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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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春樓茶館裏,空氣甚是汙濁。門口厚厚的棉布簾子,擋住了戶外的寒氣,也阻住了室內空氣的流通。於是,茶水的濕氣,茶客們吞吐的濁氣,都一並沈澱下來。如果剛從外頭進來,冰冷的鼻子,驀地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塞住,免不了有些發暈,不過,在裏頭坐久了,也就習慣了。

此時,坐在茶館裏的孫孝忠,就很有些發暈。他朝對面的父親看了一眼,又作了一次深呼吸。他還沒有適應在這種成分覆雜的空氣中呼吸,喉嚨總有些被什麽東西扼住的感覺。父親似乎生來就是這種環境中的人。你看,他氣定神閑,偶爾端起茶盅,揭開盅蓋,用鼻子吸吸茶盅裏冒出來的茶香,然後,用盅蓋趕一趕浮在茶湯面上的茶葉,再淺淺地呡上一口。孫猴子喝茶的整套動作,在兒子眼裏,很規範。在孫孝忠的記憶裏,對父親,有兩點印象很深,一是兩眼深凹,顴骨高聳,一是動作麻利,從來沒有這麽斯文過。

“麽樣,看清白了吧?”孫猴子隔著桌子,問兒子。他看出來,在這濃濃的霧障中觀察周圍的環境,兒子還很不習慣。

一陣鑼鼓家什的聲音響起,在鞭鼓檀板的緊急催促中,京胡的弦音又往高處拔。和著京胡的伴奏,又傳來女子花腔的咿呀聲。

孫孝忠伸長頸子朝樓下看,這些讓他腦殼脹疼的聲音,就是從樓下沖上來的。噢,這茶館裏頭,麽樣還有唱戲的咧?在這吵死人的地方,麽樣能活過得下去噢!

“我跟你說噢兒子,要想做生意,做大生意呀,你就要學會坐茶館。”孫猴子早就看出兒子對這環境有抵觸,很有感慨:個小雜種,硬像不是老子的種,麽樣這秀氣咧!一個兒子伢大男將,臉相長得秀氣點,還有點好處,起碼咧逗姑娘伢喜歡,可性子就不能太秀氣唦!這個鬼世界,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大家恨不得都像閻王,不秀氣都不得了,你還秀氣,不連骨頭渣子都被別個嚼了!

“您家說的,只怕是老皇歷了咧。不坐茶館,就不能做生意?我看在這裏頭坐的,冇得麽做大生意的。”對父親的觀點,孫孝忠很是不以為然,也不好太直露地反駁。這次,孫孝忠沒有聽從父母的勸告,擅自與美枝子結合,有點私奔的性質。雖然他不後悔,覺得還是對不起父母。父親要帶他坐茶館,學做生意,他知道這是好意。

“這就是你的眼睛不中神咧!你冇聽俗話說,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生意場高頭,哪個是把‘我是做大生意的’這幾個字刻在額殼上的?你看,坐在你左手桌子邊上的那個矮胖子,你曉得他的生意做得有幾大?”孫猴子朝旁邊努了努嘴。

“就是那個穿著補丁棉袍子的老人?”孫孝忠看不出,那老人雖然氣色不錯,可那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袍子,和街頭討飯的穿得差不多。穿這樣行頭的人,能是做大生意的?

“嘿,我說你眼睛不觀事吧!那個老家夥,就是漢口有名的醬園鋪田瑞泰的老板,外號添一把的田易發!就是他的田瑞泰,占了漢口醬貨鋪生意的一半!哼哼,你看不出來吧?人不可貌相噢伢咧!”

“噢?有這狠?噢,您家看唦,他把手伸到那個人的袖子裏去搞麽事噢?冷不過?”孫孝忠真驚訝了。

“麽事叫冷不過哪!這是在談生意!”見兒子對周圍的環境有興趣了,孫猴子心裏很得意,又慢悠悠地呡了一口茶。

“談生意?談生意,用嘴巴談唦!冇看到他們嘴巴動咧。未必用手談?”

“嘿嘿,這回你算是說對了,在茶館裏頭哇,談生意,就是這樣談……”孫猴子說著,就把手伸進兒子的袖子裏。他分別用不同的手指頭,捏著兒子的手指,不停地變換捏的動作。

“三?五?”孫孝忠猜測著父親捏手指頭的意思。

“誒?還猜得有些門道咧!不過咧,不能這樣說,應該說‘聚’、‘拐’,嗯?布業做買賣,不叫一尺兩尺的,那是一般買布的到布莊扯個尺把丈把布,才說一尺一丈。在這裏做生意,買進賣出的,就是這樣把手指頭籠在對方袖子裏頭捏數字,一叫明,二叫暗,三叫聚,四叫寬,五叫拐,六叫變,七叫夜,八叫問,九叫梢。兩人之間就是生意冇談成,旁邊的人也不曉得這兩人是出的個麽價。不同的行當,叫法都不同,像我跟你大伯原先做雜糧生意,一是牛,二是地,三是人,四是工,五是大,六是王,七是主,八是井,九是羊,十是非……”

“噢,老五哇,還記得當年的那些老皇歷噢,在這裏帶徒弟呀?”

“大伯您家早!”孫孝忠趕忙站起來問候。

“喲,大哥哇,您家麽樣也來了咧?跑堂的,來一壺毛尖!”孫猴子欠一欠身子,給穆勉之叫茶。

“孝忠哇,你爹是給你傳真本事咧。”穆勉之朝周圍掃了一眼,“嘿,田易發,又活了?日本人在的時候,不曉得他躲到哪裏去了。咦?糟坊的彭大年也來了。”

“大哥哇,日本人在的時候,鹽哪糧食哪,都管制起來了,哪裏還能做醬貨,還能糟酒咧?唉,還是日本人走了好些,這不,日本人一投降,隨麽事生意都做起來了。”孫猴子很是感慨,“好哇,漢口就是個做生意的好窩子!鬧日本人的那幾年,隨麽事都做不起來,吃冇得吃的,喝冇得喝的,嘴巴都跟著吃虧!”

“穆大伯誒,剛才爹說,做大生意的,都要學會坐茶館,我說哇不見得,不曉得您家說是不是的?您家看唦,那些銀行的老板、洋行的老板,我就冇看到有來坐茶館的。”孫孝忠實在對茶館的氛圍不感興趣,穆勉之來了,他又把剛才的問題提了出來。

“是的呀,他們是不來坐茶館的呀!可是伢咧,你要曉得,他們總要有個地方坐哇,坐哪裏,你曉得啵?”穆勉之不知道孫猴子父子倆說了些什麽,他心裏還惦記著毛煙筒六指他們。

“不曉得。”孫孝忠真的不知道銀行家、洋行的大老板們談生意坐在哪裏。

“咖啡館!他們坐在咖啡館裏談生意。那咖啡館,跟我們這茶館是一樣的,區別麽,一個是我們中國的,一個咧,是洋人的玩藝。嗯,不曉得煙筒六指他們回去冇?”

“他們到哪裏去了哇?”自從跟美枝子住在一起,孫孝忠就很少再跟毛煙筒他們一起活動了。

“噢,他們哪,還不是在學著做生意。”一想到早晨毛煙筒他們在銀行門口強壓市民兌換鈔票的情景,穆勉之嘴角露出一絲含義不明的笑:還是強買強賣來得快些!像在茶館裏這樣做生意,幾時才能發得起來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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