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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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一個人都冇得呀。就是花匠打雜的,也都辭了呀……”二苕坐在老板旁邊,也發覺劉公館今天有些異常。

五年前,鐘毓英正式提出與劉宗祥分開。那是武漢即將淪陷的當口,滿世界亂哄哄的,漢口更是一片兵荒馬亂不得安生。鐘毓英覺得,同小梅兩個婦道人家在漢口生活,沒有安全感,就向劉宗祥提出到鄉下定居。

漢口是鐘毓英的傷心地。漢口埋葬了她的青春,漢口使她從青春少婦變成一個生活優裕的籠中鳥,變成一堆行屍走肉!對於鐘毓英,劉宗祥是優裕生活的供給者也是她青春年華的埋葬者。她與穆勉之偷情生的兒子鐘昌從軍去了,前些年還稀稀拉拉有信來,說是很平安,雖然沒有明說,但信中還是透露出已經當了軍官的信息。眼下這幾年,鬧日本人,兒子連音信都沒有了。想起兒子,不由想起穆勉之。老雜種不是個東西,無情無義!讓小梅和我為他生了伢,二十多年來硬是隨麽事都不管,真是個畜生……漢口住了三十多年,漢口給我留了些麽事呢?就這麽一肚子的激憤,鐘毓英對劉宗祥提出,漢口的什麽她都不要,除了要劉宗祥給她置一百畝水田,就要錢。不是紙錢——市面上流通的紙錢,同清明節燒給死人的冥紙差不多,靠不住的。她只要“黃貨”。對鐘毓英的要求,劉宗祥都一一照辦了。吳誠要忙生意上的事,鐘毓英提出的事,都是委托趙吉夫辦的。趙吉夫已是七十多歲的人了,還健壯得像四十多歲的壯年人,居然還能吃炒蠶豆。這麽多年來,都是由他辦理鐘毓英的生活供應,人熟好辦事。幾十年空有夫妻名分的日子,就這麽結束,對於劉宗祥,是一種解脫。直到獲得這種解脫,劉宗祥內心深處才冒出一些愧疚,當然,這愧疚不明顯,只化作一聲深深的嘆息:幾十年,是麽樣過來的噢。

去年,劉宗祥辭了法租界洋行和銀行買辦的差事。雖然法國人並沒有這個意思,雖然劉宗祥也很少管事,但法國人要用劉宗祥這塊牌子。誰都知道,劉宗祥的名字,在漢口商界,就是很值錢的品牌。劉宗祥辭職的公開理由,是年紀大了,腦筋不活泛了,擔心影響老板的生意。實際上,劉宗祥是看出了法國租界和日本人的關系越來越密切。劉宗祥能夠容忍任何外國人,惟獨不能容忍日本人。當然,這種對日本人拒斥感的產生,還是日本人打進漢口之後。作為生意人,劉宗祥與人交往,無非就兩種情況,一是談生意,另一種就是心氣相投。因談生意與人交往,是劉宗祥生活的主要內容。因心氣相投與人交往,對劉宗祥來說是很少有的,比如馮子高,以前,劉宗祥沒有少同日本作交易。可自從日本人進占了武漢,劉宗祥就不同日本人做生意了。漢口是日本人的天下,只要做生意,就不可能不同日本人打交道。劉宗祥為了不同日本人做生意,把自己祥記商行所有的門點零售生意都停了。日本人胡征亂占,房地產生意也基本僵死——我不做生意了,看你日本人奈我何?其實,作出這種抉擇,劉宗祥是極其痛苦的。他是個天生的生意人,不做生意,就等於沒有了人生的樂趣。可劉宗祥又不得不作這樣的抉擇:日本人太可惡了——日本人,簡直就不是人!侵略者在侵略的時候,作些惡,不足為奇;為了征服,為了威懾,殺人放火,也不足為奇,清朝入關,不也有屠城三日的殘忍嗎!可日本人禽獸的一面,是世界上任何民族都會毛骨悚然的:強奸婦女,強奸完後還要從陰道捅進刺刀去!強奸孕婦,強奸完後還要把孩子從孕婦肚子裏用刺刀挑出來在空中揮舞!這是連畜生都幹不出來的!

就是鐘毓英和小梅都到鄉下定居去了,劉宗祥也很少到公館來。這裏沒有留下什麽值得讓人欣慰的回憶。有的只是煩惱甚至讓他起雞皮疙瘩的記憶:辛亥首義那一年,他到公館來接鐘毓英和孩子們回鄉躲兵荒,鐘毓英斬釘截鐵的拒絕和那兩個孩子敵視的眼神。今天到公館來,有潛意識左右的成分。最近,“劉園不安全”,耳邊似乎總響著這樣的聲音。生意場人生場混得太投入,使劉宗祥總保持著高度的人生警覺。他已經習慣尊重他的潛意識感覺。當某種潛意識感覺反覆地頑強地在腦子裏轉悠的時候,劉宗祥辦事作決定就會留出幾分餘地。今天到公館來,劉宗祥是想在這裏呆一會,細細地想一想,是否把家從劉園轉移到租界公館裏來。雖然法國人同日本人穿一條褲子,但這裏畢竟是租界,住的除了洋人,就是有身份的中國人。日本鬼子再禽獸,總不能對外國人太過不去。如果日本人征用了劉園——劉宗祥始終覺得這是遲早的事——除了鄉下,就只有公館可以住了。當然,還有法租界裏頭的金誠銀行,但那是銀行,不是住家的地方呀。再說,雖然是兒子開的銀行,但兒子走之前就封了,難道真要到揭封條住銀行這一步?

要不然,就只有等著被趕到“難民區”去了。

只要一提起“難民區”,武漢人都會不寒而栗。

日本人占領武漢,把漢口人都趕到利濟路漢正街一帶圈起來,叫做“難民區”。進出“難民區”都要出示“居住證”。“難民區”裏疫病流行,貧病交加的漢口人,每天都有因條件太壞而丟掉性命的。租界和六渡橋一帶繁華商業區,都被日本人住了——這就是侵略者的邏輯:主人是難民,打進主人家的強盜是主人。

“您家就在車裏坐一下,我進去看看……”這種時候,就見出二苕的忠誠來了。雖然開車的職責已由他的侄兒吳安接替,但凡是劉宗祥外出,二苕還是要跟著。在他看來,劉宗祥在外面的安全,就是他二苕的責任。

也是,一晃近二十年過去,劉宗詳已是六十多歲的人了,雖然少有風吹日曬的銷蝕,畢竟歲月催人老,何況還有嚴重的心臟病呢。二苕幹的是體力活,又有武功底子,他的強壯,不要說劉宗祥,就是比二苕年輕十多歲的人,都難得同他比。

“不要緊,我自己的房子,我進去怕麽事?難道裏頭出了鬼不成!”劉宗祥總覺得有些蹊蹺,推開車門就朝公館走。

本來,山口太郎說來看看,也就是走個過場抖抖占領者的威風罷了。穆勉之始終不答應擔任這裏的維持會長。對穆勉之這種態度,山口太郎心裏很有點不舒服。雖然穆勉之說了一籮筐不親自當會長更加有利於日本皇軍的理由,而且,這些理由聽來的確很是理由,但山口太郎還是從穆勉之那有陵有角的臉上,看出了一個精明中國人的狡黠。眼下,山口太郎樓上樓下地走了一圈,倒撩起了他的興趣:一個中國人,居然住得這麽好!這麽豪華,這麽舒適,這裏做漢口維持會的分會,真不錯!

毛芋頭的心情就不一樣了。他是個市井青皮,從小就在街巷裏頭混,沒有發跡的時節,饑一餐飽一頓的;等到跟穆勉之一起混出個名堂了了,吃香的喝辣的,過的是典型的江湖生活。桌上有肉,碗裏有酒,荷包裏有錢,懷裏有女人,能這樣一輩子,就是神仙日子。是否有房子田地之類的產業,毛芋頭一向不怎麽在意。及至看到劉宗祥進來了,他才猛地省悟到,這是劉宗祥的公館!也就是因為這種省悟,讓本來對房子不怎麽在意的毛芋頭,陡然地興奮起來——劉宗祥,個把媽的,你從來都是把腦殼翹到天上的,也有背時的這一天!想當初,你在法國租界得勢的時候,給我們做籠子,害我們,害得我們的穆大哥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個把媽。真是風水輪流轉哪!被這種幸災樂禍的興奮主宰著,毛芋頭史無前例地器宇軒昂。

“咳咳!哪裏的哪裏的?瞎跑個麽事唦!”

“他喊麽事?誒,他是哪個?怎麽跑到我家裏瞎喊哪?”

劉宗祥真是懵了。一個瘌痢頭的猥瑣漢子,在他的公館裏亂竄,姑且不說,還呵斥公館的主人不要在公館裏“瞎跑”!這是不是白天裏見了鬼喲?日本來了,日本人把漢口占了,漢口的老百姓過的不像人過的日子。這些,劉宗祥知道,但沒有切身體會。從市面蕭條上,劉宗祥間接知道漢口百姓日子不好過。客觀地說,日本人占了漢口,帶給劉宗祥的損失,除了生意蕭條,業務停頓之外,日常生活倒沒受到什麽影響。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劉宗祥有的是錢。任何時代,錢都是好東西。可眼下的這一幕,卻讓劉宗祥受不了:真的出了鬼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夥,居然闖到家裏鬧來了!劉宗祥沒有看到弗郎茲,也沒有註意那兩個身著便衣的日本特務。自然,他把山口太郎也當作與毛芋頭一路的漢口青皮了。

“你們是搞麽事的?反了天了——私闖民宅,是犯法的!你們曉得不?”看出老板氣憤之極,二苕挺身而出,呵斥毛芋頭。

“咦——!邪了,老子又冇問你,你個把媽倒反過來問老子們——這是日本人!老子們是皇軍的幹活!個把媽,你是哪個褲襠裏掉出來的唦?”毛玉堂不理睬二苕,翹起他的瘌痢腦殼,表情誇張,滿嘴的渣滓,瘦削的胸脯挑釁地頂著劉宗祥,只是用眼睛瞟著二苕,心裏像抹了豬油樣地熨貼。

劉宗祥被毛芋頭身上頭上覆雜的味道熏得搖了搖腦袋,一股無明火竄了上來,下意識地朝毛芋頭推了一掌。記事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出手“打”人,就是被推的毛芋頭,印象中的劉宗祥一向是溫文爾雅的,根本沒有被劉宗祥推的準備。可能這一掌憋著一股火氣吧,毛芋頭竟被推得一個仰八叉倒在地上!

就在毛芋頭倒下去的當口,山口太郎身邊那兩個便衣特務,反應出奇地快,抽出槍來,朝著劉宗祥就是兩槍!可二苕比他們還有快——當然,二苕快不過子彈,他只能快到日本人開火前的一剎那,用自己的身子擋在劉宗祥身前!

“啪啪”兩聲,兩個日本便衣的兩槍,在二苕身上鉆了兩個血窟窿!

怔怔地看著二苕倒在血泊裏,劉宗祥仿佛不相信眼前發生的是事實,倒像是鼾睡中被噩夢魘住了一般,癡癡地,呆呆地。頓時,隨著胸部無聲壓過來的鈍痛,眼前的弗郎茲、山口太郎、毛芋頭、還冒著煙的槍口,以及公館的陳設,都虛化成模糊的怪誕的影像,鋪天蓋地湧將過來,訇地就把劉宗祥淹沒了!

夕陽銜山時分,西天敷了一層鮮艷的火燒雲。

紅彤彤的夕陽,與下界五月的斑斕一攪和,居然調成一片璀璨的色調,給柏泉吳家灣抹出幾許人間煙火的祥和。

一只青藍色的蜻蜓,停在這棵草尖尖上,已經有好一會兒了。青藍色的紗翅,透過變幻著的天色,也變換著覆雜的色彩。蜻蜓一動不動,好象就認準這棵草,下決心要與這棵草焊接在一起。於是,孱弱的草尖尖就這麽顫顫地挺著,清臒的蜻蜓也就這麽顫顫地停著,仿佛在昭示一個道理:是生命,就要堅持……

打發走了所有真關心和假關心、真悲傷和假悲傷的人,吳秀秀對吳安說,她想在這裏陪蘆花多坐一會兒。吳安沒作聲,靜靜地垂手站了一會兒,就靜靜地走了。當然,吳秀秀不知道,吳安靜靜地藏身在不遠處看瓜人破爛的棚子裏。吳安繼承了二苕的忠誠,卻又有著二苕所不及的精明和幹練。

從吳安藏身的破棚子裏看過去,蘆花和她的老板娘跌坐在這座土丘前,好久沒有動了。

“蘆花,親家,哭吧,哭出來吧,憋著,要憋壞身子的……”

吳秀秀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在勸蘆花,還是在勸自己。二苕為劉宗祥擋了子彈,送到家的時候,已經沒有氣了。劉宗祥雖然醒了過來,極度虛弱,胸口憋悶,隨時都有可能死過去。從發現二苕沒有氣的時候起,蘆花就一直呆呆的,沒有淚,也沒有哭聲,傻了一樣。事情還是照做,手腳卻是僵硬的。二苕的靈柩是用船送回老家柏泉的。劉宗祥堅持要親自送二苕回鄉,如果坐車,他的心臟病,肯定受不了從漢口到柏泉的顛簸。

吳秀秀坐的地方,是一片綠茸茸的草氈。這是柏泉鄉下隨處可見的那種蔓根草,草尖兒不朝上而始終朝前長,朝前長一節草芽兒,就朝下紮一叢草根。

這種太多太普通甚至不被鄉親們註意的蔓根草,多像世世代代離不開這塊土地的鄉民哦……

吳秀秀眼神空懵,下垂的手,被嫩柔的草尖兒搔得癢癢的,這草,不知不覺間就這麽在長噢。吳秀秀一動不動,生怕驚擾了蔓根草生長的秘密——她就這麽跌坐著,感受蔓根草柔弱而頑強的生命,百感交集。

吳安回來說,他開始沒有下車,聽到槍聲後才知道出事了。等他跑進劉公館的時候,劉宗祥和二苕都已經倒在地上。秀秀知道,吳安一般不下車侍侯劉宗祥,這是有二苕在場時的規矩。吳安雖然不知道事情是怎麽發生的,可他認識毛芋頭,曉得毛芋頭是穆勉之洪門山寨的重要人物。吳安送劉宗祥和二苕回劉園,盡他所知把猝然發生的災難對吳秀秀學說了一遍。

“我真後悔,我真後悔……我應該不聽二苕叔的話,我應該跟著老板一起進去的……”

“又是你,穆勉之!”沒有註意吳安愧悔的自責,吳秀秀輕握著劉宗祥的手,似感覺到,生命正在藕斷絲連地同這個男人作最後的纏綿。劉宗祥,她的男人,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這回可能真要離開她了。有多少次,劉宗祥犯病,在她精心照料下,又和死神告別,回到她的身邊。可這一次,要不是忠心的二苕……劉宗祥發跡於法租界,可眼下走背運,也在法租界——“因楊而興,因楊而靡!”

腦子裏忽然冒出劉宗祥傳說給她的這兩句讖語。楊洋楊洋,難道幾百年前柏泉寺老和尚的話,真的要在劉宗祥身上應驗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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