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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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宗祥和牟興國,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裏的關系,很像兩只放在一個鬥盆裏的蛐蛐:繞盆游走,不停地繞盆游走。時而觸須一顫一顫地抖動,稍稍接觸那麽一下,倏然分開,釋讀對方這一合即分的動作所傳出的信息,是敵意呢還是表示友善。

當然,雙方都很清楚,對方不可能友善,或者說雙方的骨子裏不可能藏著友善。

蛐蛐之間,怎麽可能有友善呢!它們之間,有的只是天然的敵意和排斥。如果它們之間居然友善起來了,那倒是非常奇怪的事。

“看來,這回姓牟的非要在我的碗裏搶一口不可了。要是馮先生在漢口,可能就不會有麽大的麻煩了!”

劉宗祥現在最需要曉得的,是牟興國從哪裏下口。

一旦把對方劃入了敵對陣營,比不清楚對方是敵是友要好得多。剩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是進攻還是防守?現在劉宗祥的選擇是防守,那麽,搞清對方從哪裏進攻,就是件極關鍵的事。

劉宗祥剛一進立興洋行,就聽說總經理找他。

劉宗祥對自己的新老板,還處在適應的階段。新老板與前老板之間的不同之處太多了。姑且不說打獵什麽的,那畢竟是個人的業餘愛好,與幹事共事沒有多大的直接關系。就說與人談話的方式,兩個總經理的風格就完全不同。皮蓬·杜先生與人談話輕言細語,口氣總是商量的。哪怕是再急的事,也總是保持一種從容不迫的風度。這種談話的方式,容易讓人接受,當然也容易讓人喪失應有的警惕。

弗朗克就完全不同。這位總經理談話往往直奔主題,語氣毫無拖泥帶水的痕跡。

這種談話方式雖然幹脆決斷,但常常給人一種不近人情的距離感。弗朗克的風格能夠及時地顯示出辦事的效率,卻時時讓人對他保持一種防範和警惕。

“總經理先生,您找我?”劉宗祥朝弗朗克示意他坐的那把椅子看了看,好像對那把椅子都不放心的樣子。這把椅子正對著弗朗克的大班臺,靠背很低。劉宗祥坐下來。他明白,今天,弗朗克可能要和他這個中國買辦作長談。在他的辦公室談話,弗朗克一般是不招呼別人坐的。

“呵,劉先生,最近,你在忙些什麽呢?你的建築工程,進行得怎麽樣了?”弗朗克從碩大的大班臺上拿起一個小銅鈴,搖了幾下。等了一會,進來一個安南男傭。弗朗克吩咐他送兩杯咖啡進來。又等著。直到那個安南用人把咖啡分別放在總經理和買辦的跟前,弗朗克才又開口說話。“進行得還順利吧?”

還是那句毫無新意的問話。再說,這問話不僅顯得漫無邊際,還顯得非常空洞。

而且,這問題顯然與立興洋行的業務無關。近來立興洋行絕對沒有建築業務。祥記填土公司倒是一直都在大興土木。但那是劉宗祥的私人公司,與立興洋行毫無關系。

“總經理先生,您指的是哪一處工程呢?哦,好像,我們公司最近沒有什麽建築工程。哦,噢,也許,請允許我換一種說法,好像,我們公司一直沒有吩咐我督辦什麽建築工程……”

劉宗祥還端著咖啡,註視著弗朗克的背影,揣摩著這位上司的心情。咖啡已經冷了,端著,無非就像臺上唱戲的手裏那把紙扇,一會兒“唰”的一聲打開,又“唰”的一下收攏來。並不是那個演員真的蠻熱,需要扇那麽幾下子,只不過是在盤弄一件道具而已。

“劉先生,我們都不要打啞謎了,其實,你很清楚,我想說的是什麽。”弗朗克沒有轉過身來,就這麽沖著窗戶說。好像聽他說話的人不在房間裏,而在窗外某一處看不見的地方。“你們的政府有人來找我收土地使用稅,而據查,我現在任職的公司,除了租界這塊地是向你們的前政府租借的,還有我們同英國、德國、美國好幾個國家一起,對西商跑馬場擁有產權之外,我們法蘭西在這個城市,再也沒有購買過什麽土地了。劉先生在我們公司供職這麽多年,應該是最清楚的,最起碼,比我要清楚得多!”

弗朗克轉過身來了。劉宗祥這會兒是真正地看到了,面前的這個法國人深深的眼窩裏,藍幽幽的眼珠子閃著綠瑩瑩的光。這冷冷的光刺得劉宗祥心裏一激靈,一陣刺痛在胸腔子裏蔓延開來。他明白,他心臟的毛病又犯了。他突然想起來,早上出門時似乎忘記帶藥,一摸,還好,硬硬的小瓶子還在。這緩解心區疼痛的藥,只要秀秀在跟前,總是會提醒他裝在上衣口袋裏的。猶豫了一下,是不是要在弗朗克的面前吃藥。不行,還是要吃,隨麽事都不是自己的,只有這條命是自己的。命都冇得了,錢哪房子呀地皮呀,都跟自己不相幹了。面子也是要緊的,命更要緊。他盡可能從容地掏出藥瓶,盡可能做出漫不經心的樣子,打開瓶蓋,倒出比平常稍多的劑量,含在嘴裏。

“曉得我哪裏疼,就朝哪裏下重手,這不像是這個法國人的主意。看來,姓牟的把手伸到租界裏頭來了。”劉宗祥意識到這是牟興國的釜底抽薪之計,曉得今天這場談話還剛剛開始。

的確,弗朗克涉及的話題,絆到了劉宗祥最敏感的神經,捅到了劉宗祥商務活動最薄弱的地方:劉宗祥整個生意的最大項目,是地皮買賣。而劉宗祥向朝廷購買的所有地皮,雖然是祥記商行和祥記填土公司買的,但對外用的都是法國立興洋行的名義,所需的款項,都是以法國東方匯理銀行漢口分行名義提供的擔保。正是因為有了法國洋行和法國銀行這塊招牌,劉宗祥才在經營地皮生意上順風順水,有大進大出的氣勢,才在漢口的生意場上出盡風頭。

他腦子裏一片空白,滿耳的嚶嚶嗡嗡之聲。他再次搖搖頭,用心地感受舌頭上的藥味。藥正在發揮作用,微辛清涼的藥勁正從舌根處緩緩往裏沁。噢,這道沖擊波算是過去了。不會有性命之憂了噢,生命實在是太美好太讓人留戀了哇!他稍稍定下心來。

心情一輕松,頭腦就清醒多了。劉宗祥開始在腦子裏飛快地檢索。檢索大宗買賣款項來往與自己供職洋行、銀行的關系,特別是大宗的地皮買賣。有無貨款不清?有無收付手續不全?有無似是而非在法律條款上可以鉆空子的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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