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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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呀,你們在學校裏頭,到底學些麽東西呀?”

“秀娘娘,您家的房裏頭香噴噴的咧,灑了些麽香東西呀?”漢口人習慣稱姑母或嬸嬸為“娘娘”。

一進秀秀的房,馮蝶兒就驚驚詫詫地叫,很誇張地吸吸鼻子。蝶兒的鼻子細窄而陡峭,配上大而凹的一對眼睛,整個鴨蛋形的臉蛋顯得緊湊而協調。

“苕丫頭,說苕話,我都老得像絲瓜瓤子了,還麽香不香的唦!是你劉叔叔,說江邊上住著,潮氣大,熏點香驅潮。”秀秀把蝶兒拉到自己身邊坐著。“讓他們男將們去說他們的,我們說我們的。哎呀,生意生意,這做生意呀,比麽事都累人咧。操心著急,世道又不太平,提心吊膽的。”

“劉叔叔做的是地皮生意,又不像別的貨物,壞不了爛不了的,您家著個麽急唦?您家的茶館生意麽,總像是蠻紅火的咧!”蝶兒看到秀秀床頭有一本《稼軒詞》,順手拿過來翻翻。“秀娘娘,您家蠻有閑情致的咧!哎,難得,您家喜歡豪放派的詞。”

“哪裏喲,也說不上喜歡不喜歡。只是覺得咧,讀起來不是那樣軟塌塌的。像李清照的詞啵,也是寫得好哇!就是咧,讀她您家的東西,讀完了把腦殼擡起來朝四周圍一瞄哇,哪裏有她您家詞裏頭的那種調調咧?成天看到的都是愁吃愁喝的人,看到的是死人翻船不安生的事。哎,蝶兒,你說,你是讀大書的,說說看,這世界怎麽就總是難得太平呢?”

“秀娘娘,看不出來咧,您家雖然坐在屋裏,還真算是個憂國憂民的人!可惜呀,現在當政的咧,反倒一個個是耙錢手、劊子手。哪個把國家當國家,把人民當民咯!湖北督軍該是我們省城頂大的官啵,他老人家的笑話幾天幾晚上都說不完!”

“哦,你說的是齊滿元唦?麽樣呵,一個只曉得耙錢的魯夫,未必還跑到你們學堂裏頭去講課?”秀秀的眼睛睜圓了,很吃驚的樣子。

“哪裏喲,他能夠講個鬼的課!他總是怕我們這些手無寸鐵的學生造反,動不動就跑到學校去訓話。您家不曉得哦,他的那個訓話噢,硬是笑死人哪!”說起湖北督軍齊滿元,馮蝶兒臉上雖然笑吟吟的,但那笑的內容,卻全是鄙夷和不屑。

“說出來聽聽,看當大官的肚子裏頭是學問咧還是屎糟。”

秀秀聽劉宗祥說過齊滿元,曉得張臘狗貼齊滿元貼得很緊,幾乎每隔幾天就要把這個掌著全湖北生殺大權的人物請過江,到漢口這邊的艷窟裏來瀟灑。離吃飯還早。馮子高和劉宗祥似乎還不知道有幾多知心的話要說。

“齊滿元頂不滿意的就是我們這些學生。特別是前年從北京開始一直傳到全國的學潮,我們這些學生,反對政府和外國人簽訂喪權辱國的條約,我們這些學生,要求政府懲辦賣國的奸賊,您家說,這有錯麽?這個齊滿元就和北京那些拿學生開刀的軍閥一個樣,總是把刀舉到我們腦殼高頭。那個架勢,是隨時要照我們頭上砍下來。前幾天,他把校長們都召集到我們女子師範學堂,和我們這些學生一起聽他訓話。”

“您家聽他說些麽事喲!他說,你們身為校長,不顧全大局不講前提。我們省長、督軍,是你們的前提,你們又是學生的前提。什麽事都有前提。要依從前提。”

怎麽能由著學生胡鬧?譬如我騎的馬,就有前蹄和後蹄的區分。你們當校長的,怎麽連前後蹄都不懂?我這馬,前蹄不豎起來,後蹄就不能動,這道理還不簡單麽?以後你們做前提的人,要對學生嚴加管教,要教他們萬事須服從前提。今天你們校長在這裏當著學生的面,畫個押。反正這裏的學生畢業以後,也是要做前提的,你們要保證學生不再上街鬧事。若是再不聽話,我就要下命令,格殺勿論!

“您家聽唦,這有幾好笑!連話都說不清白的人,就只曉得殺,只曉得格殺勿論的人,麽樣治理得好這個國家?我們不把這些人趕下臺,我們這個國家哪裏還有希望?”

馮蝶兒說到動情處,深潭樣的眼睛裏頭竟淚光盈盈的。秀秀心裏一震。她想,這麽秀氣的女孩子,對這種提著腦殼的事情這麽熱衷,是幸事還是哀事?想她的爹這多年顛沛流離,革命革命,革命勝利了,果子又被別人摘跑了,又要重新革命一回。就這樣革過去革過來,十幾年了,革得自己連個家都冇得,女兒還是在別人家長大的。這好,接代,如今女兒也對這個麽死人翻船的革命不曉得有幾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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