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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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鐘毓英,蘆花真是很吃驚。

她見這位女主人的機會實在是太少了。蘆花在劉園服務這麽多年,總共是否見過鐘毓英三、四次,都拿不準。對於劉宗祥這方面的家務事,蘆花絕對聽丈夫二苕的:不該曉得的莫去曉得,不該聽的莫聽,不該說的莫說。

更讓蘆花吃驚的是,鐘毓英不是一個人來的。跟著這位女主人一起到劉園來的,還有小梅,另外,還有十五六歲的一對少男少女。

“哦喲!這兩個伢,好靈醒咯!真是水汪汪的咧!麽樣長得這樣像咧?硬像是一個娘肚子裏出來的龍鳳胎咧!”

蘆花一時間很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身後是一片柿子林。柿子已是橙紅色。柿葉差不多都紅了。柿葉是從中間開始紅起的,就像那紅是國畫中的酡紅,兌了少許的水,往宣紙上那麽一抹,就酣暢有致浸潤開來,只留下淡綠色的一圈邊。這一圈淡綠的邊很窄,卻極其醒目。

仿佛昭示這一年一度生命的燃燒,已快到盡頭,留下那麽一抹綠色的留戀和傷感。

蘆花是個不識字的女人。她沒有文人騷客見一葉落而悲秋的感動。只是,當一片紅葉戀戀不舍地從她頭上飄落下來,在她眼前劃過,她才連著眨巴了幾下有些呆滯的眼睛。有好一陣子,蘆花就這麽呆呆地盯著隨毓英和小梅一起來的一對少年。到目前為止,蘆花雖然為二苕生了三男兩女五個伢,但只要她一看到伢,特別是很靈醒好看幹幹凈凈的伢,她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欣羨來。

蘆花和二苕的幾個伢,也都是很靈醒的。老大是個兒子,十六歲了,在祥記商行跟著趙吉夫學手藝。老二老三都是姑娘,一個十四,一個十二。按吳二苕的意思,是讓這兩個女孩子就在園子裏,跟著她們的母親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混混手,過幾年再大一些就嫁出去算了。可劉宗祥不同意:“我說二苕哇,如今,民國了,早就提倡男女平等了,為麽事不送她們去讀書咧?冇得錢,好辦唦,我劉宗祥,出這幾個伢的學費,未必還有麽難處!您家們不好意思?那也好辦,把您家夫妻兩個的工錢再長一點,不發把您家們了,就只當拿出來繳伢們的學費。”

就這樣,吳二苕的大兒子吳誠,十歲開始讀書,讀了幾年,自己覺得發蒙晚了,又是長子,要給爹娘分擔憂愁,想學做生意,劉宗祥也依了,安排在祥記商行。

二女兒小月、三女兒秋桂,和劉宗祥的兒子漢柏,都在教會學校讀書,漢柏在男校,小月和秋桂在女校。只是這兩個學校挨得很近,有一段就一墻之隔,所以,上學放學,都可以同路,就比別的學生多了一些接觸,多了一些友誼。

“你叫蘆花唦?就是這裏管事的?”見蘆花一臉的木然,鐘毓英又好氣又好笑:

哼哼,你劉宗祥也就這樣的眼光!養個小的,也就是個窮得要死的鄉裏丫頭!用的個管家,是個苕樣的女將!真是,賺那麽多的錢,真是糟蹋了哦!

二十多年了,對劉宗祥,鐘毓英的感情,仍然十分覆雜。這種覆雜,用愛用恨,用愛恨交織,用忘卻,用淡漠……好像用什麽都難以表達清楚。她和劉宗祥,也就是一夕之歡。說得更準確些,那還不能叫作一夕之“歡”,好像是歡的開始,實際是歡的死亡,是兩個正常男女正常青春的非正常死亡。在這個世界上,男人和女人的結合,也許是一種命運的結合吧。可命運的偶然性太大了,兩種命運,契合與分離的幾率,分離大約占九成。那剩下的一成,像夏日天上飄浮的游絲,誰又會曉得它將掛到一棵大樹上,抑或被一棵荊棘絆住呢?在這個世界上,男人不能沒有女人,也可以忘記或暫時忘記女人。可女人就不同了,她總是記著她第一個男人。哪怕她恨這個男人恨到了極處,對這個男人的恨像山那麽沈重,但在恨的極處,在恨的沈重的底層,仍有那麽一星半點的愛,或者說是惦記。這是無法說清楚的。這是我們這個民族女人的可愛處抑或可悲可憐處?

“我在問你咧,你是這裏的管家?”鐘毓英的這一句話,就問得有點漫不經心了。她在瀏覽劉園的環境。這本來是我的劉園。我本來是這裏的主人。這裏的一切,都有我的一份。

一陣爽爽的秋風裊裊娜娜蕩過來。它在每個人身上都周到地撫揉一遍。它似在告訴進到園子裏來的這一行人,秋天是幹燥的,是容易上火的季節,但秋風卻是最爽人因而也是最有人情味的。當一個人心火上熾的時候,想一想我這秋風的情味吧,這可是過濾了春的浮艷、夏的沖動而成熟了的沖淡平和呢。鐘毓英是個讀過幾本子曰詩雲的女子,那一片從蘆花眼前劃過的柿葉,撩動了她內心的酸楚。她鼻子一酸,口氣和緩了許多:“去,看劉先生在不在,就說我找他。”

趙吉夫用一臉的笑,接待了他的老板娘子。現在掛在趙吉夫臉上的笑,有著無可挑剔的真誠。

“唉,也是遭孽哪,也虧她過來了的喲!”趙吉夫展現給鐘毓英的笑裏,摻夾了過來人的憐憫。

鐘毓英出身書香之家,眼下,大家閨秀的風采,還殘存著幾許影子。如同陳年銀器,多年不用了,一經擦拭,依然還能現出雍容華貴來。

“劉太太,您家……”趙吉夫從用人手上接過一杯茶,親自雙手捧給鐘毓英。

他還搞不清楚老板娘不期而至闖進劉園的意圖。不知道劉宗祥清楚不清楚。本來,劉宗祥和趙吉夫正在劉園議事,商量劉老板不做買辦後,祥記商行的發展投資方向。這當然是很重要的問題,當然也不是今天一次就可以商量定下來的。但是,一聽到鐘毓英到了劉園,開始,劉宗祥的臉就拉得老長——“老趙,我還有點蠻要緊的事,要先走一步。蘆花,都莫說我到過這裏!”

丟下這一句,劉宗祥就匆匆從後門走了。

趙吉夫自然是責無旁貸。這麽多年來,法租界劉公館的一應開銷,都是從祥記商行走賬的。劉宗祥給了趙吉夫一個原則數字,並囑咐,這一項開銷,如果突破了概算,就要打入趙吉夫的經營成本。趙吉夫真是很不理解,老板這麽多錢,何必在養家撫伢的事情上,這樣錙銖計較呢?您家當老板的說打進我趙吉夫的經營成本,不如明說,你老趙超支了,該你老趙賠!老板哪老板,您家這是何苦咧!手指縫浠一點出來,也不止這個數唦!

“趙老板,劉先生咧?”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鐘毓英今天來,也不是來扯皮,而是來解決實際問題的。

“哎呀,劉太太,您家切莫這樣喊我!我是麽老板唦?這不是折我的陽壽麽?劉老板有點事,過武昌那邊去了。您家有麽吩咐,盡管跟我說。您家是老板娘,您家的吩咐,還不是跟老板的吩咐一個樣!”

“噢,噢,不在這裏呀。也好,跟您家說也是一樣的。”鐘毓英露出的神態很怪異。

男女之情這個題目,實在是世界上最說不清楚的。糾糾纏纏,恩恩怨怨;或頓足捶胸味同嚼蠟,或欲仙欲死回味無窮。這個題目的核心,可能像腳同鞋子的關系罷——遠比腳和鞋子之間的關系覆雜得多。世界上,或許可以找到一雙完全相同的腳,卻絕對找不到一對感受完全相同的婚姻。

“哦,趙經理,我曉得,公館那邊的開支,一向是從您家商行賬上過的。”鐘毓英措辭很謹慎。眼前這個男人,雖然是祥記商行的經理,說起來是自己人。但她這個“自己”在祥記的地位何在呢?他是個外人,卻比自己這個“內人”還要“內”得多。這個素有笑面虎之稱的趙吉夫,這麽多年執掌祥記經營大權,自己這個空有其名的老板娘,還真得罪不起。

“是這樣,這兩個伢咧,都應該上中學了咧,開銷上頭咧,還是原來的數,這,您家看……”

“哦噢,是這個事呀,唔,唔,是這個事呀……”趙吉夫臉上的笑,粗一看依然如故,過細看,這笑很牽強,透出一股子僵硬的味道。“蘆花哪,有冇得空?老板娘子和伢們,平時咧,也忙,難得到這裏來走動。你是不是帶他您家們到園子裏去轉一轉,哦,摘點把柿子呀,掐點把桂花哪,呃,蘆花叻,我還差點忘記了,來了這幾個貴客,你是不是準備弄幾個好一點的菜,你看,看你,冇準備?哎呀,您家就只曉得忙呀忙!”

趙吉夫今天變得很是饒舌,而且,話題的跳躍很大。把個蘆花說到了五裏霧中。

她本來就不是個蠻愛動腦筋的女人,加上平常和趙吉夫在劉府的事務上沒有多少交道可打,趙吉夫也算不上是她的“上司”,所以,對趙吉夫的這一番話,她也就只有拿一雙大眼睛瞪著而已。

可鐘毓英不是蘆花。她一眼就看透了趙吉夫的心思。這是個傀儡,是皮影子。操縱傀儡、皮偶的是劉宗祥。“這樣咧,趙老板,您家也莫要梔子花茉莉花了!我曉得您家是為難。算了,您家有空,就快點把個信給我。”

漢口人還是很有幽默感的。他們把有意地節外生枝、有意地拖延磨蹭,並為此而說一些廢話或客氣話,統統稱之為“梔子花茉莉花”。之所以選用這兩種植物,一是“吱唔、磨蹭”對梔子、茉莉,花對話,取其諧音;二是揭露了你,還讓你受聽,免得你尷尬。

“哎呀,您家這樣說,是要走的樣子哦?哎喲,您家真是體恤我們這些跑腿的,您家真是菩薩心腸!哎呀,您家,真是,真是……”

趙吉夫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老板娘子叻,您家看唦,我是個幾老實的人咯!您家看唦,我的膽子有幾小,小得像芝麻哪,麽樣能答應您家那大的事情咧?

其實,如果僅僅只是兩個伢的學費,對趙吉夫,也只算是個針尖樣的細事吧。這種數額的款項,他是可以作得了主的。但是,他不能倉促表態。

“清官還難斷家務事咧,我算個麽事?算個狗鳥!狗鳥都不算!這不是錢的問題呀!唉,鴨棚的老板睡懶覺——不揀(簡)蛋(單)哪!”

趙吉夫實在不明白,吳二苕的幾個伢上學讀書,劉宗祥都蠻熱心的出錢出力出主意,為何他自己公館伢的事,反倒這般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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