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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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口偵緝處處長張臘狗,這段時間特別忙。

先是著急黃素珍生伢難產,接著就是為老娘辦喪事。老娘還冇入土為安,街上又接二連三地出亂事。

“個把媽,真是巧巧的姆媽養巧巧,巧到一堆來了。有幾煩人咯!”

第一樁巧事,出在老娘出殯前的祭奠儀式上。

不管真感情假把戲,漢口各界該送祭祝的,都禮數周到,一切如儀。老娘快八十歲的人了,這種年紀能走得這樣灑脫,不僅是她自己的福氣,也是張臘狗的運氣。張臘狗的確是把老娘的喪事當喜事辦的。靈堂設在漢口大旅館的一樓,凡送祭祝的都被請到一樓另一頭的大廳入席。酒席是真正的流水席,隨到隨開,開了一撥又一撥。張臘狗對操辦的人說得很明白,莫省錢,只圖個熱鬧。麽樣熱鬧麽樣辦。

開始有幾個叫花子在靈堂周圍晃,沒有引起註意。後來就有幾個窮家幫的人進了開流水席的廳堂。接引人開始也給打發,看看來的多了,引起了註意,也就為他們專門設了席面,凡窮家幫的人進來,都順著在這個席面上吃喝。這樣的安排,果然是得體,窮家幫的叫花子們輪流上席,確是相安無事。

“為本幫老前輩送行哪——!”

臨到發喪了,隨著一聲悠長的呼喝,靈堂湧進老大一群叫花子。這些窮家幫的弟子們,衣冠服飾五花八門,高矮胖瘦自是不等,且不去說它,一張張仿佛八百年沒洗的花臉殼,都還不算嚇人,只是為首苕大塊頭的叫花子擎的一副挽幛,真是讓有頭有臉的祭客們開了眼界——我們的老前輩死了,鶴駕不遠您家的窮家幫來了,殘羹有禮張臘狗陡然呆了。

這算是麽事呢!這不是在給老子做招牌麽:快來看哪,漢口偵緝處的處長,原來是叫花子養的呀!快來看哪,張臘狗的姆媽,是個討飯婆咯!

有什麽比這更讓人憋氣的呢?人家把屎抹在你的臉上,你還不好發作!你要是真的發脾氣,人家就會奇怪:你看這個人咯,還是個當官的咧,簡直一點肚量都冇得,一點規矩都不懂,連叫花子上門他都要下死手哇!

老娘的喪事辦完,張臘狗在床上整整睡了兩天沒有起來。

他曾經想過要不要去打聽是漢口哪一段甲頭的人馬,敢到他張臘狗的門上來鬧事,結果,荒貨的一番話,讓他放棄了偵察和報覆的打算:“處長,您家何必慪真氣咧!您家肯定曉得唦,鼓動這些無頭無臉遭孽的人到這裏來鬧一手,無非就是要惹您家慪氣唦!這些人,您家就是殺了一百個,也值不了一塊銀元。您家咧,氣慪了,名聲也丟了,那才是真正的劃不來咧!就這樣,完全地不耳它,想出這種心思的人,就一點便宜都占不到!要動手,也是悄沒悄的,直接找躲在背後的人物頭!”

第二樁事就更加稀巧了:那個一年多前被他割了下身的瘌痢腦殼,被打昏在黃素珍的房間裏!黃素珍呢,不曉得為麽事也昏在床上,女傭也昏在廚房裏。還好,伢還沒有出事,只是哭啞了喉嚨。

好容易把黃素珍弄醒。據她說,這個瘌痢腦殼的家夥,一沖進來,她就嚇昏了,後來發生了麽事,她就不曉得了。

女傭醒了之後,就完完全全地苕了,與昏著的唯一區別,就是還曉得眨眼睛,還能夠動手動腳,就是不曉得說話聽話。

這不是奇事怪事麽!

在弄醒瘌痢腦殼之前,張臘狗把這個該死家夥的褲子扯開看了一眼,疤子摞疤子,慘不忍睹。驗明了正身,的確是穆勉之手下的老六、綽號毛芋頭的毛玉堂。

這婊子養的個雜種哦,不曉得為麽事非要跟老子作對喲!真是個打不濕絞不幹的油抹布呀!

“處長,反正也冇得哪個曉得,弄死算了。您家把他放了,他也不會感念您家,以後不曉得還要搞出麽煩人的花樣來!”

荒貨的主張不是沒有道理。張臘狗朝荒貨瞄了又瞄,終於搖了搖腦殼:“算了,就是有麽害處,也只那麽大。留他一條命吧!只是,要讓他長點記性才好。”

這些家務上的煩惱事,還沒有處理清白,上峰就下了公文,日本人告狀告到衙門來了,說漢口人欺負日本人,砸日本人的窗戶玻璃,掀日本商鋪的櫃臺,市面上抵制日本貨,商人不跟日本人做生意,學生到街上游行,反對日本人。

“個把媽的日本人,也真是討人嫌!這幾年,隨比哪個外國的人都難得招呼!老子曉得,哪裏是漢口的人擱不得他們唦,是他們這些矮雞巴東洋人騷不過,要慶祝麽占領旅順大連幾多周年。這旅順大連,也不曉得是哪裏的個蠻好的地方?個把媽,也是的,你們在別的地方占了便宜,快活不過,就悶到在屋裏喝幾杯酒算了咧,還要搞個麽慶祝游行。這好,吃了虧啵,就把麻煩推到官府來,讓老子吃虧!”

張臘狗憤憤地罵。他在屋子裏轉來轉去,越轉越來氣:“荒貨哇,你給我跑一趟政府衙門,請個假,就說勞累過度,臥床不起,正在吃藥診治。”

“處長,這樣好不好哦?”荒貨擔心處長一時意氣用事,丟了前程。

“不要緊的。有麽關系?老子又冇出麽錯,未必害病都不準?吃五谷雜糧,哪個不害病?去,先請個先生來再說。老子要讓狗日的東洋矮子多吃些虧,讓那些東洋人多嘗點漢口人的辣湯辣水!”

“不到該悶熱的時候,就這麽悶熱,到了正經該悶熱的時候,還不要人的命?我們的漢口到底麽樣了哇?”

穆勉之裝著一肚子的酒,在床上折騰了半晚上,沒有睡著。

這一肚子酒都是在孫猴子的婚宴上喝的。

穆勉之自然還認得陶蘇。陶蘇咧,想來也肯定忘記不了這個穆先生。只不過,現在,陶蘇已不再叫陶蘇,名字改回去,仍用她十幾年前的名字——杜月萱。現在的杜月萱,捧著一壺酒,不停地殷殷相勸:“穆大哥,別個今日喝幾多酒,小女子管不了,噢,還是自稱弟媳婦啵?您家說咧?您家不會不認這個弟媳婦罷?認?那好,那好,那您家咧,就一定要喝好。聽說呀,穆大哥,您家是個讀書人咧,我就瞎剝一句咧:勸君多喝幾杯酒,出得此門無故人。”

穆勉之曉得,杜月萱這番不曉得幾得體的話,在場的弟兄,沒有一個真正聽得懂。只有他穆勉之懂:煙花女的陶蘇已經死了,女學生杜月萱回來了。當年自立女子學堂的女學生杜月萱,因當年穆勉之的一番輕薄,被夫家休棄,被娘家驅逐,流落漢口,尋找穆勉之不得,淪入娼門。眼下的杜月萱,不僅僅是改回了名字,更是一次涅槃。這一切,穆勉之曉得歸曉得,滋味卻太覆雜太黏稠。這一肚子的酒,晃蕩晃蕩的,晃蕩成一腦殼的暈糊:“人咯,真是把媽的頂說不準的喲。這個不簡單的杜月萱,和我們的老五,竟然配成了一對!這是不是這世界上頂說不清楚的事咧?”

穆勉之似乎覺得自己還在暈糊中漂浮呢,一陣激烈的捶門聲把他喚回來了。

“好苦哇,好苦!”他剛剛來得及品嘗口裏的苦味,剛歇下來的捶門聲又擂鼓也似地響了起來。

“大哥,您家起來呃!”

這是孫猴子的聲音。嗯?穆勉之搖搖腦殼,看自己是不是醒著的。這一大早晨的,老五不抱著新婚的娘子睡瞌睡,起這早跑到我這裏來敲門拍戶的搞麽事呀?

“大哥,您家起來冇?看喲,老六兄弟怕是不行了咧!”

這一下,穆勉之覺得自己是徹底地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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