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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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忠誒,麽樣回得這晚哪?還冇吃啵?快,飯菜還都給你留著咧。”見兒子回來,杜月萱轉身就要到廚房去端飯菜。

“吃了,姆媽!”孫孝忠車身想到自己房裏去。

“吃了?在哪裏吃的?跟哪個在一起吃的?”杜月萱剎住腳步,眼珠子在兒子身上掃。

“哎呀,我說噢孝忠的娘,伢大了,就不要像他還是三歲樣的管了!我曉得,今日,是炎同跟他一起收費去了。哥倆麽,第一回在一起做事,在一起吃一回飯,也是應該的麽,問那麽清楚搞麽事咧。”孫猴子拿把蒲扇,趕了趕身邊的蚊子。“要是吃了,就去洗個澡,乘乘涼,早點睡。嗯哼?麽樣噢,你像是喝了酒的咧?是炎同要你喝的?你是不沾酒的呀?算了,逢場作戲,朋友哥們在一起,沾一點,有回數的,切莫成了習慣哦,伢咧!”

“是的,爸爸,就是呡了幾口,那種雞蛋大的小杯子。”

“哎呀,兒咧,你才只十七歲咧,麽樣就喝酒咧?煙筒那雜種,老娘明天要去罵他的!天下這麽多好事,不曉得教一教這個小兄弟,偏要教兄弟喝酒?我說過了的啵,那個煙筒噢,不是個麽好東西,他肚子裏能有些麽下水?我說伢的爹咧,你明天要跟山寨裏頭說,再莫讓我的兒跟煙筒那雜種一起做事!伢的爹誒,你是洪門管事老五咧,洪門弟兄違規出格,是該你管的咧。”杜月萱顯得很激動。經過了太多的滄桑,有過太多的磨難和歷練,杜月萱最在意的,就只有兒子了。

“算了,算了,也就是喝點酒,也不是個蠻大了不得的事,麽樣就扯到洪門規矩上頭去了咧?算了,你就莫要老拈著不放不停地說了!這大的伢了,又不是冇長耳朵!也累了一天了,你就讓他先去洗個澡。”孫猴子心疼兒子,也心疼堂客,該怎麽辦,他心裏有數。個把媽的毛煙筒,繼父老子剛死幾天,還熱孝在身呢,就貪杯作樂,也是太不爭氣了!個雜種,到底不是親養的!隔層紗,差幾差,老話還是不錯的咧!老六哦老六,你白疼他了噢。

一想到老六毛芋頭的死,孫猴子心裏就不舒服。

這竹床,今天麽樣像長了刺樣的噢,身子貼在上頭,不是埂得難受,就是刺癢刺癢的!側著身子睡吧,肋條骨酸,仰躺著吧,背脊骨燙。平常腦殼一挨枕頭就睡得像死人,今天,不曉得麽樣就是不舒服!

竹床就這麽嘎吱嘎吱地響了半夜,這一夜,孫猴子家的老鼠都沒有出洞。

十七歲的青年孫孝忠,第一次嘗到了失眠的滋味!

一陣輕飄飄的感覺,似一只無形的手,在腦門子上塗抹著迷糊,迷糊似甜蜜的羽毛,在臉上輕輕地撩拂,似熟悉而陌生的精靈,在鼻尖在眼皮子上,翩翩地飛。

“煙筒哥,這是在哪裏呀……”

“這呀,是在天堂裏呀。”

“天堂裏?好玩啵?”

“那還用說,好玩得不得了咧!”

“那,我們就一起玩咧。玩些麽事咧?”

“在這裏呀,就只能各玩各的了咧。做哥的不能陪你玩,有人陪你玩的。”

清清楚楚的毛煙筒,怎麽一下子就不見了咧?在孫孝忠的記憶裏,毛煙筒不是個實在的東西,絕對不像他名字煙筒那麽實在,倒像是一陣煙,對,像一陣煙樣地消失了,消失在那扇神秘的格子門的後頭。

甜蜜的羽毛又飛回來了,哦,撩拂得好舒服哦。

“先生,先生,醒醒……”

甜蜜的羽毛繼續撩拂,從眩暈到清醒:“誒?這是哪裏咧?我冇喝好多酒哇!不就是雞屁眼大的個杯子麽,麽樣就醉了咧?”

“先生,先生!”

“你是哪個?我麽樣在這裏?”

孫孝忠覺得自己還是在雲裏霧裏,眼前的這個眉眼很清爽的女子,似乎是從畫裏走出來的。他的手動了動,挨著的,竟然是滑膩膩女子的胴體!陡然,一股似來自遙遠無極處的膨脹,重重地一次又一次地撞擊著他,撞擊得他周身也跟著膨脹起來。噢,身上麽樣冇穿衣服咧?我的香雲紗的褂子,咦?麽樣連短褲子都冇得了咧?是麽時候脫的咧?噢,麽樣這麽子的騷脹咧!噢,噢,好熱喲,好脹喲。

“先生,你……好麽……”

“噢,哦,好,你叫麽名字呀?”

孫孝忠覺得自己終於從火焰山的緊張而舒坦的炙烤中,跌落到一種松弛的綿軟裏。這種感覺以前有過。那是幾次夢中的經歷,和眉眼都不清楚的女子,模糊不清地糾纏在一起,醒來之後,有過這種類似的綿軟,但更多的卻是空落落的失望,絕沒有幸福和舒坦,更沒有這樣的現實和真實,真實的肌膚相接相親,真實得就在身邊!孫孝忠一個轉身,緊緊地摟住身邊溫軟的肉體,不為別的,就為印證這給他帶來幸福和舒坦的真實的確是真實的。

“美枝子。”

耳畔嚶嚶的聲音,顯得遙遠而不真實,但隨著聲音和溫軟肉體一起散發出來的一言難盡的味道,卻極其新鮮而真實。

“哦——梅枝子?你姓梅呀?”

“美——枝——子。”

“是的,我曉得,你姓梅,梅花的梅,梅花,冬天天冷的時候開的花。有這種姓的,呵,叫枝子。誒,怪呀,總像是有點拗口呵,不像我們中國人的名字咧。你,莫不是……日本人?”

呵,玩到日本人的女人窩裏來了,這不是茅廁裏頭蕩槳——撬屎(死)麽!突然,孫孝忠感到腦袋回到自己肩上來了,額頭上浸出一層汗珠子!

“我系(是)朝鮮銀(人)。”

“朝鮮?朝鮮在哪裏?呵,朝鮮,我曉得了,就是高麗唦!麽樣到我們漢口來了的咧?這是哪裏呢?”

很讀過幾年書的孫孝忠,越來越覺得自己像是在夢中,毛煙筒是麽樣把我弄到夢裏頭來的咧?

“很遠很遠,讓日本人騙來的。這系慰安所,系為日本人的服務的,中國人很少的來。”

自稱美枝子而被孫孝忠叫做梅枝子的朝鮮女子抽搭起來。

“慰安所,慰……安……噢,怪喲,就雞屁眼那麽大的個酒杯,麽樣一杯就醉了呢?”

昏暗的燈光下,年輕異國女子秀美憔悴的容顏,定格在孫孝忠腦子裏。

若幹年後,孫孝忠才知道,慰安所,就是日本人的隨軍妓院。

為征服亞洲征服中國,日本人把大和民族的聰明才智發揮到了極致:開始,他們擔心自己帝國軍人因為長期沒有性生活而軍心動搖,聽任甚至慫恿自己的軍人強奸被占領地的女人。

強奸一詞,使用到日本侵略軍身上,肯定是太不準確了:強奸孕婦,奸後用刺刀把孕婦的肚子剖開,把那尚未出生的嬰兒挑在刺刀上旋轉作樂;強奸老太婆,奸前先使軍用皮帶把老人的陰部抽打致腫,然後再實施強暴;強奸遭到反抗,大日本帝國的軍人,往往三五個一擁而上,壓頭按手鎮腿,實施輪奸後,再用刺刀將陰部捅得稀爛!不知這些大日本帝國的軍人是否有姐妹是否有母親?這就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四十年代日本人在在亞洲的壯舉!創造這些壯舉後被反抗者打死的日本人,幾十年後乃至二十一世紀,還被當作大和民族的英雄供奉在“靖國神社”裏,被日本國的領導人參拜!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對其他國家其他民族犯了罪,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個國家這個民族一代乃至幾代人並不視這種犯罪為罪惡和恥辱,甚至堅持認為這犯罪不是犯罪而是民族的榮耀,這就太可怕了!

後來,這種罪惡事件太多,激起被占領地百姓的憎惡和反抗,不利於推行他們虛偽的“大東亞共榮”政策,再說,如果聽任“偉大”的帝國軍人在占領地放縱性欲,蔓延的性病將從根本上打敗“偉大”的帝國軍隊。為此,大和民族戰爭機器的操縱者們,萌發了開辦隨軍妓院的創意且很快付諸實施:女人的來源甚廣,以占領地比如朝鮮菲律賓中國“就地取材”為主,輔以國內征集。至於“取材”方式,或欺騙或強搶,靈活多樣。這些良家女子,這些本可以為人妻為人母甚至是大日本軍人自己同胞姐妹的女子,被他們弄到戰場附近,被強行剝去人類的尊嚴和羞恥,供帝國軍人淫樂。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日本國的統治者,真不愧是偉大的天才,一方面,他們驅使他們的子民,到處燒殺搶掠,最為慘絕人寰的事,他們做得連眼睛都不眨一眨。另一方面,他們又自詡為最文明的民族,你看,我們哪有什麽隨軍妓院,我們這是慰安所哦!是啊,慰安所,多麽溫柔動聽的名字!可這種小聰明,連同日本侵略者其他種種罄竹難書的罪惡,除了叫地球上生活的其他民族惡心之外,不知對日本民族重建他們的民族良知,能否有所警醒?

可孫孝忠不知道的是,漢口的日軍“慰安所”,跟其他地方“慰安所”又有所不同:漢口的“慰安所”是商業性質的。這種商業性質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除了對日軍憑票開放外,還對其他任何人開放,只要給錢;二是漢口的“慰安所”雖然屬於日本軍部,但卻由中國人承包經營了。漢口“慰安所”這種獨特的“管理模式”,不知是因了漢口這塊地方商業氣息的熏陶使然呢,還是因為日本人天生有善於經商的商業頭腦。總之,毛煙筒帶著孫孝忠逛的“慰安所”,就在漢口新市場附近的清芬路裏頭。據說,承包人是漢口“窯子”界的奇才人稱“日大瞎”茍積魃。這“日大瞎”,在漢口話裏,專指那些不學無術沒有真本事卻專會吹牛日哄招搖撞騙的人。這茍積魃承包了“慰安所”之後,又“兼並”了附近幾家妓院,廣招女色,在日本膏藥旗的庇護下,大有“妓院托拉斯”的架勢,很是神氣了一陣。只是,日本人投降之後,這平日裏很有些“日大瞎”的茍積魃,似蒸發了一般,竟不知所終。

竹床嘎吱嘎吱的聲音終於停了下來,好像這張竹床實在是很累了,連呻吟的勁都沒有了。

竹床的嘎吱嘎吱聲剛剛歇息,遠處似傳來幾聲雞啼。

“真是稀奇咧,還有人養得住雞!個砍腦殼的煙筒雜種,不曉得使了麽壞,害得我的伢一夜都冇睡著!”

杜月萱瞪著黑糊糊的屋梁,用手揉揉悶疼的太陽穴,無聲地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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