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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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腦哇!熱的——熱的咧!”

“糯米——包油鉸咧——!”

立秋一過,一早一晚,吹在身上的風,就有些涼意了。

賣豆腐腦的,擔子挑在肩上,有些分量,倒還不覺得有涼意。那拎籃子賣糯米包油條的,穿得單薄了,頸子縮著,喊的聲音也顫顫的。街上早行的人,也有那衣衫單薄的,聽著這顫顫的聲音,不由也聳肩抱膀的,匆匆而過。

“誒,猴子哦,起來起來唦!幾早晚了噢,還睡!兒子幾天都冇打照面,你睡得著?硬像不是你下的種咧!”

杜月萱呼地掀開蓋住孫猴子上身的被子,罵罵咧咧的。

“咿?難得咧,又聽到賣豆腐腦的了!日本人在這裏這些年,幾造孽咯,賣這些東西的都不曉得躲到哪裏去了?”孫猴子沒有瞄杜月萱的表情,又把被子蓋上了。

對丈夫罵罵咧咧,杜月萱這是第一次。到底是讀過書的女子,盡管是青樓出身,又生活在“不帶渣子不說話”的漢口裏巷中,可罵人卻很少。

兒子好幾天沒有回家,孫猴子這個當老子的,居然睡得蠻踏實,不由讓杜月萱這個做娘的惱火。

剛嫁給孫猴子的時候,杜月萱還不習慣。可日子過久了,孫猴子雖然粗魯脾氣不好,可心地善良,尤其對杜月萱關心有加,杜月萱也就習慣了,一門心思地跟這孫猴子過日子。有了兒子之後,杜月萱的心就長在兒子身上了。從五六歲開始,杜月萱就親自教兒子讀書寫字,有板有眼的,希望兒子將來不像他的老子孫猴子,只是個江湖浪子街巷青皮。

依杜月萱的意思,兒子孫孝忠就不沾洪門的邊。可兒子長大了,洪門山寨又是孫猴子一家的衣食來源,對兒子跟毛煙筒六指幾個一起幫著山寨做點事,杜月萱也只有默許了。

大前天,兒子很晚才回來,杜月萱問了半天,兒子不吭氣,過了好久突然冒出一句:“姆媽,我想引個姑娘伢回……”

“麽事噢?麽事呵——!”杜月萱不覺得,她發出的聲音,很有些歇斯底裏的沙啞。

“我想引個姑娘伢回來!”

“誒,猴子噢,你聽到了冇?你的耳朵像是趕蒼蠅去了咧——你兒子……”

杜月萱朝孫猴子瞄過去,只見孫猴子深凹下去的眼眶裏,眼珠子一動不動地,像是呆了一般。

“引個姑娘伢回來?哪裏的姑娘伢哪?”

好像緩過氣來一樣,杜月萱似乎還沒有清醒。她一邊問,一邊朝丈夫瞄。這可是大事。這樣的大事,她真希望丈夫趕快搭腔。

“朝鮮的,原先在日本人的慰安所。”孫孝忠照直說。從小,杜月萱就的這樣教育他的,要他不要扯謊。

“麽事呵?慰安所?麽事慰安所噢?就是日本人開的婊……”

杜月萱沒有把要說的話說完,她實在很是絕望:蒼天哪!你是不是瞎了眼哪!杜月萱咧杜月萱哪,是你作了孽哪,你當年做了婊子,連帶你的兒子如今也要引個婊子堂客回喲,還是個洋婊子哪!天哪,這是不是命裏定了的呀!

“你頸子高頭長的,是豬腦殼哇,還是人腦殼噢?你曉不曉得慰安所是麽地方哦?那裏的姑娘,有幹凈……的?又是朝鮮的,朝鮮,是外國啵?未必今後,老子還要有洋孫子?你個……連老子孫家的種,在你手上都要變了哇!”

對兒子要引個洋媳婦回來,孫猴子也是一點精神準備都沒有。他想罵,可一想到杜月萱也是青樓出身,當年當婊子,後來做老鴇,也不過就是婊子行的老板罷了。如今,叫他怎麽說呢?說透了,不傷老伴的心麽?也許,這是我孫厚志命裏註定的吧。他不好多說什麽,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兒咧,你這是鬼迷了心窟眼哪!聽姆媽的話,算了哇!姆媽今日跟你也把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真的把那個……引回來,娘是不準進門的咧!”

就這樣,兒子孫孝忠就沒有回來。

想了幾天,杜月萱想得腦殼疼:“猴子誒,你到山寨找煙筒六指他們問下子唦,他們肯定曉得的。”

杜月萱又把孫猴子的被子掀開了。

孫猴子朝肩膀上拉了拉被角,嘴裏咕噥:“唉,這漢口的天道,像是有病樣的,前兩天還熱得恨不得剮皮,這兩天咧,硬像是有些冷起來了樣的!說涼快就涼快了。這房子跟老子人差不多,老了,到處隙縫。”

過了這幾天,孫猴子倒是真的不著急了。兒子這些天沒有回家,毛煙筒六指也沒有來找兒子,這就很說明問題。再說,兒大不由娘,他要走麽路,攔是攔不住的,由他去吧。孫猴子想通了,不想理睬杜月萱。他兒子在哪裏,毛煙筒六指他們肯定曉得,而且,肯定是煙筒那雜種出的主意。否則,一向沒有離開過父母的孫孝忠,不可能下這樣的陡坎子。

“我說兒子的事,你倒扯野棉花!出去找唦!”

漢口話裏,“扯野棉花”相當於“顧左右而言他”的意思。

“豆腐——腦哇!熱的——熱——的呀!”

“好,去找,去找!走咧,去找咧!誒,去把賣豆腐腦的喊著,莫叫他走了。”

聽出堂客話裏都有哭音了,孫猴子一邊勸慰,還不忘叫杜月萱留住賣豆腐腦的。

“大哥,這是麽鋪子開張噢?放這麽多的鞭炮,氣派得很咧!”

喝了兩碗熱豆腐腦,孫猴子趕到穆勉之家裏,就聽到租界外頭不遠處鞭炮聲響個不停。

“是很炸了半天了。肯炸這半天鞭的鋪子,不是小買賣!哦,煙筒和六指去瞄去了,等他們回來,就曉得是家麽鋪子了。唉,這日本人一倒臺,做生意的機會又多了咧。噢,兄弟,這一大早,有麽事啵?”

山寨裏沒有什麽召喚,孫猴子一般不到這裏來。不像年輕時節,沒有成家,洪門山寨簡直就是他的家,除了聽到哪裏有好吃的,成天他都呆在山寨裏。

“是有事噢,大哥您家只怕還不曉得啵,我那個鬼兒子呀,好幾天都冇回了。我想來問下子六指他們。誒,誒,他們回了,回了。”

穆勉之正打算勸慰孫猴子,毛煙筒和六指匆匆地進了門。

“哎呀,大伯!噢,五伯您家來了。好熱鬧噢!是金誠銀行開業!光炸的鞭炮花子,鋪在地上,起碼就有三寸厚!來了不曉得幾多大人物,聽說哇,連漢口警備司令郭懺都來了!烏龜殼子小汽車,門口都停滿了哇!”

毛煙筒在臉上揩了一把,表達得很誇張。其實,他這種誇張是故意做作。一看到孫猴子,他就曉得是為孫孝忠的事。孫孝忠的事,基本上是六指出力,他毛煙筒出主意。

“爹,金誠銀行的老板,我打聽到了,說是叫劉漢柏,還冇得四十歲。”六指插話。

“嗯,嗯,劉宗祥,機會瞅得準哪!他的兒子,不簡單,接代呀,接代呀。”穆勉之很是感慨。

“噢,噢,是地皮大王的兒子呵?難怪得的,他爹那樣的蔸子麽!”顯然,穆勉之“接代”的話,對六指的自尊心有所傷害。

“哼,蔸子?老子的蔸子不硬足?把這山寨交給你,你盤得看看!哼,只曉得玩!跟你五叔說清楚,孝忠在哪裏?”

看在老六毛芋頭死了的份上,穆勉之總是不怎麽怪罪毛煙筒。雖然他知道孫孝忠這次出走,多半是毛煙筒的主意,他借訓斥自己的義子六指,把話題引過來。

“冇得麽事,其實,真的冇得麽事。孝忠兄弟,跟一個朝鮮的姑娘伢,過得蠻好。”六指囁嚅。

“五伯,這事咧,怪我,您家要麽樣怪都可得!只不過咧,我跟六指也是冇得法。孝忠兄弟非要跟那個朝鮮姑娘伢好,那個姑娘伢也實在是蠻疼孝忠兄弟,我就在模範住宅區裏頭,幫他們弄了一套房子。您家是不是去看下子唦?”

毛煙筒也豁出去了。他覺得,在這件事情上頭,他沒有做錯什麽。不就是促成了一對鴛鴦麽!說穿了,是跟你五伯家裏做好事咧:您家看,老人一點心都冇操,媳婦就接回來了!

“噢,噢,是這樣,是這樣子。”與自己的猜測沒有很大的出入,孫猴子也就不怎麽著急了。只是,杜月萱那樣地想兒子,該麽樣跟她說咧?他知道,自己的兒子雖然長得秀氣,平時話也不多,可性子特犟,弄僵了,怕出事。

“嗯,嗯……嗯,要說起來咧,孝忠這伢咧,也不小了,媳婦也接得了。我看哪,老五兄弟噢,你的個兒子咧,我也曉得,好是蠻好的,就是蠻犟。既然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我看你們也就算了。這些時咧,就讓他去。你們就裝作不曉得的。生活上的事情麽,就讓六指他們兩個,看差麽事,就送點麽事。你們要是實在想不過咧,就哪天去看看,莫要明著去,陰著去看下子。您家看,好不好咧?”穆勉之想得很周到,把勸慰和安排建議都揉在一起說了。

“哎呀,大哥,難為您家,想得這樣子周到。真的不曉得麽樣子謝您家才好。”穆勉之想得這樣周到,是孫猴子沒有料到的。在孫猴子的印象裏,在兒女情長這些家務事上,他的大哥從來是不管不顧的。他想說點感激的話,可一時又不知道說什麽。

“自家兄弟,說這些做麽事唦?”穆勉之口裏這樣說,心裏卻在嘆息:唉,老子扳了一生,跟別個的婆娘生的兩個伢,如今還不曉得在哪裏咧?噢,穆勉之哦穆勉之,就是曉得那兩個伢在哪裏,你找到跟前了,他們會認你這個爹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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