遇到走方郎中或這種路邊賣藥的,花錢不多,倒是可以消費得起的。因此之故,這棚戶區裏,江湖走方郎中之類江湖游醫,時有出現,像毛煙筒這樣守點賣藥的,也不罕見。

“哪個噢?”六指站了起來,四處張望。棚戶區這邊,除了幾個蓬頭垢面的女人進進出出,也就是做些洗菜洗衣一類的事情,沒有生病尋藥的樣子。路那邊,倒是過來了三個人,可那幾個人衣著光鮮,神氣得很,不是光顧江湖藥攤的貨色。

“嗨,我說噢兄弟,你呀,眼睛裏還是差點水呀”看到從宗祥路那邊走近的幾個人,毛煙筒笑了。跟毛煙筒比起來,六指雖然孔武兇悍,卻要憨愚許多。

“麽樣咧?未必那三個人會攏來?”其實,六指也發現了從宗祥。路過來的三個人。

“兄弟,你看到冇,那個走在前頭的,手在做麽事?”毛煙筒引導六指觀察。

“看到了哇,那個人的手……噢,在胩裏摳……嗯,看出來了,那狗日的胩裏肯定蠻癢!”六指到底看出問題來了。

“就是噢,他胩裏癢,癢得很,我們的生意就來了唦!”毛煙筒站了起來。

“誒,先生,請您家留步哇!”

“你喊哪個噢?老子們忙得要死,你個把媽瞎喊個麽事噢?”麻占奎身後的那個小跟班,狐假虎威的,朝毛煙筒一陣臭罵。

“哎呀,不是喊您家,是喊他您家。”對麻占奎的小跟班,毛煙筒才不在乎呢:狠人,老子見得多了!老子就是個狠人,未必你比老子還狠些?毛煙筒瞥了小跟班一眼,臉上倒是笑瞇瞇的,朝麻占奎指了指。

“噢?喊我?喊我做麽事?個把媽你認得我?”麻占奎用摳襠的手,把小跟班朝身後扒了扒,又換了一只手摳襠。他這個換手的動作,完全是下意識的。原先摳襠的那只手,摳得累了。近來,他經常這樣換手。

自從把山口太郎的房子和老婆一起都弄到手之後,麻占奎安靜了一陣。小洋樓,東洋女,有這兩樣東西,還往外頭跑個麽事咧!可也就是安靜了一陣子。究其原因,麻占奎都不好說出口。一是跟這日本女人睡了幾天之後,麻占奎感到下身有些不舒服,最早是覺得襠裏老是濕唧唧的,像是梅雨天的土墻,老是不幹。他先還沒在意,以為也就是那物件用得過於頻繁。後來竟癢將起來,由微癢到惡癢,由不經意地摳到下力摳都止不住癢的程度,麻占奎才警覺是出了毛病了:咦?是這日本女人把毛病過給老子了噢!便宜無好貨,好貨不便宜!可是,這日本女人麽樣就像冇得麽事樣的咧?冇看到她哪裏癢哦。二是靜中思想尤其活躍,想到那麽多從重慶恩施回來的大官兒們,房子弄了一套又一套,票子暗地裏不曉得弄了幾多,自己也就是弄了這一套房子,弄的個女人,雖說是個洋貨,可總是別人用過的舊貨唦!就這樣,麻占奎越想就越癢,越癢就越煩,床上的那個事,也失去了新鮮。

麻占奎註意到了毛煙筒的賣藥的地攤。他摳襠的手停了下來:誒,怪了,老子一看到他的藥攤子,麽樣胩裏就不癢了咧?

“我哪裏敢高攀,認得您家咧?您家一看哪,就是個大官唦!不過興許咧,您家用得著我。”毛煙筒笑嘻嘻的,瞄著麻占奎的臉,似乎完全沒有看到麻占奎摳襠那不雅的動作。

“嗯,嗯,個把媽,你雜種還蠻會說話!你有些麽藥唦?有冇得止癢的?”混了這麽些年,江湖上的名堂,麻占奎也略知一些,曉得江湖險惡,坑蒙拐騙,無所不用其極。不過,哪個又吃了豹子膽,敢騙到我麻占奎頭上來咧!麻占奎在毛煙筒的藥攤上掃了一眼,心想,這小狗日的眼睛蠻毒,一眼就看出老子有毛病。

“麽樣呵,您家身上癢?這我倒是冇註意,我只是看出來,您家身上有熱毒哇!”毛煙筒煞有介事地盯著麻占奎。

“你瞄麽事噢瞄?個把媽,未必我的臉上有熱毒?”麻占奎有些不高興了。他臉上有幾顆淺麻子,不過細瞄是看不出來的。這小雜種盯著老子瞄,把老子臉上的幾顆麻子都數清楚了。

“哎呀,我一看哪,您家就是老行家!醫家診病麽事望聞問切,那是哄外行的唦!會家子看病,就一眼!比如說您家,內有熱毒。麽事叫熱毒哇?就是火唦!您家有火!火這東西,人要是冇得咧,也是不行的咧!您家想下子唦,人冇得火麽樣行咧!那隨做麽事都做不成唦!人哪,火要旺!火旺才發唦!您家就是火旺!不過咧,太旺了咧就容易沖,七沖八沖,弄不好就沖出毛病來了。麽樣噢,您家身上癢?怪不得的!火太旺了唦!火在沖唦!癢,是把個信給您家,眼下就診,還好說。”

毛煙筒說得唾沫星子直飛,六指在旁邊看著,想笑,又怕壞了事,就用勁忍著。有幾次實在是差點忍不住了,趕快把腦殼車到一邊,朝劉園方向看。那裏,一遭圍墻裏頭,是一片蔥蘢。

“好,好,算了,個把媽,你莫瞎吹,老子冇得空聽你吹!你把你那止癢的藥,給老子包一點,老子回去試下子。老子信你一盤,你千萬莫哄老子咧!老子看你像是漢口本地的。個把媽,你要是哄了老子,老子挖地三尺,也要把你雜種找到,把你雜種的骨頭拆了的!”

“哎呀,看您家說的,我麽樣敢哄您家咧!給,您家拿回去,用酒調成糊糊,搽,哪塊癢就擦哪塊,頂多兩包,搽完了,包您家不癢!誒,您家還給錢?給錢做麽事咧!您家真是客氣!”毛煙筒接過小跟班遞過來的錢,心裏喜滋滋的。

“把你,你就接著!買藥麽樣不把錢咧!個把媽,老子買別的隨麽事都不把錢,就是買藥要把錢!買藥不把錢,藥有一半不靈!誒,還把二十塊錢他!”麻占奎示意小跟班,多添二十元錢。他聽人說過,燒香拜佛,買藥診病,都是省不得錢的。

“哎呀,說您家是個行家啵,果然是個行家!我要囑咐您家一句,用這藥,有些禁忌的……”看看麻占奎轉身走,毛煙筒囑咐。這也是江湖游醫為自己預留後路的把戲,說有禁忌,你要是不聽,病治不好,就不要怪藥不靈。毛煙筒囑咐禁忌,選擇在麻占奎忙著要走的時候,為的是能打馬虎眼:我囑咐了的,你聽不聽,聽清白了沒有,都是你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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