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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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秀秀從窗戶朝外望,四官殿碼頭外的江面上,居然波浪不興。她剛打開窗戶,張嘴想作一次深呼吸,卻被一口刺喉嚨的涼氣嗆得一陣猛咳。

“噢喲喲,這涼氣像是冇經過嘴巴,直接就沖到喉嚨管裏來了!好冷,好冷的天氣!”

吳秀秀邊咳,邊把才打開一半的窗戶覆又關上。她靠著窗戶喘氣,臉通紅,像是才扛了好幾百斤的東西上樓,累成這樣子的。

“麽樣了哇,姆媽?”

可能是聽到這邊的響動不尋常,劉漢柏跑過來,問。

“冇得麽事,你去忙你的事去。”秀秀的口氣有些生硬。

劉漢柏朝媽媽臉上瞄了一眼,臉一紅,頭一低,轉身到自己房間去了。

吳秀秀以前從沒用這種生硬的口氣對兒子說話。

自從把兒子從博藝軒的地窖裏救出來,劉宗祥向秀秀吐出了對兒子的長遠安排:

一開春,就送漢柏出境,到法國去留學。這一段時間,讓漢柏在家裏補習法語。

怪不得,他一直叫兒子學法語,除了每天規定漢柏放學後到法租界一家教堂跟神父學習拼寫之外,只要有空,就和兒子用法語會話。

一想起兒子就要出國,秀秀是又高興,又著急。學成回來,兒子肯定會有一番作為。兒子有靈性,比他的父親還要超脫得多。但看樣子,兒子將來不會是個經濟人才。兒子對平時父母在一起談的生意經一點興趣也沒有。不過,也說不準,人的一生還長得很哪!

劉漢柏走了一點彎路,細究起來,也不怪他。這是穆勉之做的一個籠子。漢柏說,他根本就沒有賭博。就是因為他只願意下棋,不肯進去賭博,他們才把他弄去關起來的。敲詐是其次,主要是要弄得劉家人不舒服。

“不過,也算不準咧,姓穆的現在成了氣候,在漢口織下了一張黑網,弄死個把人,不也像好玩一樣!”

一想到這裏,秀秀不由自主地朝腳下看了看。她還沒有想好,到底怎麽處理關在地下室裏的張全生。地下室關人的事,劉宗祥還不知道。不能讓他曉得。他是不主張用暴力的,特別不喜歡這種陰陰藏藏的暴力。但是,李大腳反覆囑咐,這個人絕對不能放出去,否則,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秀秀,你要聽我一勸。要麽就讓我現在就把他丟到江裏去,連捆都不消捆得,凍都凍死了。你要是想弄點麽花樣,瘌痢戴鬥笠——善磨,也可得,只是千萬不能放他走。”

雖然是個一天難得說兩句話的緩脾氣人,但是,在這樣死人翻船的大事上頭,李大腳卻有著少見的剛毅和決斷。後來,李大腳對她交了底:救漢柏那天,來幫忙的人,都是寶慶碼頭的一批湖南朋友。秀秀明白,如果放了張全生,就害了一大排人。

那個張全生,說該死也是該死。開賭場,誘人子弟,還背地裏不曉得做了幾多壞事。要是往日……唉,少殺生,總是好事。就讓他關著吧,只當我捉了一頭狼,養著,不讓它出去害人。

秀秀從心底裏感謝李大腳。營救漢柏,多虧了他。他成功地組織了整個活動。也不曉得他和一幫子湖南籍的朋友怎麽會有這麽深的交情。特別是那個深谙賭博之道的湖南客,更是不多見的江湖異人。要不是他拖住張全生,事情還真不會那麽順利。

哦,記起來了,李大腳說過,大花子在四官殿碼頭挑腳多年,雖然他早就離開碼頭進了鐵路,但他的人緣很好,那天,守在博藝軒外頭的,都是他的好朋友。這個大花子哦,做了這大的好事,一聲都不吭。唉,這個大花子哦,麽樣還不找個人成個家咧!都三十多的漢子了,麽樣一看到我,還是像做小伢時樣的臉紅咧!

秀秀朝鏡子中的自己打量了一會,臉也騰地紅了。哎呀,想到哪裏去了哦!大花子噢,我麽樣不曉得你的心思咧?有些事情,是一輩子都冇得法子的呀……站在窗前,吳秀秀七想八想,思路一時還難得理順。

“秀秀娘娘,您家在想哪個呀?”

“哎喲,鬼丫頭,把人嚇了一跳!”

秀秀說嚇了一跳,是真的。像小伢偷偷從媽媽的糖罐子裏拿了一塊糖,被人撞見一樣,心嘣咚嘣咚跳,兩腮一時通紅。

“想哪個,想你這個野丫頭唦!”

“呀呀呀!娘娘扯謊,蝶兒不要您家想,蝶兒有人想!”在秀秀跟前,馮蝶兒露出了女兒天性。

想想也可憐。這丫頭從小就沒有了娘親。馮先生雖然疼女兒,畢竟是女大避父,有些女兒家的私話私事,向哪個說咧!這丫頭潑潑辣辣大大咧咧的樣子,可能是渴望母愛不可得,給自己塗上一層自我保護的外殼吧?

“哎呀呀,姑娘家,那有這樣說話的咧?如今的姑娘伢,真是大方得冇得名堂了!”

“哦喲,娘娘呃,您家幾好看咯,真的,您家好漂亮喲!”

馮蝶兒不接秀秀的話茬,突然像發現了什麽新鮮一樣,漢口話夾官話,驚驚詫詫地嚷。

“都說三個女人一臺戲,這話不對呀,一臺戲,有兩個女人就夠了。”

隨著嘎吱嘎吱的樓板響,劉宗祥人還沒有上樓,聲音就上了樓。

這種似乎有失矜持,有失紳士風度的時候,在劉宗祥,不多。也許是兒子的事情擺平了,出路也定下來了,他心裏高興罷。秀秀這樣一想,心裏又翻起一股回甜。兒子天天在身邊,有時並不覺得他的存在。兒子不在跟前了,整個人,似乎從裏到外都空了。劉宗祥高興就好哦,對他的心臟有好處咧。

“您家今日麽樣這高興咧?撿到了一包金子呀,還是撿到了一袋洋錢咧?”

“撿金子洋錢幹麽事?我還嫌這些東西少了哇?我撿人,撿個大活人回來!”

“您家是——”這是那家的個俊小夥?怎麽上樓一點聲音都冇得哪……秀秀還楞怔著,馮蝶兒已淚流滿面撲上前了——“噢,噢!漢江,漢……江!嗯?爸爸咧?爹咧?”

意識到還有旁人在場,馮蝶兒兩臂剛圍上李漢江的脖子,就驀地松開了。

“喲,還好,還好,還記得有個老爹,不簡單哪不簡單!”樓板又嘎吱嘎吱起來,響得沈緩。馮子高上來了。還是一身灰色長袍,一臉慈和的笑,遮蓋了一路風塵。

“劉太太,秀秀!酒席叫來了,要不要開席呀漢柏媽!”

是張太太的聲音。只有張太太,才對秀秀有這樣覆雜的稱呼。這幾個稱呼,張太太是換著使用的。有外人在場的時候,她喊“劉太太”,只有她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她直接喊秀秀,有漢柏在場,她偶爾也按她北方老家的習慣,母隨兒稱,叫“漢柏媽”。

秀秀只是答應了一聲,就朝劉宗祥瞄。她並沒有叫酒席,而且,她也從來不用張太太做這樣的事情。她把張太太看成自己的好朋友,把張太太一家看作自己一家的親戚。叫酒席是廚師的事,是用人的事。平時沒有多少人吃飯,加上自己最了解劉宗祥的口味,秀秀沒有請專門的廚師,家裏有一個用人幫著揀揀抹抹的,也就行了。

“噢,我忘記說了,忘記了,是我順便請張太太幫忙叫的。”劉宗祥連忙接了腔。

“多謝您家咧,張太太,叫他們稍微等一下子。您家咧,也快點去把您家的先生請得來!”

劉宗祥平時是不管這些事情的。今日是麽樣了哇?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秀秀又朝劉宗祥瞄了一眼,眼光下意識地朝窗戶外頭一瞟。劉宗祥笑嘻嘻的,在聽馮子高說什麽,馮蝶兒和李漢江,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坐到客廳角的沙發上。不曉得李漢江說了什麽好笑的話,馮蝶兒笑得花枝亂顫,時不時把頭往李漢江肩膀上撞。

仍然是江天一色。灰黃的江水,在與天相接處,黃色逐漸褪淡,只剩下灰褐,和鉛灰色的雲天渾成一色,天氣仍陰冷,天色仍凝重。

秀秀像突然醒悟過來一樣,往樓下走。用人麽樣會安席咧?既然是在飯館裏叫的酒席,既然是劉宗祥開口叫的,一定是很高檔的。這麽冷的天,有的菜,一揭開,就冷了。有的菜,還不能把蓋子蓋久了,一蓋久,等揭開吃的時候,一點看相都沒有了。不算張太太兩口子,現在已經是六個人了,加上張家,就是八個人,正正規規八人的酒席。她又朝劉宗祥投去一瞥。這一瞥有埋怨的成分:你心疼我,怕我操勞,我心裏未必不曉得?要看是麽時候唦!這多客,有的還是遠道歸來的稀客,桌子上太沒有看相,自己丟人倒是小事,對客不尊重唦!

“秀哇,你下去搞麽事唦,廚房裏有人忙,您家今日,在自己家裏,也做一回客。等下子咧,您家還有大事要做咧!”

劉宗一眼就看穿了秀秀的心思,連忙制止。

這種季節,飯館朝客人家裏送酒席,都事先想得很周到。有些菜,客人在吃之前,肯定要回火熱一下,或者客人要按照自己的口味重新回鍋加料。這樣,有些菜,他們送來的往往只是半成品;有些菜,只是生的。當然,如果客人要他們派人到家裏來加工,也是可以的。

“還有麽大事呀?你今日隨麽事都蠻神秘,想學一回諸葛亮,運籌帷幄呀?”

“您家莫掏我的話,山人腹中自有錦囊,天機不可洩露,到時便知也!”

一向不喜歡國戲的劉宗祥,居然冒出了一句京韻道白,而後,又朝馮子高一笑。

“馮先生,恭喜恭喜呀!”

“漢柏,漢柏。”一聽到張先生來了,秀秀就喊兒子。

噢,這個張先生咯,還是那個樣子,咋咋呼呼的,愛說些無頭無影的話,聽聽,不曉得平白恭喜馮先生麽事!秀秀一聽到張先生的聲音,就曉得,這時候自己該下樓了。照說,該到的客人都到了,該指揮用人安排座位了。她一邊喊兒子,一邊朝樓下走。把兒子帶著一起招呼客人,既是一種禮貌,也是一種炫耀。

一副墨鏡,遮住了刻在張先生眼角的歲月。依然一臉清臒。這清臒與馮子高相較,張先生顯得超脫卻輕忽,馮子高顯得豐厚而疲憊。

張先生長年就在秀秀的一江春茶樓門口,拉胡琴為人算命。他算命,從來不主動找人要錢,跟前連個讓人家自覺放錢的家什都沒有。更叫人費猜詳的是,只要有人找他算命,他首先就對人家講,我這是瞎說的呀,不是瞎子瞎說,是算命的瞎子瞎說。您家要聽這瞎說,就只能當我是對您家說了幾句閑話。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樣怪,有些東西,成色並不差,任你滿口璣珠舌生蓮花,把它誇到天上去,說成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宴,是太上老君的九還丹,可就是無人問津。像張先生這行當,耍的就是兩片嘴皮子,卻總說自己說的是假話,完全是把生意往外頭推,可生意恰恰好得很。也真有並不要他算什麽命,而是跟他聊閑篇混點的。上下幾千年,縱橫幾百代,正對了張先生的胃口,可以旁征博引,牽根扯襻,借古諷今,借古人杯酒,澆自己心中塊壘。像這樣的閑雲野鶴,在老漢口醺人的紅塵中,倒真是難得的一景。張先生自己並不曉得,自己成了一江春茶樓的一大特色。張先生自己不收錢,可張先生要吃飯。既然張先生對一江春茶樓的生意有推波助瀾之功,茶樓的夥計就代張先生收錢,把收了的錢交給張太太。當然,張太太不知道,茶樓經理受了吳秀秀的指使,張先生的算命收入,可能是全漢口所有吃這碗飯的同行望塵莫及的。

“可以開席了啵?”吳秀秀悄悄走到劉宗祥身邊,悄悄地問。張太太兩口子和漢柏,都圍著馮蝶兒和李漢江,嘰嘰哇哇說得正熱鬧。劉宗祥和馮子高,並肩站在靠大門附近的地方,有一句無一句的也在說什麽。這不是他們說話的地方,也不是他們敘闊的時候。看樣子,他們好像還在等什麽客人。

“噢,秀哇,跟你開了一個玩笑,是想讓你突然高興一回。到該告訴你的時候了。不然哪,你真的要發惱了。是這樣,我到車站去接馮先生父子,順便說了小花子,哦,叫慣了,說了漢江和蝶兒的事,是不是今日就辦了算了。子高兄冇得異議,漢江也紅了臉。漢江也跟他父親說了,也蠻喜歡。我想咧,這是民國了,也莫講蠻多的老規矩,但是咧,為了熱鬧,我想呵,請張太太當一回紅娘。蝶兒冇得娘親,您家咧,就當一回娘家人。”

“哎喲,你呀,真是!這是我們女將們操心的事,你悶著搞麽事唦!哎呀,嫁妝咧?陪嫁呀,一點都冇準備呀!喲喲,你看,新房咧?諸葛亮先生,您家把新房安在哪裏咧?真是,真是……”

一時間,秀秀驚喜交集。一想到蝶兒終於和漢江成了眷屬,兩邊都是沒有娘的,幾不容易噢!我吳秀秀是受了這兩家人的恩、得了這兩家好處的。馮先生還是我的發蒙先生咧!馮先生對宗祥哥的事業,出了幾大的力呵!至於李大腳一家,在爹和叔叔三狗子活著的時候,這一家人,就給了不曉得幾多的關心。尤其是這一回,沒有李家父子,漢柏有幾危險咯!

不曉得是喜多,還是感慨多,還是傷心的回憶多,吳秀秀急急慌慌的,顯得有些語無倫次。這在她,是很少有的。這真把劉宗祥嚇了一跳。

“莫著急,秀哇,真的,我只是想讓你突然驚喜一下。我曉得,你待蝶兒是姆媽兼姐姐的情。莫著急。過一下,大腳師傅要來的。會辦得蠻熱鬧的。新房麽,也安排好了。就讓他們小兩口子到劉園去度蜜月。那裏,蘆花都安排得好好的了。

還要個麽嫁妝咧,你這個娘家人,把箱子打開,把櫃子打開,不就都有了?麽樣學得這迂闊了?要不,這樣吧,新姑娘不是要回門的麽?這裏不就是蝶兒的娘家麽!過了三朝,等蝶兒回門的時候,您家們兩個到幾個大鋪子轉一圈,隨幾多嫁妝不都回來了?那只是錢的事,錢的事著個麽急咧?要緊的是情。”

“是哦,問世間,情為何物?說不清,道不明,為它死,為它生。”馮子高嘆息一聲,很是感慨。

“為情生,為情死,那是好事哦,還有那,為了這情字,生不如死,死亦難休的咧。嗯?我這是說的麽話?烏鴉嘴,要不得,要不得!”張先生不曉得什麽時候磨到跟前來了,可能聽到了馮子高的感慨,剛要借題發揮,又立即自我批判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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