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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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臘狗把自己關在屋裏喝悶酒,臉越喝越白。荒貨站在旁邊,想勸,幾次都是嘴巴翕了翕,又閉上了。

依荒貨的意思,是請張處長就在自己的漢口大旅館裏去喝,弄個把姑娘,往身上一靠,搛菜餵酒,挨挨擦擦,或者就在他您家開的“新市場”裏頭,專門安排個場子,叫個把看得入眼的小娘,彈彈唱唱,逗逗笑笑,不就解了心裏的煩惱麽!

這個新市場,自從開了之後,處長他您家就一直請人經營著,自己倒是很少進去玩。整個漢口所有好玩的花樣,只怕都在新市場裏頭找得到哦。荒貨不明白,他的處長為麽事不經常到這種有味的地方散散心。

“算了,就在屋裏弄兩個菜,清清靜靜地喝兩口。大旅館,一天到晚辦公也在那裏,請客也在那裏,還冇厭哪?新市場?我未必不曉得那裏好玩?你曉不曉得,那是幾多人集股建起來的?今日我去玩,明日其他的股東還不是鴨子跟著雞子一路上籠,也跑去玩!那還賺個麽錢咧?你還不曉得啵,賭博場上無父子,生意場上無朋友哇!”

不曉得是麽回事,說這番話,張臘狗臉上有些戚戚然。

“哎,個把媽,怪不得人家說的,皇帝都有不快活的事情咧!我們的處長,說幾威風就有幾威風,還是這樣不快活。我也不曉得他您家是麽樣想的。就是為那個瘋癲了的個鬼婆娘唦,哎呀,人家外頭都說我們處長的心狠,哪曉得他您家是這樣重情義咧!”

荒貨又朝他的處長瞄了一眼,這一眼很有些同情的意思。

拉眼端著一盤紅燒蹄花上來了。他一只手端盤子,一只手時不時地抹一抹往外流的涎水。倒不是拉眼嘴饞,而是嘴巴沒長好,下嘴唇豁得太開。抹嘴巴是他不得已的動作。

荒貨有些厭惡地橫了拉眼一眼。他本來想叫傭人來做這端菜送水的事,張臘狗問了一句:“拉眼咧?就叫他弄唦。”荒貨記得,他們的處長一直是不喜歡拉眼在跟前晃的。凡有離得遠遠的粗事,或者到處長瞧不起的人那裏去辦點麽事,都是叫拉眼。這在跟前晃來晃去的,而且事關胃口,不曉得處長何以改了主意。

荒貨實在不明白,他的處長就是不想有什麽好胃口。

一天到晚跍在茅廁裏,聞到的都是臊臭,從茅廁裏一出來,立馬把鼻子伸到雪花膏瓶子口邊上,那個舒服的味哦,就不是一天到晚搽雪花膏的姑娘婆婆們嘗得到的咧!有個蠻不舒服的東西在眼前晃,也是一種刺激。

這更讓他想黃素珍。

“唉,個苕婆娘哦,十六歲不到,就吵死吵活,臉不要命不顧地跟著我哇,遭孽咧,這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個伢,又不曉得被哪個仇家偷走了。個婊子養的喲,這個仇家,是蠻有蓄心,蠻有心計的,總像影子樣跟在老子後頭哇!老子要是捉到了……”

張臘狗又悶聲不響朝口裏倒進一杯酒,矍然而驚:嗨,我是不是太毒了哦,心太狠了哦?哦呀,麽樣起了做菩薩的想頭唦!這個世界,不毒不狠,麽樣出得了頭,麽樣活得下去咧!

一聲吱呀,似響得驚心動魄。還沒等屋裏的煤油燈晃動,荒貨的身子一橫,擋在張臘狗前面。

張臘狗已習慣了這種場面。

雖然這裏離洋街很近,畢竟是在花樓街的尾子上。這一帶都沒有牽電線。有了一把年紀,張臘狗無端生出念舊的情緒,一直沒有把自己和黃素珍的小窩挪到漢口大旅館附近有電燈的地段去。在張臘狗內心深處,似乎需要一種和當年苗家碼頭環境相似的混同感。

“處長,您家看叻,太太回來了!”荒貨朝旁邊一讓。

回來了就回來了啵,值得這樣驚喜?荒貨不該這樣大驚大詫的呀!近來,黃素珍的確是很有些不正常,一天到晚在外頭瘋跑。每天不曉得回來得有幾晚,也不曉得是在哪些地方跑了的,每天回來,身上都邋遢死了。蠻晚回來,上床之前,要不是傭人提醒她洗,她連洗都不記得了!這鬼婆娘哦,魂都隨到那小伢不見了哇!

張臘狗把杯子從臉上拿下來,不經意地朝門口瞟了一眼,當即遭了電擊樣地彈了起來。

“麽樣噢,你把伢找回來了?是從哪裏找回的呀?是麽樣找到的呀……”

張臘狗這才明白,自己真正不快活的原因了:個把媽,搞個半天,老子心裏也是蠻記著這個伢的呀!也是的,老子記起來了,記起來了,那還是蠻久的時候,陸疤子的堂客坐在堂屋裏,把奶子拉出來餵伢,老子當時就想,要是有個自己的伢,該幾好哦!個把媽,麽樣記起這久遠的事情來了的咧?就是為那個蛐蛐,和疤子翻了臉唦。要是疤子的伢還在,也該成人了。

看他們處長先是呆著,接著就是一連串的苕問題,荒貨心裏也就釋然了。一個人哪,不管有幾堵心的東西塞在心裏,只要開了口,只要發作出來了,就冇得關系了。像剛才那樣,處長會喝一晚上的悶酒,不燒心燒死才怪。哎喲,隨幾狠的人,都過不了兒女這道關哪!

“拉眼,拉眼叻,你先去,這裏冇得你的事情了!”

荒貨一邊想,一邊催促拉眼離開。

黃素珍把懷裏的伢送到張臘狗跟前,要張臘狗看,是叫他也分享一點兒子失而覆得快樂的意思。其實,這也是黃素珍快活得過了頭,放棄了一貫的戒備。在這個伢的事情上,對張臘狗,黃素珍一向是有戒備懼怯之心的。她怎麽可能忘記,這個伢根本就不是張臘狗下的種呢!這可不是到隔壁左右的人家借雙筷子借個碗的事。凡事一涉及褲襠,就是兩說了。是男人的,可以到風月場中去追歡買笑,只要你荷包裏有銀子,你盡管公開半公開地去。是女人的,就沒有這多的自由了,除非你去當婊子。何況,一旦肚子裏有了“貨”,就不僅僅是褲襠裏幹不幹凈的問題了。香火,子嗣,繼承人,將來墳頭上,有冇得人每年去加一鍬土,墳跟前,有冇得人每年去燒幾張紙,這才是真正的大事!

這就是人和畜生之間的區別了。看那母雞,要孵兒了,不管你拿什麽蛋放在它的窩裏,它都孵得一往情深。孵出來了,一群裏有鴨子,有鵝,這母雞一樣咯咯咯地疼愛得不分彼此。即或這孵出的一群裏,都是雞,又有幾個是從這位雞太太下的蛋裏鉆出來的呢?看來,越是進化,就越是自私。

張臘狗一點想看看這個伢的意思都沒有。黃素珍抱到跟前來了,加上黃素珍似乎洗抹得幹幹凈凈,竟無一點邋遢樣子,身上居然還散發出一陣幽幽的雪花膏的香味。這熱烘烘的肉體上發出的香味,給張臘狗一種久別重逢的感覺。

張臘狗象征性地敷衍著看了一眼。他明白得很,這伢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長期以來,他沒有點穿這一層窗戶紙。點穿它幹什麽呢?自找煩惱?自找無趣?

不是睡著不燒爬起來燒麽!

他看重的不是這個伢,他看重的是這個家裏有一個伢。照這樣看,張臘狗既有母雞的無私,又有母雞所沒有的聰明。

“哦,噢,”荒貨也退出去了。至於荒貨退到哪裏,這不是張臘狗操心的。他曉得,荒貨會在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在眼前。剛才的一陣驚喜,現在已經退潮樣地退下去了。他嘴裏隨口哦哦著,聽黃素珍講一天的奇遇:如何在一家賣牛骨頭湯的館裏看到這個伢,她認得這伢的衣服;如何搞清楚人販子把伢賣給了這家人家。這家人又是如何善良,把這伢照顧得不曉得幾好……“我想哦,我們的伢能夠回來,我們的伢能夠被養得這樣好,得虧這家人家咧。

我看哪,我們就把這家人家當親戚走動,好不好?就只當我們的伢結拜了一個幹娘幹爹。”

黃素珍按照在王玉霞那裏商量的口徑,絮絮叨叨地說。一邊說,沒忘記看張臘狗的臉色。她要小心,不能讓張臘狗聽出破綻來。她曉得,現在一臉喜歡的男人,絕不是個老實坨子。

這也是冇得法子喲。我麽樣丟得開這個伢咧?冇得伢,不等於是挖了我的心尖子肉麽!陸小山那個臭雜種,倒像是一點事都冇得!他的老娘是個糍粑心腸,真是疼這個伢。也是冇得辦法唦,麽樣能把伢放在那裏咧,那還不想死我了!

黃素珍答應經常把伢抱到王發記包子鋪去,讓陸小山的娘能經常看到自己的孫子。

“哦,噢。”張臘狗臉上掛著含義不明的笑,捏著酒杯,不經意淺淺啜上那麽一小口,或者讓杯子沾濕嘴巴,做出一副全神貫註聽說天書的樣子。

個把媽,真是巧巧的姆媽生巧巧,這樣的巧板眼都被你個婆娘碰到了!編得像真的咧!算了,你說你的,老子聽老子的。老子明天叫人去一打聽,有麽事打聽不出來?苕婆娘,不動腦筋想想,你的男人是做麽事的!

口裏“哦噢”的,張臘狗心裏早就有了主意。

也許是太熟悉眼前這個男人了,黃素珍自顧自說了半天,沒聽到對方答白,有些悟了,這才過細地又朝張臘狗瞄了一眼。張臘狗鼓鼓的下眼泡,不停在掣動。

黃素珍心裏一陣發緊:這個喜怒無常的男人,心裏一發狠,他的腫眼泡就這樣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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