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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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本來就很是孱弱,現在又被窗格子劃得支離破碎的,再濺灑在房間的墻壁上,淡淡的血樣的紅。在鐘媛媛看來,這仿佛是太陽傷口上濺灑下來的,熱的,鮮紅的,既有某種宗教的莊嚴,又有某種獻生的浪漫。只可惜,這夕陽餘暉的壽命實在太短暫。在鐘媛媛看來,似乎就那麽一瞬的光陰。

一瞬,也叫光陰麽?

記得,是哪本古書——似乎是一本佛教的經書裏說過,一剎那者為一念,二十念為一瞬,二十瞬為一彈指,二十彈指為一羅預,二十羅預為一須臾,一日一夜有三十須臾。如果這種說法是可信的,是可以推算出“一瞬”的……

似乎從神游八極中回來,鐘媛媛眨巴眨巴眼睛,還在下意識地體會“一瞬”到底有多長;覆又睜開眼睛,密密的睫毛,像終於安靜下來的黑鳳蝶的翅膀,把大大的眼睛圍敷成兩處深邃的潭。

噢,這不是劉公館的雜物間麽!小時候,她喜歡跟在廚子後頭,溜到這裏來。這裏,有很多鐘媛媛看來稀奇古怪的東西。窗外,應該是一個草坪。這裏的一切,多麽熟悉呵!這裏,有她童年的疑惑,有她少女的憂郁,有她青年的憧憬和激動!隨著她被馮蝶兒引向革命之路,這裏的一切,同流逝的歲月一起,被沖淡,被漂白,偶爾,逝去的一切,仿佛被長江的滔聲喚醒,在記憶深處浮出來,也甚是模糊。

其實,少女時代的鐘媛媛,對吳誠也有好感。正直憨厚,魁梧周正,放學在路上相遇時,朝她一射即躲的目光和神態,讓少女鐘媛媛心跳。可是,吳誠是劉園的人。雖然不姓劉,但畢竟與劉園關系很深。隨著年歲增長,鐘媛媛對自己的身世家事,多了些了解也多了些懵懂:劉公館主人,為什麽長期不住劉公館?劉公館的主人,為什麽不認自己的家室?被自己喊做娘的鐘毓英——劉宗祥的妻子,為什麽長期不找丈夫爭自己的權力?跟隨老師馮蝶兒投身革命後,鐘媛媛雖然經歷了好多血與火、生與死的歷練,成為一名職業革命者,但是,對文學的愛好,始終沒有泯滅,堅持寫日記,寫文學色彩很濃的日記。她的內心深處,還有一個憧憬,某一天,革命成功了,她要圓自己的作家夢,革命的歷程,戰友的鮮血,戰爭的殘酷……這些日記,就是再好不過的創作素材了!戎馬倥傯,個人感情上的事,好像被血腥和戰火沖兌得很淡了,偶然回顧少女時代,倒是覺得自己把自己解放出來了:從劉公館生活的沈悶中解放出來了,從苦悶的精神狀態中解放出來了。

噢,吳誠!憨厚老實的吳誠,你不是總用一雙羞怯的眼睛,時時朝我這邊瞟麽!雖然我在女孩堆裏,仍能感受到你那雙眼睛的灼熱。少女時代,我是個把憂郁藏在歡快外衣下的姑娘。和女伴們在一起嘻嘻哈哈,可憂郁時時在心底拱動,像一支頑強的竹筍。噢,我怎麽還記得這雙遙遠的男人的眼睛呢?游行,罷課,報名參軍,到黃埔軍校武漢分校學習,參加江夏阻擊戰,保衛革命的大武漢,汪精衛叛變革命,屠殺武漢的共產黨人,在刑場附近偵察,在風雨交加的夜晚,倉皇離開這讓人愛讓人恨的漢口,輾轉到延安,如今,又在家鄉的周遭奔波,還是提著腦袋的奔波哦,怎麽還記得有那麽一雙男人的眼睛呢?可是,我的另一半呢?十幾年了,有多少男性戰友傳遞過多少熱辣辣的信息,馮老師也總在關心,可就是沒有一點感覺!為什麽居然沒有感覺呢?我是一個健全的女人哪,我應該有我人生的另一半哪!或許,吳誠,你遙遠的眼睛,真的在我心底留下了太深而我又沒有在意的烙印?

“嘿,我說,你這個堂客呃,說實話,你到底是搞麽事的?”

門鎖的開啟聲,似乎都沒有驚醒鐘媛媛的遐想,可毛煙筒夾雜著酒穢氣的聲音,不可能不把她拉回到現實中來。

這是個麽鬼形象噢!竹簽子頸子上頭安的個小腦殼,簡直就像是假的!還好,這張臉還像人臉,否則,真像是傳說中的吊頸鬼咧!記起來了,白天裏,就是這個吊頸鬼堅持要抓我的!這吊頸鬼到底是何方鬼魅哪路魍魎咧?

鐘媛媛不屑地瞥了毛煙筒一眼。

“真是邪完了!你個鬼婆娘,落到老子洪門經濟警察處來了,還像是不服招的樣子咧!跟你說,這是照顧你!要是真的把你往日本人那裏一送,你還有命?你還有一張好皮?快點,老實說,你到底是搞麽事的?我不會對你麽樣的。”

毛煙筒感到自己的尊嚴被損害了,剛準備發惱,再一看眼前這張迷人魂魄的臉,惱火被欲火壓熄了。

“我不是早就說了麽,我跟我屋裏當家的到集家嘴看病!你們經濟警察,抓我搞麽事?我身上是帶了鴉片咧還是食鹽咧?”鐘媛媛心裏有些寬了。冇落到正規鬼子隊伍手裏。嗯?這裏不劉公館麽,麽樣成了洪門的地盤咧?我記得,這裏的洪門山寨,是穆勉之的寨主。是的,是的,這個穆勉之,從來都是跟劉宗祥作對的!這樣看來,穆勉之是投靠了日本人。劉宗祥咧,看來日子不好過。噢,劉宗祥,你這劉公館的主人,對我們這些生活在劉公館的人,從來都漠不關心,你也有背時的時候!噢,劉宗祥,跟劉宗祥在一起的,有個吳秀秀,這個女人,才是劉宗祥的心愛!就是因為有了吳秀秀這,劉公館的人才被劉宗祥冷落了。

自從27年離開漢口,鐘媛媛就一直沒有回來過。劉公館的變遷,鐘毓英和小梅搬到娘家鄉下,她都不知道。

“是的,是的,你是說過的。你們都出去!我不喊你們,就莫進來!個把媽的,怕麽事,一個堂客家!”毛煙筒車過臉,對身後的兩個弟兄吩咐。

“我這個人哪,就是記性不好忘性大,眼下咧,冇得別個了,就我們兩個……兩個人,曉得能做幾多好玩的事啊,你說咧?來,來,你莫嚇不過,讓我抱著你,我看你很有些嚇不過,嚇得只抖麽,我抱住你,你就不抖了的,我抱住你,你就隨哪裏都舒服了的。怕麽事唦,你又不是姑娘伢,麽事冇經過?我跟你說唦,我咧,還是個童子伢咧!”

鐘媛媛秀麗脫俗的臉龐,被毛煙筒的眼睛吸進心底,在心底醞釀成一團邪火。這團邪火,燒得他自己兩腿發抖,兩手發顫!終於,毛煙筒的眼睛,被自己的欲火燒昏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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