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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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勉之從房間裏出來,把手伸到嘴巴邊上,哈了兩口氣,又縮進了袖筒子。

“嘿,這天哪,說冷就冷了咧。”

窗外巷子對面,是法國租界。一棵高大的法國梧桐,矗立在一幢洋樓的院子裏。此時,法國梧桐已然被北風搖盡葉片,粗壯的主幹上伸出的枝椏,一律朝上伸展,很傲氣的樣子。

“這梧桐樹,也是法國的有味些!我記得,我們武昌豹獬鄉下的梧桐,樹幹是青綠色的,枝椏咧,縮著長,就像膽子蠻小樣的,靦手靦腳的伸展不開。”

穆勉之口裏咕噥著,手就從袖筒子裏伸出來,接著,腰一挺,紮了個馬步,沖了幾個直拳,想做個鷂子翻身的動作,腰剛一扭,覺得力道上不來,就噓了一口氣,收了勢子。

“唉,還莫說,這人哪,還真老了噢!”

“爹,您家哪裏老唦!像您家這大年紀的,這樣的天道,莫說走一趟拳腳,只怕焐在被窩裏頭連腦殼都伸不出來咧!”六指推門進來,帶進來一股冷風。

“五叔不在家裏,連五嬸娘也不在屋裏。我跟隔壁的留了個話,請他您家回來後,就到這裏來。”

“嗯?這冷的天,猴子還往外頭跑?一家人都不在?”穆勉之咕噥著,似乎是自言自語。

“那,我們還等不等咧?”毛煙筒在往爐子裏加炭。

“多半是到兒子那裏去了。哼,你們兩個做的好事咧,給孫孝忠弄了個朝鮮姑娘,還是個日本人的隨軍妓。算了,不等了。叫廚房裏弄個火鍋,有狗肉啵?那頂好,弄辣些。”穆勉之剛吩咐完,又改口,“六指你還是再跑一趟,還是把你五叔請來。……”

“我早就跟廚房裏說好的。狗子是六指兄弟昨天在巷子口弄的,是匹黃狗子,像是租界那邊餵的。法國佬,不曉得用些麽好東西餵狗子,長的不曉得幾肥,只怕有二十好幾斤!我弄了兩瓶瀘州老窖,不曉得夠不夠?”毛煙筒把爐子戳得火星子亂飛。

“個雜種!叫你們不惹事,麽樣還是不聽咧?法國租界的狗子也弄來吃?那些外國佬,頂心疼他們那些貓子狗子的!硬是像他們養的兒的!把他們的兒弄來殺得吃了,要是讓他們曉得了,不又是扯皮?”

也是,年輕人麽,調皮搗蛋惡作劇的事情,哪個不做一點咧?想當年,跟毛芋頭、孫猴子一起,比這壞得多的事,曉得做了幾多!人哪,趁年輕的時候不玩下子,到我這個年紀,想玩都玩不成了。

穆勉之雖然在罵,心裏卻並不生氣。罵著罵著,嘴角竟露出笑意來。

“哎呀,煙筒噢,你是麽樣在弄噢,把爐子弄得真像煙筒咧!”六指正要出門,孫猴子推門進來了,“大哥,有事?這冷的天,不是有事,您家也不得叫他們去喊我。嗯?嗯,嗯!像是狗肉咧!這天道有個狗肉火鍋,把個玉皇大帝老子都不得去做!”

“兄弟,您家的鼻子真是尖!來,圍著坐,趁熱吃!先吃幾塊狗肉,吃得肚子裏發熱了,再喝酒!”穆勉之見火鍋上了桌,要找的人又來了,高興地招呼。

“嗯,嗯!這狗肉熬得好,味都進去了!這桂皮八角蠻正宗麽!嗯?還有草果枸杞?是這個吃法!嗯,火候也好,剛剛好,進到口裏,只在在舌頭上打個滾,就稀爛……”孫猴子不愧是個老吃家,兩快狗肉下喉,味道都品出來了。“噢,我說大哥噢,過年還有些天咧,今日不是吃年飯啵?有麽話您家就說咧。”

孫猴子一生好吃,可他總也吃不胖,而且,機靈的腦子也不因年事而顯得呆滯。他呼呼啦啦地喝了兩口狗肉湯,汗漬子就浸了出來,把兩個凹下去的黑眼窩染得潮潤潤的。

“是噢,是噢,是有些話要給你們說噢!”穆勉之感慨地喝下一口酒,又拿起跟前的湯勺,舀了一勺子湯,嗤地一聲喝了下去。“嘿,這火鍋,真的像老五您家說的,煮進了味呀。是這樣的,前些時,我不是叫六指和煙筒兩兄弟,到黃陂街那棟洋樓守點麽,說穿了,我就是要找陸小山那雜種的歪!你們不曉得,我是冇跟你們說哇,那雜種明的是叫稅務局封了老子個緝毒科長的官,可稅務局根本就不派老子們的活,把老子們晾在旁邊,肥的瘦的都冇得老子們的份哪!這不是陸小山玩老子們麽!眼下他在臺上,火氣旺。老子註意到了,那雜種太貪,還有,老子註意到了,他手下有個叫麻占奎的,還貪些。還有哇,他們把手都下到劉宗祥的地盤上去了!像這樣下去,他背時的日子就不遠了!要把我年輕時的脾氣咧,早就下他的手了。算了,我想了這些時,讓陸小山跟劉宗祥兩敗俱傷的時候,我們再……哼,落井下石,報點小仇!這是一。再咧,就是今日要跟各位商量的,山寨不能坐吃山空,這些兄弟,不能不活命咧!我就想噢,這些時咧,山寨裏也冇得麽大的事情,弟兄們就分頭到各碼頭摸找點小錢罷。唉,怪我穆勉之無能哪,真是床底下放風箏,越玩越下去了哇!”

穆勉之一席話,說得頗為傷感,一時間,席面上靜了下來,只有火鍋咕嘟咕嘟的沸騰聲,和板炭偶爾劈啪的爆裂聲。

“我說大哥哇,眼下是有些難處,可依我看咧,也算不得麽事!這些小兄弟輩的咧,也是該他們自己出去闖世界了!像他們這個年紀,碼頭我們都打下來了噢!不怕你們笑話,我屋裏的那個小雜種,不是跟個外國姑娘在一路麽?不管是壞是好咧,嘿,他們還蠻像個過日子的樣子,開了個裁縫鋪子,那姑娘伢咧,裁裁剪剪的手藝真還蠻是那回事。我那個小雜種咧,幫著買布賣衣服。我今日跟他說了,衣服就不要賣了,就掛在屋門口,好,自然有人來買,酒好不怕巷子深唦!我叫他咧,專門去做買布賣布的生意。”

“五叔哇,您家也教下子我們唦!不是您家親生的,也離親生的不遠唦!”聽到能賺錢,毛煙筒勁來了。

“嘿嘿,教你呀,怕你吃不了那個苦哇。伢咧,真正做生意,是蠻遭孽的咧!我呀,撮白日哄的名堂,肚子裏倒還有一些,要真談正經做生意呀,麽高出低進的那些生意經哪,我大哥是一肚子噢。”

“好,好!大伯噢,五叔哇,我煙筒的德行您家們不是不曉得,那些費力的生意呀,一來咧冇得本錢,二來咧也吃不得那個辛苦。您家就教點撮白日哄的法門給侄子咧。”毛煙筒半正經半涎臉地站起來,端起酒杯,向孫猴子討教哄錢的法子。

“好,這樣子,你跟六指聯手,去賣藥。”

孫猴子笑瞇瞇地把走江湖賣藥的一套把戲說了一通,毛煙筒和六指聽得目瞪口呆:“噢,五叔哦,您家是要我們在街上去賣打藥哇!嘿,嘴皮子說得起泡子,身上扳得冒汗,也弄不了幾個錢。”

“你看你說的個麽話!你五叔是想把他肚子裏的那些江湖板眼教把你,你還不領情!別個想學,還冇得位置學咧!你看看,如今這世界上,還有幾個懂得江湖道的?煙筒噢,我看你咧,腦殼靈光,學兩手,找個機會在街上去練練!還有噢,山寨裏還有些儲備券,看樣子,要馬上脫手,你們兩個先去想點法子,將錢換錢,看能不能賺兩個。”

見孫猴子有教後輩的熱情,穆勉之很高興。只有他知道,自從有了家,孫猴子對山寨的事,再也沒有以前那麽上心,更不提還有熱心教後輩人什麽江湖手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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