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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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劉公館客廳裏,穆勉之踱著小步,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到這頭。

在毛煙筒和六指看來,穆勉之很像一頭被蒙了眼睛的老驢,在磨道上反覆地轉圈子。如果要說此刻的穆勉之與磨道上的驢有什麽區別的話,那就是,磨道上的驢轉的是圓圈,穆勉之是在兩個點上來回地轉。磨道上的驢子轉圈的時候,很可能沒有什麽想法,即令有,頂多也就是祈禱快點停下來,喝點兒水,弄點草料到肚子裏去。穆勉之在兩個點上來回地踱,腿子幾乎是下意識的,或者說是麻木的,最活躍的是他的腦袋。轉著圈子的穆勉之,腦袋裏活躍的,不是如何停下來不轉了,也跟喝水吃草料沒有關系。但要他自己說出此刻腦袋裏翻騰的是什麽,恐怕也很難。只有一點是最清楚的:那就是鐘媛媛。

看穆勉之轉圈子的人裏頭,心裏最不安的要數毛煙筒。他心裏有數。剛才,在雜物間裏,他差不多就要得手了。他記得,那女子的褂子被他扯開了,要不是那女子死命地抓他,死命地把腿夾著,褲子也早就褪下來了。唉,幾柔酡的女人喲,就是摸扯了一陣,也就是摸幾下,就讓人忘不了哇!這樣柔酡的女人,要是睡成了,就是死了,眼皮子也閉得緊些唦。胡思亂想的毛煙筒,看穆勉之仍在轉圈,心裏大是不解:寨主到底是麽樣了噢?從來都是敢作敢為提得起放得下的,麽樣在一個不相幹的女人身上,這樣子冇得決斷咧?我不就是想玩一下子麽,捉來的人犯,弟兄們玩一下子,這樣的事情,算得個麽事咧。平常,他也冇管過呀!未必,這女人,蠻有來頭?不就是跟劉宗祥有些關系嗎!說穿了,也就是劉宗祥老婆抱養的姑娘唦,犯得著這樣護著!難道是怕劉宗祥?也不對呀,連劉公館都敢占,連劉宗祥的保鏢都敢打死,還怕抓他的養女?

“爹,您家歇一下子咧,喝點茶。”

跟著穆勉之又回到劉公館的六指,心裏也很是不安。不過,他的不安是擔心穆勉之的身體。在六指的印象裏,他的幹爹很少有這樣激動的時候。像這樣不停地轉圈子,不是激動是麽事咧!個把媽的煙筒哦,真是個惹事的精!要他不捉這個女的算了,他偏要捉回來。我就曉得,麽事嫌疑犯唦,他就是騷不過!瘦得像香簽,渾身冇得四兩肉,還不曉得有幾騷!這好,也不曉得拌動了幹爹哪根筋,讓他這樣難受!

六指朝毛煙筒瞥了一眼,這一眼充滿怨恨。

恰在這時候,毛煙筒也在朝六指看,讀出了六指眼神裏的不滿,也白了六指一眼,低下了頭。

平常,六指很聽毛煙筒的。這倒不是因為毛煙筒年齡大些,而是六指覺得毛煙筒比自己賊些。毛煙筒也從不小看六指。一來六指是寨主的幹兒子,二來六指武功了得,也不缺心眼,不是個可以隨便馬虎的人。低下頭的毛煙筒心裏直竄火:人又不是我一個人捉回來的!老子不就是摸了幾下麽,又冇弄成,又不是你們的姑娘妹子,麽樣搞得這樣像是死了人樣的,蠻嚴重唦!

“六指誒!過來!”

穆勉之終於停了下來,不轉圈子了。他喊六指,但是,臉卻對著那扇高大的落地窗。

“我在這裏咧,爹!有麽事,請您家吩咐。”六指站在穆勉之身後,毛煙筒也乖乖地跟在後頭。

突然,穆勉之轉過身來,眼睛裏射出灼人的光來,在六指和毛煙筒身上掃了一遭:“這姑娘的事,嘴巴都關緊點!明白了冇?”

見六指和毛煙筒一起點頭,穆勉之從他們的眼睛裏,知道他們根本就沒有明白,也不管,自顧說下去:“我曉得,你們根本就冇明白。算了,只照我說的辦就是了。這個姑娘,就關在這裏,不是關在雜物間裏,是……是就讓她在這裏,在這裏樓上住!聽清楚冇?就讓她在這裏的樓上住,讓她舒舒服服地住在這裏,她要麽事就給她麽事,就是莫讓她跑出去!”

“聽明白了!要是她非要跑出去咧?”六指很認真地問。他問得有道理。他幹爹說的很清楚,不是關押,是照顧。既然是照顧,被照顧的人就有行動的自由。

“哎呀,兄弟,這也算問題?我們不曉得把她攔住?”毛煙筒接過話茬。受了穆勉之的呵斥,挨了六指的白眼,毛煙筒覺得自己應該表現一下了。

“我跟你說,六指,這個姑娘伢,要是出了一點事,不說是傷了皮毛,就是掉了根頭發,老子拿你是問!別的人,該做麽事做麽事,哪裏好玩哪裏玩!”

穆勉之氣沖沖說完,轉身就走,剛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六指誒,等一下,我叫我那邊管家的媽子過來。”說完,停了一下,似還想補充什麽,又沒有想好,邊揉太陽穴,邊朝外頭走。

“煙筒哥,還站在這裏搞麽事唦,還不快照顧爹回去?”

看毛煙筒呆呆的,六指心生同情:騷吧,還騷不騷?這回,冇騷成還不說,被罵苕了啵!

“喲,這不是穆老板麽!”

“咦?巧了咧,張局長,您家大駕光臨,麽樣都不打個招呼咧?也讓穆某有個迎候的機會唦!”

在自己的住所附近看到張臘狗,穆勉之的確吃了一驚:這個老雜種,冇得好事不登門。他的好事,多半就是老子的拐事!

“哎嗨喲,老哥子誒,看您家是麽樣在稱呼喲!麽事局長巴掌咧,賣玻璃的遇到賣鏡子的,我們心裏不都是亮的?”如今的張臘狗,說話不能說急。一口氣說了這多的話,肯定要咳喘一陣。

“是呀,對呀!張兄,您家這當局長的,都這樣子說,我還有麽話說咧!哎呀,我說張兄誒,您家這咳喘的毛病,只怕是有一陣子了啵?要過點細咧!這鬼毛病,像這天氣一變,就蠻拐的咧,來,來,請進,請進。”見張臘狗繞彎子,套近乎,穆勉之也就說些不相幹的話。

“我看就免了吧,穆兄!說老實話,我也不是有意要到您家府上打擾您家的,也就是隨便轉下子,嘿,也是有緣哪,在這裏碰到了。”張臘狗咳喘了一陣,蠟黃的臉有了些血色,“就是這病唦,底下的人,要我多走動走動,誒,穆兄,聽說,您家這裏,捉到了一個共產黨,還是個女的?”

“哦?有這事?我麽樣不曉得咧?您家未必不曉得,我們經濟警察處有我們的事,捉共產黨搞麽事唦?說句您家不喜歡聽的話,共產黨也好,國民黨也好,跟我們經濟警察狗屁相幹?”張臘狗的來訪,雖然在穆勉之的意料之中,但張臘狗來得這麽快,倒是穆勉之沒想到的。穆勉之決定來個一問三不知,以攻為守。

“咦——!怪了!怎麽傳得吼吼神的,說法租界洪門山寨捉到個女共產黨……”

張臘狗盯著穆勉之,看穆勉之矢口否認的神態,覺得不可理解:怪了,個老把媽的穆勉之,一生都只喜歡鉆錢窟眼的,麽樣陡馬地參與政治,維護起共產黨來了咧?看來,這事還不簡單,其中必有隱情。也罷,老子跟他也是差不多的人,何必在這事上頭翻臉咧!弄不好,外頭還說老子是死心塌跟日本人捉共產黨。他穆勉之要是自己把這個女共產黨送給日本人,就讓他到日本人那裏去邀功吧。吳秀秀說得對,個把媽日的,日本人的氣候,看來真是長不了的。咦,老子答應了把人交給她的!麽辦咧?噢,她以後要是問起來,老子就照直說,是穆勉之那老王八蛋捉的,他說有日本人在後頭抵腰,不肯交人。

在穆勉之臉上盯得越久,張臘狗就越是覺得穆勉之在做戲。越是覺得穆勉之在做戲,張臘狗的心裏就越是得意:穆勉之,你個老雜種哦,賊了幾十年,玩了一輩子光棍,到老了,還要栽到東洋矮子手裏!

“張局長,要說交情咧,您家剛才也說了,我們哪,是賣玻璃的遇到賣鏡子的——心裏都是亮的。要說公事上頭咧,我們這裏是您家的下級。我們未必還敢不聽您家的命令?這樣,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頂好,是請您家派幾個弟兄,來我們這裏搜一搜。”

張臘狗的心思,穆勉之哪有猜不出來的咧!分分合合,扯皮鬧襻,幾十年了,相互間太熟悉啦,尾巴一翹,都曉得對方屙出來是幹的還是稀的。

“誒,穆兄,言重了,您家這就言重了咧!都是為皇軍效力,共產黨,您家捉,我捉,都不是捉?今後咧,您家盡管捉,盡管捉!告辭,告辭!”

張臘狗朝穆勉之一抱拳,嘴角眉梢都是笑。

等張臘狗轉身走遠,穆勉之朝墻根吐了一口稀痰:呸,臘狗雜種呃,你以為你贏了?看你的那個相哦,像是睡著了笑醒了哇!莫慌,老子把腳印抹平了,再來跟你好好玩!

一向臥在墻根的那條野狗,也許是久經饑餓和戰亂,也修煉得很有些道行了。它虛瞇著狗眼,目睹了張臘狗和穆勉之打嘴巴官司的全過程,居然無動於衷。只是穆勉之吐在墻根的那泡稀痰,由於太稀,濺了幾滴到它臉上,讓它感到頗受侮辱:狗日的——噢,不,穆勉之不是我們日出來的!我雖然只是一條狗,哪怕只是一條野狗,也該有狗的尊嚴唦!為麽事要把痰吐到我臉上咧——狗臉就不是臉?野狗眨了眨狗眼,甩了甩狗頭,試圖把沾在臉上的痰液甩掉,結果還是有痰沾著的感覺,不由心頭火起,聳起頸毛,對著穆勉之吠了起來!

嘿嘿,老子今日真是走背運咧,連這匹野狗子都欺負老子!穆勉之朝野狗瞥一眼,然後在地上搜尋,指望能撿到一顆石頭或土疙瘩之類。

“今日真是邪得很咧,地上連一顆石頭瓦渣都冇得!往常噢,地上的石頭瓦渣多得踢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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