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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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口日租界一帶,呈現出與漢口其他地方不相稱的繁榮。

前兩年,美國飛機經常來轟炸漢口,目標自然是日租界。打槍都有可能偏離目標,美國飛機朝漢口日租界丟炸彈,也就難免丟到別的位置,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慘劇也沒少發生。當然,美國炸彈落得最多的地方,還是漢口的日租界。現在,漢口當局把這裏作為集中日本僑民的地方,等待回國的日本僑民,大都集中在這裏。眼下,這斷壁殘垣之間,搭蓋了許多臨時住所。有蘆席蓋頂的,有稻草鋪頂的,有用磚壘墻的,有用木板子釘墻的。就是這樣的住所,也是漢口市民你一把草我一根木料湊攏來的。漢口當局動員市民為日僑搭蓋臨時住所的時候,市民們不是沒有怨言……

“把老子們當奴隸欺侮了八年,搶東西,燒房子,戰場上,老子們還不曉得死了幾多好伢們!這早晚他們被老子們打敗了,老子反倒要幫他們蓋房子住!”

“一想起這些狗日的東西禍害了這多年,吃他們肉的心都有哇!可一看這些雜種如今遭孽的相咧,心裏又去不得!麽辦咧,人麽,不能像他們畜生樣的冇得一點人性唦。”

把漢口的日本人集中之後,就有不少市民經常來這裏轉,也是看稀奇的意思,轉著轉著,就生出許多感慨:嘿嘿,就是臨時住在這裏,他們還過得蠻快活咧!該做麽事的還是做麽事,你看唦,生意做得幾熱鬧哦。

善良的漢口人,的確不了解,在我們這個星球上,與人類其他族群相比,日本人確有超乎尋常的生存能力。

在國內,日本人可以箕踞在榻榻米上,以藝妓的輕歌曼舞佐酒休閑;扛著刺刀太陽旗橫行在他國的土地上,日本人能以燒殺擄掠助興,越助越發獸性;戰敗被困在太平洋的孤島上,日本人能以戰友屍體腐肉或幹脆殺戰友、殺自己的隨軍家眷取肉充饑,甚至將這些同胞的肉風幹以備不時之需!

難怪,在眼下這些五花八門的臨時住所裏,根本沒有一點戰敗國僑民集中地應有的悲涼和低沈,多的倒是盎然的生氣和濃濃的商業貿易氣息。

難怪,第一次見到日本人隨遇而安的閑適和活躍,毛煙筒這夥漢口的年輕人,就被眼前的熱鬧弄得眼花繚亂。

“嘿,這些日本人,過得蠻快活咧!”六指朝眼前這些臨時住所瞄了一遭,很是感慨。

“聽說哇,這些材料,都是是老子們漢口人捐獻的咧!老子漢口人就是寬厚,不像婊子養的日本鬼子,心不曉得幾狠!要是我哇,是不得把麽東西給他們的。老子不用刀子捅他們,就算是好的了!”毛煙筒咕咕濃濃的,眼睛珠子只是在日本人擺的攤子上掃。

在這些五花八門的臨時攤子上,真是隨什麽東西都有。軍刀匕首,水壺皮帶,手表戒指,還有些女人用的東西。

“誒,這是麽事哦?是做麽事用的咧?麽樣賣呀?”

毛煙筒用一根手指,挑起一副女人的胸罩,問的聲音很誇張。

“噢,先生,這是女人用的。女人,用來做這個的幹活……”賣雜貨的日本人,三十多歲年紀,油腔滑調地把胸罩拿到胸前比劃著,向毛煙筒推薦,“你的太太,用這個,好得很的,好得很的!”

“哦,日本人是講究些。”毛煙筒接過胸罩,揉捏著,把玩著,嘴巴裏頭不住地咕噥,“個把媽日的,這東西,像個大眼罩咧,幾柔酡噢!”

“哎呀,煙筒哥,你買不買唦?想要,就跟嫂子買了算了唦。”看毛煙筒拿著胸罩一臉的想入非非,六指就笑著慫恿。孫孝忠到底臉皮薄,車轉身看別的東西去了。

“我買?我買了做麽事咧?給她?哎呀,你們不曉得哦,她的那個位置哦,跟我的差不多,癟得像幹皂角,要這個有麽用咧!”

前幾天,由穆勉之做主,給毛煙筒娶了一房媳婦,叫春香。毛煙筒長得醜,又愛尋花問柳惹是生非一身的壞毛病,明白一點的人家,哪個願把好姑娘嫁給他呢?因了已死的山寨老六的情分,又看毛煙筒總不安分,穆勉之就做主成了這樁婚事。春香的爹是洪門山寨老一輩的弟兄夥。這老洪門弟兄礙於穆勉之出面,加上自己這個姑娘也長得冇得蠻多的看相,26歲了還待字閨中,說了好多人家,媒人只瞄了一眼,就支支吾吾說幾句面子話,一走就再也不轉來了。因此之故,春香的爹娘也很是傷腦筋。既然寨主出面,就做順風人情給了穆勉之這個面子。新婚幾天,可能是還有點新鮮味,毛煙筒守在家裏,沒有到處跑。還不到十天,他就厭煩了,屁股上像長了刺,在家裏坐不住,借口為山寨做事,又帶著六指孫孝忠三瓦兩舍地竄。

“呃,孝忠兄弟誒,麽事讓你盯得不眨眼睛哪?”

毛煙筒突然發現,自己的表演沒有了聽眾,再一看,六指已經朝前走了,孫孝忠倒是站在一旁,可他不曉得看到什麽新樣東西,看得癡了。

“噢,噢,你是在看那個姑娘伢哪……嗯,嗯,真是個蠻秀氣的姑娘伢咧。嘿嘿,我說兄弟呃,你的眼睛還是蠻毒的咧,一盯,就盯上個清爽的。這東西麽,像這樣的姑娘伢咧,還值得戴!”

順著孫孝忠的眼光看過去,毛煙筒看到一個長相很秀氣的姑娘,姑娘身後,跟著一男一女兩個老人。

“哎呀,煙筒哥,看你說的,看你說的!我看哪,這姑娘伢,我像是在哪裏碰到過……嗯,嗯,像是那回你帶我到那個麽慰安所……的那個姑娘伢……”孫孝忠終於回憶起來了。對面走過來的這個姑娘,就是上次毛煙筒帶她逛日本人慰安所碰到的朝鮮女子。美枝子——是的,是她!怎麽不記得咧!盡管是在夜裏,可這是我孫孝忠的第一次哦!

“呃,我說你們兩個,還在這裏做麽事噢?往前頭走唦!”可能是看毛煙筒和孫孝忠兩個沒有跟上來,六指又轉來喊。

“嘿,六指兄弟呃,跟你說噢,孝忠兄弟碰到她的……那個姑娘伢了!”毛煙筒眼睛眨巴著,對孫孝忠開玩笑。

“哦?孝忠都開竅了?這是好事唦!看中了?看中了就上唦!我說孝忠兄弟呃,我是不習這路子,要是習這路子,在這高頭,你要向煙筒哥學!”六指不沾女色,只醉心於練武。每天一早一晚,不管冬夏雨雪,都堅持不輟,練得膀乍腰圓,身手很是了得。

“是的唦,是的唦,在這高頭哇,你真的要跟我學咧!你看著,我來,我現跟你把這姑娘伢弄到手!”毛煙筒是個慫恿不得的家夥,六指的誇獎,讓他技癢。

“呃,呃,煙筒哥,莫,莫!您家切莫去!還是讓我來,還是讓我自己來。”聽說毛煙筒要上前,孫孝忠大是窘急。在他心目中,這男女之事,是兩個人的私事,是很美妙很純潔的,怎麽能讓不相幹的人插手咧?

對面的姑娘的確是美枝子。

自從趁美國飛機轟炸逃出了慰安所,半路碰上從難民區逃出來的王利發夫婦,美枝子就把王利發夫婦當成了自己的爹娘,再也沒有離開過王利發夫婦的家。這一兩年來,有了美枝子,王利發夫婦平常的一些家務事,都有人代勞了。有個什麽三病兩痛的起不了床,也有人端茶倒水了。其實,美枝子本名樸喜善,美枝子是到慰安所後日本人給取的名。她不僅人長得秀氣,性格溫順,手腳也特勤快。尤其是裁剪縫紉那一手針線活,讓王玉霞喜得直嘖嘖。要不是陸小山提醒,王利發夫婦甚至已經忘記美枝子是個異國女子。可陸小山每回家一次,就提醒母親,抗戰勝利了,因戰爭而到中國來的僑民,都要被遣送回國,不然,以後會有麻煩的。前天,陸小山再一次地提醒娘,說現在漢口已經成立了僑民管理處,劃定了僑民集中地,正在辦理外國僑民陸續回國的手續,莫要讓美枝子錯過了回國的機會。在大事上頭,王玉霞一向是聽兒子的。再說,人生父母養的,哪個不想自己的爹娘,哪個不想回自己的家鄉咧!看今天天氣好,王玉霞和老伴王利發一起,像送親生姑娘出嫁樣地,送美枝子到僑民集中地來。可到這裏一打聽,才曉得弄錯了。原來,漢口僑民管理處按國籍劃分了僑民集中地,日僑人數最多,集中地就選在這日租界。德國僑民在渣甸路哪裏集中。朝鮮僑民多是女子,她們大多是被日本人騙出來作慰安婦的,集中地就在慰安所附近的清芬路。

“我說老頭子誒,弄錯了餵,還是要到清芬路去咧。”王玉霞跟王利發商量。

“那就去咧,總是要去的唦……”王利發一向聽老伴的。

“呃,你是美——枝子啵?”

“嗯!嗯?嗯……你是?”美枝子被突然站到跟前的孫孝忠嚇了一跳。

是呵,這個眉清目秀的小夥子,真的像是從地下冒出來的。噢,這是誰呢?噢,好像……好像……美枝子瞪著一雙秀美的眼睛,認真回憶。

“嘿,你,我說你呀,你是哪個哇?搞麽事噢?”美枝子忘我的回憶表情,像是受驚嚇的模樣,王玉霞趕忙挺身出來呵斥孫孝忠。

“我……我是……她的朋友,她是美枝子,不錯的,肯定是美枝子……”孫孝忠也是一副忘情的樣子。眼前這個清秀的女子,肯定是他為之付出男貞的姑娘!

雖然和美枝子也就是那種露水關系一夜情,可對孫孝忠來說,這是初戀,是聖潔的初夜。

其實,美枝子變化頗大。逃出了慰安所,過了近兩年平靜的日子,美枝子原先瘦削蒼白的臉豐腴了許多,白裏透紅的臉色,使美枝子顯得成熟了。

“瞎說!你個小砍腦殼的!你是個兒子伢,人家是姑娘伢,麽樣是朋友咧?人家還是外國的姑娘伢,麽樣跟你交上朋友的咧?再說咧,我的姑娘也不叫麽事美枝子!”在王玉霞所處的時代,還沒有男女之間有交朋友一說,孫孝忠的話讓她很是惱火。

“是的唦,是的唦!看你這個伢,長得倒是白白凈凈的,麽樣張口就扯謊咧?”站在一邊的王利發,也接上話茬幫腔。

“咦——邪了!你這個婆婆,說話前後不對呀!”六指似乎聽出王玉霞話中的毛病,“你一下子說她是外國人,一下子又說是你的姑娘……”

“是的咧,明明是美枝子,又說她不是美枝子。”孫孝忠尤其不相信王玉霞話中的這個內容。

“我原先……曾經……叫樸喜善……”美枝子瞟了孫孝忠一眼。罪惡和殘忍。樸喜善見得太多,毛煙筒們的態度,在樸喜善看來,算不上什麽。再說,她對孫孝忠這個小夥子的印象很好。

“噫——!真是邪完了咧!你這兩個老家夥,還蠻翻嗆的咧!老子的這個兄弟,說跟你的姑娘是朋友,是擡舉你!要不是看在我兄弟看中了你姑娘的面子高頭,老子拆散你們的這把老骨頭!真是的,老子們洪門的人,怕過哪個!”平時就跋扈慣了的毛煙筒,什麽時候被人罵過?何況訓斥他們的是兩個老人呢!

“咦——!我說你個小雜種噢,你才是邪完了咧!老娘這一把老骨頭,你來拆得看下子咧!哼!個把媽,洪門,狗子雞巴!不就是穆勉之老雜種那個窩子唦?你小雜種把耳朵豎起來聽著!老娘告訴你,穆勉之在老娘的兒子跟前,腰都不敢伸直,像乖乖兒!你個小雜種要是動了老娘一根汗毛,不過一個時辰,老娘子的兒子拆你們的山寨毀你們的廟,叫你洪門變白門,叫穆勉之那老雜種哭都冇得眼滴!信不信?試不試下子?”王玉霞也煩了,把年輕時節放潑罵街的本事使了出來。何況,有那麽硬足的兒子在,她怕哪個!

人說兔子急了也咬人。王玉霞不是兔子。年輕時節的王玉霞,和青幫骨幹陸疤子做了夫妻,顧家顧男人,疼伢疼到肉心裏,起早貪黑勤扒苦做,不曉得幾賢惠。街巷市井裏熏出來的過分潑辣、不帶渣滓不說話的毛病,也常常讓人退讓三分。世事滄桑,人生磨難,讓王玉霞了滅了火氣,少了脾氣,改嫁王利發,一心相夫教子,起早貪黑地死做,說話也基本不帶渣滓了。

“你們兩個老的,也真是的!我的這個兄弟,說是認得你們的姑娘,是個麽拐事咧?犯得著就開口罵他?還說他扯謊?這是個蠻老實的兄弟,從來都不扯謊的,肚子裏又有字墨,真的要是配你們的姑娘,還是蠻好的一對咧!何必說些傷和氣的狠話咧!算了,您家們一把年紀了,就莫鬥狠了!”

雖然有一身功夫,六指卻不是個惹事的人。他覺得美枝子跟孫孝忠真的很般配,也聽出王玉霞雖然老態龍鐘一老嫗,可鋒芒畢露,似非等閑之輩,就出來息事寧人。

穆勉之囑咐山寨眾人,最近不要在外頭鬥狠惹事,六指記得蠻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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