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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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天易晴。

雪後初晴的漢口,整個地被安置在一個光鮮亮麗的大冰窖裏。

快要期末考試了。漢口女子中學既沒有考試前的緊張,也沒有一點放假前的松散氣氛。兩個小女子,為兩句悄悄話,發出一陣嘻嘻哈哈之後,一個彎下腰去,抓起一把雪,就要往另一個的頸窩裏塞。另一個就一陣亂跑,把銀鈴鐺樣的笑聲帶得滿操場飛。

馮蝶兒匆匆往教員休息室走。她打算把講義夾放到教員室,馬上到書店街去見靳紅。年關快到了,鐵路上工人和資方的談判時斷時續,罷工也就時斷時續。她要向靳紅請示,支援工人的學生游行,到底定在什麽時候。

雪後的書店街,更靜,但街面的色彩,卻失去了往日的莊重,一片駁雜。開了門的鋪子,門口的雪掃了,連帶著門口街上的雪也掃了;沒有開門的鋪子,門口的雪白晃晃地鋪著,門口街面上的雪就被踩出一片狼藉來。馮蝶兒總覺得身後有腳步聲,回頭看看,似又沒有跟蹤的人,停下不走了,身後的腳步聲也好像沒有了。

啟智書屋門口的雪地上,沒有一個腳印。她走過書店,回頭瞥一眼書店,門關著,周圍也沒有什麽危險的跡象。但她沒有再轉過來,徑直朝花樓街走。她又聽到身後有吱吱的踩在雪地上的腳步聲。她突然停住腳,猛地朝身後看。一個穿深灰色長袍的人影,在身後不即不離地跟著,一頂寬邊禮帽,壓得很低,連頸帶臉,都被一條大圍巾纏著。

嗯?這不是陸小山麽!果然是條走狗!

不管它,回秀秀娘娘家去暖和暖和,可能,靳老師有事出去了。

與咫尺比鄰靜謐的書店街相比,逼窄的花樓街卻呈現出一派極有市井味的盎然生機。

一家賣豬肉的,一張被剁得傷痕累累的肉案子上方,一溜排的鐵鉤子掛的都是顫顫的肉。連著蹄膀帶著排骨的肉,白的是膘,紅的是瘦肉。這是為腌臘肉的民家準備的。這種連皮帶骨的肉買回去,想只是腌肉,現剔骨熬湯也方便;想連骨頭帶肉一起腌,那是想喝臘骨頭湯的刁嘴巴人。這樣刁嘴巴的人,漢口真還不少。

正月間,油炸丸子汆湯丸子珍珠丸子,燒魚滑魚清蒸魚,吃得口裏起火觜子,連菜苔炒臘肉,也吃膩了。這時候,心裏最想的,是有一碗既香又淡的湯。臘骨頭就正派上用場。到海味店裏稱回點把幹魷魚,用溫熱水泡它幾個時辰;把那老姜坨子刮幾塊,將不沾一點肥肉邊子的新鮮排骨用紹酒炒得黃了,再加一截腌排骨;還沒有冒荷尖的白蓮藕剁成大塊子,往那裏頭不見油、外頭油直冒的銚子裏一丟,細細地煨它個半天。擁有這樣的一銚子湯,就是把個玉皇大帝的位置讓出來,也冇得人肯換!

幾個人在掛著的肉上捏捏戳戳,幾個人在一邊等。他們在等這匹刀口處還在鼓血泡泡的豬。一個牯牛樣壯實的年輕人,這冷的天,穿一件油膩膩的短夾襖,抱著這匹還沒有斷氣豬的左後蹄,吹得身上頭上騰起一層熱霧。

“還吹一下子,還用點勁!”這個用捅條在豬身上敲得嘭嘭響的老漢,可能是這家肉鋪子的老板。看來,他是個積年的老殺手了。他從捅條敲出的響聲裏,曉得氣是不是吹足了,吹勻了。氣不吹足趕勻,毛刮不幹凈,就是刮幹凈了,豬身上的毛眼不好看,賣相就差了,再說,刮下來的豬毛豬鬃也賣不出好價錢。

馮蝶兒瞟一眼吹氣的年輕人,似有所悟:勞動,是冬天的敵人。

“小姐,您家看中了那匹?”

福記綢莊掌櫃的眼睛一亮,急又斂神,一臉生意人的殷勤。

好鮮亮的姑娘!掌櫃的眼神不好,他覺得眼前這個姑娘比今天早上出來的太陽鮮艷多了。久雪初晴的太陽鮮艷是鮮艷,就是缺乏含蓄的熱情,缺乏內在的隨時勃勃待發的生機。“連我這老家夥看了,也心裏一礅,真是天生麗質。”

馮蝶兒什麽也不想買。她穿的衣料,都是秀秀給她操辦。有時,秀秀為她把衣料買回來,兩人再商量款式。久了,馮蝶兒也就習慣了,有了依賴,在這本該姑娘家最關心的事情上,反倒沒有經驗。現在,她走進這家綢緞鋪,也是臨時一機靈。她想擺脫跟蹤的陸小山。她不想把這條尾巴帶到四官殿秀秀那裏去。陸小山是哪座廟裏的神,目前還不清楚,但是,他在跟蹤,這已經是鐵定無疑的了。

“小姐,外間的這些料子您家要是看不中,裏間還有些新花樣。”掌櫃的忽然朝馮蝶兒做了個邀請的手勢,把蝶兒朝綢緞鋪裏間引。

馮蝶兒沒有多想,就跟著掌櫃的朝裏走。裏間,只是一間客廳樣的房間。她一楞,剛朝外一轉身,陸小山正好堵在門口。

馮蝶兒沒有看到,剛才陸小山在內堂朝掌櫃做的暗示。

“陸先生,您家到底要做什麽?”事已至此,馮蝶兒反倒沒有一點緊張了。從小跟著爹,顛沛流離,曉得見過幾多悲歡離合生生死死!也好,今日倒是可以看看陸小山的真面目,看看變鬼變神的陸小山有什麽大神通!

“沒有別的意思,馮小姐,真的沒有別的意思!”陸小山從門口閃開。他深為剛才堵在門口的魯莽舉動而懊悔。性急喝不得熱米湯。

“真的沒有別的意思!”陸小山一再聲明,臉竟然紅了。“我一直跟在小姐您家的後頭,真的,一直跟著,就是想多看小姐一下子……哎……唉,真是不好意思。這時候咧,看到小姐已經到我的鋪子裏來了,就想留小姐坐一會,喝杯茶。”

“這是您家的鋪子?”馮蝶真的驚訝了。這個陸小山,到底是何方神聖哪?開著這麽大的鋪子,還要去教什麽書呢?生意人,不做生意,跑去做一厘錢好處都沒有的事情,真正是不可理解。馮蝶兒不喜歡生意,但從小就生活在劉宗祥和吳秀秀的生意場裏,劉宗祥、吳秀秀都是蠻好的人,但她還是不喜歡生意。他們一談生意,她就不喜歡聽。跟所有的生意人一樣,劉宗祥和秀秀,不賺錢的事情是不做的。看陸小山說話結結巴巴,臉都紅了,馮蝶兒更是不在乎了。一個人還曉得為自己的行為尷尬紅臉,說明這個人還可救藥。

“我本來就不是個生意人,一個偶然的機會,讓我成了個生意人,”陸小山示意,掌櫃的吩咐一個夥計端上兩杯熱騰騰的茶。“如果馮小姐肯賞光稍坐片刻,陸某尚有幾句至關重要的話要說。”

馮蝶兒忽然記起,她和秀秀在一江春茶樓經理室小窗看到的一幕。

“這個陸小山到底要說什麽呢?”那天,馮蝶兒只是看到陸小山和一個女人約會。像是幽會,又不怎麽像。這個女人,原來是她的學生。他們兩個人說什麽,聽不清楚。

“小姐心裏肯定在想,你這個姓陸的,開著這大的鋪子,做著這大的生意,還跑到一厘薪水都開不出來的學校去教個什麽勞什子書咧?不瞞小姐您家說,我的生意,遠不是這家鋪子的規模。我說這話的意思,也不是向小姐您家炫耀家財。我曉得,小姐雖然沒有什麽錢,但出身名門,父親身份顯赫,視高官顯要錢財如糞土。”一個人如果有了真正的談話對手,有了可以一吐心曲的對象,就顯出真性情了。盡管陸小山自己知道,馮蝶兒還沒有成為自己的紅顏知己,但他相信那只是個時間問題。而且,這個天仙樣的姑娘,現在就坐在我陸小山的家裏了——這是最重要的!

馮蝶兒隱隱猜到陸小山要說些什麽了。她非常平靜。一個人的情愛空間,只能容納一份愛。說可以容納許多份愛的,那愛,不是真正的愛,或者不是深沈的愛,或者是把男女之性,當成了男女之情。

馮蝶兒心裏只有李漢江,只有同她父親一起在外奔波漂泊的李漢江。

用這種心境,聽一個人動情的訴說,細想起來,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這很有點像認真在那裏唱做念打的演員,與一個漫不經心觀眾的關系。

“請馮小姐恕陸某冒昧唐突,陸某到學校教書,只是為了有多看馮小姐幾眼的機會。是的,陸某慚愧,陸某其實不是個壞人,當然,說陸某是很好的人,也說不上。再說,世界上什麽樣的人是好人,什麽樣的人是壞人,有什麽固定的標準呢?噢,說遠了,馮小姐冰雪聰明,革命黨人麽,什麽道理不曉得!”

說著說著,陸小山也逐漸從盲目單方愛戀的夢中醒過來。他看出來,他說了這麽多,馮蝶兒聲色不動。於是,話鋒一轉,順手一槍,探探虛實,看看是不是對方的痛處。如果刺中了對方的痛處,他就好看菜擺碟子,進一步把這篇文章做下去。這篇文章的開頭有些生澀,但畢竟是開了頭。萬事開頭難哪。

“陸先生是不是想要拿我到哪個地方去領點賞錢呢?或者,陸先生一定要本小姐對您家承諾點什麽呢?”馮蝶兒已經完全聽出了陸小山話中的弦外之音。很清楚,陸小山不缺錢。至於承諾,她是絕對沒有的。

馮蝶兒的這句話,把陸小山逼到墻角去了。一股由惱羞而成的怒氣唰地從胸膛往上一沖。陸小山的臉,霎時變得紅白不定。

“如果沒有別的什麽事,我就要說聲告辭了。陸先生,多謝您家留我在這裏暖暖和和地坐了這半天,多謝您家的熱茶。”馮蝶兒註意到了陸小山臉色的變化。但她還是款款地站起來,沒有朝門口走,而是大大方方地走到陸小山跟前,向這個心內如滾油煎的男人伸出她的纖纖小手,“再見,陸先生,明天學校見。”

見面告別握手,在漢口還不是很流行的禮節,男女之間行此禮節,只是在知識界偶有所見。馮蝶兒朝陸小山伸出手,無疑是在施放一個信號:你我都是有知識有教養的文化人,又是早不見面晚見面的同事,凡事適可而止。強人所難,霸王硬上弓的事,雙方最好都別做。

“馮小姐請留步!”馮蝶兒這不動聲色以柔克剛的一手,恰似給陸小山搬來一架下坡的梯子。握著馮蝶兒冰冰涼的小手,陸小山的心在微微顫抖,以至馮蝶兒很敏感地抽回自己的手,他不僅沒有見怪,反而促使他記起一句重要的話來。

“小姐不要誤會,陸某有一言相告。”見一層慍怒爬上馮蝶兒的臉,陸小山知道姑娘誤會了。“是這樣,一個偶然的機會,讓陸某得知一份機密,最近,漢口當局要對革命黨下手了,似乎,似乎,小姐是上了黑名單的!”

剛爬到臉上的那一層慍色,倏地消逝了,代之一種無法用言語表達的震驚和感激。馮蝶兒怔怔地盯著陸小山看了好一陣,神情嚴肅地點點頭,又朝他伸出手去。

“陸先生,謝謝,真的,謝謝!不管你是怎麽得到這個消息的,不管你是出於什麽目的告訴我這個消息,我都要感謝你!”

好一陣子,福記綢莊的掌櫃才回過神來:我的老板,真是個人物咧!有這樣美如天仙的姑娘伢做朋友,您家看唦,說了這半天的話,都是些官話,蠻多都聽不懂!嘖嘖嘖,還手拉手,拉了兩盤哪!

福記綢莊的方臉掌櫃,朝夥計看了一眼,夾著兩條粗腿,朝店子後門走。

又有了尿意。不停地想屙尿,這很讓人煩。讓夥計們曉得了,豈不是笑料?懶騾子上磨屎尿多!又冇喝好多水,麽樣回事呢!是不是年紀來了的人都這樣咧?是的,天氣冷,夾不住尿。

綢緞鋪的後門是一條死巷子,只有一條很窄的巷道通到外頭。一般人都不知道這裏可以進到綢緞鋪來。這就為方臉掌櫃和夥計們的方便提供了方便。

“咿?這婆娘麽樣到這裏來了的咧?”

剛扯下褲腰,掌櫃的忽然看到黃素珍朝這條窄巷子口走過來。這讓掌櫃的很尷尬。拉屎屙尿這種事,不比別的事,憋是可以憋一下,但一經啟動,就無論如何也憋不住了。掌櫃的實在無法可想了,朝個旮旯側過身去。尷尬人偏逢尷尬事。掌櫃的畢竟有一把年紀了,不比年輕人,幹這種事,完全順其自然,用不著出力用勁。他屙了一會,沒有幾滴,還總是有冇屙幹凈的感覺。加之有個女的要過來,這個女人還是老板的“那個”,也是掌櫃不想見的。

“嗯?麽回事?”由於只有一半的註意力放在屙尿上,掌櫃的耳朵就特別管事。

他聽到後頭那個女的發出悶鈍的嗚嗚聲,急忙車頭去看。這不看還好,一看,把那本來還在滴的尿徹底憋回去了——“我的個老天爺喲,麽樣大白天的,就敢在巷子裏頭搶人咯!”

小巷子口實在昏黑,可能搶人的人沒有註意到躲在旮旯裏掌櫃的,但是,掌櫃的卻看清楚了,那個把麻袋朝黃素珍頭上套的,是個長得像猴子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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