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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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棵枸樹,用它闊密的綠葉挑起了一肩初夏的陽光。一只急躁的蟬,不曉得躲在哪一片葉子底下,唱得聲嘶力竭。

王利發扭頭朝枸樹葉叢中瞄了一眼,皺了皺眉頭,旋又舒展開,舀了滿滿一碗牛骨頭湯,浮在上頭的紅彤彤的辣椒油,快要漫出來了。

凡事有利就有弊。有樹遮蔭,自然是好,但就免不了有些蟲子。不過咧,有點蟲子也是好事。熱鬧唦。再說咧,蟲子也是命哦,都要活哦。這樣大的個世界,這麽多的拐家夥都活著,就容不得幾條蟲子?漢口人稱壞人為“拐人”,以此類推,壞也就是拐人。至於稱自己的兄輩人為“拐子輩”或“拐子”,就有相當於“兄長”、“哥哥”一類親近、親切的意思了。

王利發小心翼翼地端著這碗湯,朝店堂一瞥。老叫花子正在和一個醜得要死的男將說話。他就有意地捱了一捱,不慌著為老叫花子端上去。

王利發從來就不認為自己是個長得有看相的男人。可是,盡管沒有看相,總不至於長得蠻討人嫌。

對自己的長相,王利發一向自卑。但看到和老叫花子說話的這個男人,他的自我感覺就好多了:你看這個男將唦,一只眼睛的眼皮子不曉得麽樣竟扯得那麽老高。我的個老天爺,麽樣活下來了的喲。人的眼睛,除非睡著了,是要不停眨的唦!個把媽這遭孽的雜種,麽樣眨呢?隨麽樣眨都是白眨了的。還有他的個嘴巴,也不曉得是麽樣長的,豁得那樣狠。嘿嘿,個把媽,還上下一起豁!這麽樣吃飯咧?那還不一天到晚不停地流涎?咿!老子真還說對了,你看你看,真的在流,真的在流咧!遭孽,這曉得要費幾多條幅子抹喲!王利發順手摸摸袖口。那裏,王玉霞每天為他放一條幅子——白手巾。不管用不用得著,時不時地摸出來,白生生的,表示你這人愛幹凈。做熟食行業的,頂講愛幹凈的。他記得王玉霞不止一回這樣囑咐。唉,這個把媽的娘老子,真不是東西,麽樣只做出個人胚子,就慌忙急火地送到世界上來了呢?真是,丟漢口男將的醜。老叫花子喲,老哥哥,您家不是蠻講究開眼睛葷,講究一莫讓嘴巴子吃虧、二莫讓眼珠子吃虧的麽,麽樣和一個這樣醜的人說這半天咧?哦,總算是說完了!

王利發伸手摸摸碗沿,還燙得很。到底是天道熱了,湯難得冷:“老哥哥,您家今日還喝不喝哦?”

“哪個說我不喝了哇?活了幾十年,還想再活幾十年咧。”漢口話喝、活不分。

大聲打完哈哈,老叫花子壓低了聲音,“夥計,註點意喲,就是剛才和老哥子說話的醜八怪,像是個探子咧兄弟,像是在打探您家的底子咧。我跟狗日的說,您家冇得伢,連個伢苗都冇得。怕是沖小山來的……哼哼,過來了。”

“老板,生意……好……哇!”拉眼朝這邊移了一張桌子。他長得實在是遭孽。

年紀輕輕的,哪個不想好看呢!大庭廣眾之中,拉眼還是很苦惱的。他要不停地揩嘴巴,不停地用很大的勁眨眼睛皮。這樣不停的努力,也還只是個體力勞動,不算是難事。困難在於,所有的努力,並不能改變自己的形象。張臘狗也有些體諒他,很少派他的外差。拉眼經常在漢口大旅館裏侍候,也算是張臘狗把困難留給自己吧。這次出來暗訪,以證實黃素珍說的是真是假,張臘狗考慮只有拉眼最合適。在張臘狗看來,像拉眼這樣的長相,是不會有人懷疑他是探子的。張臘狗哪裏曉得會碰到老叫花子這樣的眼睛呢。

“托福托福,您家!您家要點麽事?小店冇得麽多的東西賣,醬肉包子、素菜包子、豆沙包子,外加牛骨頭湯咧,您家。東西的樣數是不多,嘿嘿,您家,味口還可得,十幾年了咧,您家!”王利發眼睛看著對面的墻,把抹布一抖,不停地在拉眼跟前抹去抹來,動作做得很大。抹布很濕,抹到之處,不僅沒有產生幹凈的效果,反而留下一路不尷不尬的水珠子。王利發還從來沒有這樣做過。用這種大開大闔的動作抹桌子,無疑是趕客人走。他很希望對面的墻上出現點什麽奇跡,哪怕上頭有兩只蒼蠅做那種事,也比看這個醜得喊娘的家夥強些唦!王利發也是出於無奈。有一把年紀了,就是這幾年,日子過得有了點人相。有個王玉霞在跟前,白天裏,眼睛看著,夜晚,身子挨著,就是不做麽事,也是舒服的唦!老子將本錢做生意,憑麽事要讓自己的眼睛吃虧咧?

“個老婊……老……板,就是您家一個人……在忙……呵?生意做得……這好,也冇說叫……叫兒子姑娘回來幫個忙哦?您家的……堂客也不出來……幫忙……”

拉眼心裏的火往上一躥,立即就止住了。他不能露出偵緝隊青幫混混的臉子來。

任務在身,他曉得這任務關系到處長屋裏頭的大事。

拉眼口裏“渣滓”雖然沒有帶出來,但王利發心裏煩:“嘿嘿小兄弟,您家是江西人哪?”

“哦?老板,您家這才……是問的怪咧,我一口的漢口話,麽樣看我……像……江西人咧?”拉眼使勁地眨動眼皮子。王發記包子鋪牛骨頭湯散發出來的辣味,太沖,那只拉扯上去的眼睛很是受不了。

“噢,不是江西人?我剛才聽到您家喊老表哦!”王利發抹桌子的手停下來,飛快地朝拉眼的臉上掃了一眼,又去看對面的墻。“唉,不怕您家笑話哦,我的娘老子冇把我做好哇,哪裏來的伢咧?您家要喊我的堂客回來?那您家就先坐一下,等我去喊!呃,老哥哥,麻煩您家一下,我出去一趟,去把我的個婆婆接回來,她呀,回娘家去了!”

“呃呃!老板叻,您家麽樣就走了咧,我還冇……”

拉眼沒想到王利發會來這一手,急煎煎地喊。這狗日的牛骨頭湯,辣是辣了一點,辣得眼淚直流。吃咧,肯定是蠻好吃的。你看唦,說是骨頭,高頭的肉,還是蠻多的咧。嘿,顫顫的牛肉筋子,個把媽,咽酒幾好哦!

“我聽您家說的盡是些跟吃不相幹的話,肚子裏頭肯定是有數。我只去一下子,就回,就打轉。”王利發口裏說著,人已經出了門。

“幾遠哪……”拉眼攆到門口,喊。還想說點什麽,突然看到迎面走來個眉目端正的小女人,稍微楞了一下,急忙低下頭,車轉身。

“不遠,不遠哪,就在硚口哦,您家!”

王利發已經轉到枸樹後頭的巷子裏,聲音,也被“知呀知呀”的蟬鳴蓋得面目全非了。

“個把媽,他也學會扯謊撮白了!”從這裏到硚口,差不多直著把漢口走穿了,還說不遠!

老叫花子差點把口裏的湯噴出來,連忙填了一坨菜包子,塞住。

面對一桌子豐盛的菜肴,牟興國頓時臉色灰白。

“牟先生,請哪,您家請哪!”

張臘狗催請了好幾遍,牟興國居然無動於衷,好像沒聽見。

這個把媽的怪呀,關在裏頭哇,每餐黃米飯,黃包菜葉子,吃得蠻大的勁,像前世冇吃過東西的相。眼下把他客客氣氣地請得來,這好的酒席招呼他,他反倒捏腔拿調,愛理不理的!個把媽,世界上只有這種打不濕絞不幹臭斯文的人頂不好纏!

罵歸罵,也只有悶在肚子裏頭罵。既然下了請自己的犯人吃飯的決心,總有請吃飯的道理。張臘狗收拾起剛爬到臉上來的慍色,繼續勸:“牟先生哪,這些時,把您家吃了點虧呀。也是冇得辦法,上峰命令,不執行也不行哪。就是這請您家喝酒的事,也是不能讓上頭曉得的哦,還是我張某自作主張呵!您家坐,坐,先馬虎地吃一點!”

張臘狗不曉得,牟興國根本就不是捏腔拿調不肯賞光,他以為,這餐豐盛的酒席是送他到閻王那裏去的斷頭飯。一想到自己這多年一點福都冇享到,就這麽糊裏糊塗不明不白地死了,真是劃不來!張臘狗勸說半天,根本就沒有摳到牟興國的癢處。倒是牟興國自己,從張臘狗不經意的話中聽出了,今天不是他的斷頭之日。

“能不能請教張先生一個問題呢?”

既然不是送自己上斷頭臺的,何必這樣緊張呢!心裏一輕松,嘴皮子就硬朗起來。這既是牟興國的酸腐之處,也是他的聰明之處。一句問話,輕輕松松就把剛才的窘態遮蓋過去了。

“哎呀,牟先生哪,先吃,先吃!有麽話,多的是時間問哪,您家!”

張臘狗今天是誠心請客。

這是他想了好幾天才走的一步棋。

自從當了這個什麽偵緝處的處長,得到的好處很是有限,倒是遇到了不曉得幾多的麻煩,得罪了不曉得幾多的人。細想起來,張臘狗覺得,是該認真想一想了。

這個差事,不當也是不行的,關鍵在於麽樣當,得到的好處最大。就說這一回啵,這個牟興國,這多年都在省城那邊混,麽樣省城那邊不捉他,非要等這狗日的過江到漢口來了,叫老子去捉咧?個把媽,一個過了時的革命黨,倒不是麽樣了不得的人物,頂多也就是個死老虎,捉了也就捉了,殺了也就殺了。過細一想哦,他們為麽事不去捉,不去殺咧?肯定有名堂。算了,老子也不去做這個惡人。

老子像是聞出點味來了。這有點像辛亥年那時候,要變天之前的悶人氣候。老子也要留條後路。省城那邊老狗日的欒耀祖,肯定是在把藥老子吃。對不起,老子要自己把自己招呼好。這年頭,除了自己心疼自己,鬼的姆媽都不得心疼你!你不是叫老子捉麽,不是叫老子關麽,老子就把他關在這裏,天天魚肉蛋地養起來,到用的時候,還是老子的一張牌咧!怕麽事哦,山高皇帝遠,哪個曉得咧!只是便宜了這個姓牟的雜種!

不曉得張臘狗正在想心思。牟興國在張臘狗的臉上搜尋了好一陣,除了看出一些心不在焉,沒看出別的奸詐來。

吃?吃就吃。這個青幫頭子的臉上沒有殺氣。看來一時半時還不會把我怎麽樣。

再說,老子畢竟是省政府的參議咧!

牟興國把長衫的下擺一撩,就勢坐了下來。在世面上混了這麽多年,牟興國身上最大的變化,是多了些市井的流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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