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節

關燈
“轟!”

一顆炮彈在樹林子裏炸開了。這棵柿子樹掛滿了扁圓的柿子。柿子大都熟了,沒有人摘。被炸彈一震,杈椏虬張的柿樹倒是巋然不動,猩紅的柿葉卻漫天飛舞,像一個憤怒而沈默的老人在散發血的傳單。橙紅的柿子掉落下來,摔在地上,發出噗噗的沈悶聲響。硝煙過去後,地上蒸發出一股暖綿綿的甜柿子味。可惜,這種甜味維持的時間不長,又落下幾枚炮彈。其中有一顆炮彈沒有炸開,深深地紮進一個閑水氹子裏。有一發炮彈在離浮碧軒不遠的花圃裏炸開了,繽紛的月季和醉紅的枸杞,先是被倏地拔起,然後又如天女散花般從半天裏灑將下來。

為鎮壓武昌首義革命,清軍馮國璋部,已攻至漢口大智門附近。這些炮彈就是從那邊打過來的。馮國璋的部隊已經逼近了大智門。占領了劉家廟,離大智門的確很近了。看樣子,馮國璋似乎已經知道,黃興把革命軍政府的前線指揮部設在劉園了。

十天前,劉宗祥過江到武昌省城,由馮子高領著,拜會了革命軍政府都督黎元洪。黎元洪接待劉宗祥禮貌周到。不知是知道劉宗祥地皮大王的名聲呢,還是因為有馮子高這位知名人物陪著呢,總之,全副戎裝的黎元洪降階相迎。最近,馮子高被軍政府派往漢口,並負責指揮由漢口民軍擴編的一個協(旅)。

“馮先生,劉某當年不是說過麽,誰主了天下,劉某都會跟他做生意,向他納稅麽!馮先生,不管麽朝代,生意,總是要做的。”

告別黎都督,回到劉園,劉宗祥有些得意地提醒馮子高。盡管這時袁世凱派來鎮壓首義革命的軍隊已開到了黃陂,劉宗祥和馮子高都因為太興奮,根本沒有把袁世凱大軍壓境當回事。

“宗祥老弟,我冇想到您家會那樣子對黎元洪說話。近來,馮子高皮膚黑了,也瘦了許多。看起來倒少了些書生氣,多了些軍人味。您家那句話,很有些豪氣咧!”

“哦?是這句話罷:‘黎都督哇,您家創造了一個民國,我劉宗祥咧,創造了一個新漢口。’是這句話麽?本來嘛,這就是句大實話嘛!”劉宗祥還一直為自己這句話的機敏而得意呢。在他看來,黎元洪跟他劉宗祥差不多,都是鄉裏人。區別僅僅是,黎元洪是黃陂的,他劉宗祥是柏泉的,黎元洪拿槍桿子,他劉宗祥拿算盤。

在劉宗祥看來,黎元洪也就是運氣好而已。他劉宗祥是一點一點幹出來的,而黎元洪呢,本來是滿清朝廷的一員幹將,是馮子高這些革命黨人革命的對象。也不曉得革命黨人是不是腦殼裏突然進了水,起義了,起義也好像是成功了,卻把個革命對象黎元洪從床底下拉出來當首領!劉宗祥很有些想不通:以馮子高們這些聰明腦殼,麽樣會把成功果實拱手讓人,而且是讓給敵人!革命也是生意,可看看這盤生意做的,完全是盡折不賺的麽!黎元洪這下子好了,隨麽力都冇出,就當了大都督!大都督是多大的官哪!等於是跟滿清皇帝老子分庭抗禮的人咧!皇帝老子是當今頂大的老板,那黎元洪也就是大老板了。黎元洪這老板的位置,沒有投資,無需成本,完全是天上掉下來的大喜餅!

這些想法,劉宗祥沒有與馮子高交流,只是自己悶在心裏。從黎元洪身上,劉宗祥更讀出了革命這種生意的投機性和危險性。

劉宗祥過江拜見黎都督,絕不是心血來潮。作為一個資產頗厚的華商,他早就該過江去拜見一省的長官,何況是改朝換代的人物呢!這把皇帝老子趕下金鑾寶殿的革命,與老祖宗劉麻子看到漢水改道的江山變易之事一樣,也是前人沒有歷過的!但是,他劉宗祥又是法國洋行的買辦,法國人,在漢口的外國人,對這辛亥年的革命怎麽看呢?他要稍微等一等,看一看,他不能輕易丟掉這種買辦的身分。穆勉之還在旁邊覬覦著呢!因了買辦的身分,劉宗祥不能對革命輕率表態。前幾天,得知武昌黎都督的軍政府,已經照會各國租界駐漢口領事,各國此前與清廷所訂各項條約繼續有效,各國在華既得利益一律保護。在此之際,劉宗祥再過江與革命軍政府來往,就裏外光鮮兩不得罪了──在這種“大生意”上,他要把風險留個別人,他自己決不冒險。明知不去冒險還可坐收漁利而不去收,卻偏偏要去充英雄,去冒險,豈不是不可救藥的傻子嗎!

“宗祥兄喲,您家到底是商人咯,隨麽事都算盡了,都要算到只賺不折才邁腳哇!”馮子高現在不經商了,或者說他從來都是把經商作幌子的,盡管馮子高是個很高明的經濟人才。這與劉宗祥恰恰相反,劉宗祥是以經商為務,而且把世上萬事都看作是生意的。

“子高兄呵,要是您家一心一意做我這樣的生意,您家比我劉某人不曉得要高明出幾多啊!”劉宗祥沒有去品味馮子高話中的貶義。他對馮子高說的是由衷之言。在經商上,劉宗祥除了機敏之外,主要是執著。另外,劉宗祥總是善於抓住機遇。多年來,他總是有運氣。而馮子高常常是站在政治學、社會學的角度看生意,他在作劉宗祥“軍師”的日子裏,所出的主意,都是從戰略的角度出發的。但是,馮子高骨子裏不是個商人,或者說不是劉宗祥理解的嚴格意義上的商人。相反,在這種血與火交織的歷史時刻,對銅臭的氣味,馮子高變得敏感而易躁。

“宗祥老弟,我是想告訴您家,第一,劉園雖好,您家不可久留,速去速離為妙。第二咧,我想直說,對黎元洪,大可不必拍他的馬屁。他創造了個麽民國?軍政府是他姓黎的創造的?運氣好,我們革命黨裏頭有些人冇得骨頭,把個清朝的大軍官從床底下拉出來當都督。真是千古笑話!您家憑麽事恭維他?他當都督,只能證明一條,自古打天下的,未必能夠坐天下,做事吃虧的總是落不到好!哼哼,您家以為我有怨氣?是的,要不是看在孫文孫先生的面子上,馮某才不會在這裏為這個什麽黎都督賣命咧。我只能這樣想,我這是為幾萬萬同胞賣命!”馮子高說激動了,眼裏充出淚來。劉宗祥與他相處這麽多年,還從來沒有看到馮子高這樣激動過。

“哦,子高兄,或許您家是有道理的咧,您家剛才說的黎元洪那一段,我心裏也是那樣想的咧,原以為是您家們推舉的嘛,我們不好插嘴說得……”

“嗨,劉老弟,我們之間還不知心麽?古人說得不錯喲,人與我同耳!老弟呀,我只囑咐一句,您我道不同,但尚可與謀。我的蝶兒就托付把您家了咧!不是跟您家說過,要多做幾個窩麽……”馮子高正往要緊處與劉宗祥話別,被張臘狗打斷了。

“報告協統馮大人,黃大元帥請您家去!”

“咿,張先生?”劉宗祥對張臘狗臂上箍一個革命黨的袖標頗感驚訝。在劉宗祥眼裏,張臘狗是個集地痞流氓、青幫寨主、租界包打聽於一身的混混。對這種人只有敬而遠之,不知馮子高哪來這麽大本事,居然連這種人都能集到麾下。“能讓這種人為自己賣命的人,必是有大本領的人。”劉宗祥陡然想起皮埃·讓神父的教誨,“這種有大本領的人所做的生意,必然是大生意。這種大生意,是血流成河、江山易主的大生意,無論是賺是折,都必將十分悲壯。古人說得好呵,一將成名萬骨枯,這成名,就是大賺了呵!可這黎元洪,又算麽回事咧?是本事嗎?這真有點麻子裹豆子,難得搞清白啦!”

張臘狗卻不知道劉宗祥由見到他而心緒飛飛。他見剛才馮子高對劉宗祥神色嚴肅,又見劉宗祥此時神情茫然,呆楞楞的,以為眼前這位大富豪被革命黨人所不齒,被革命黨人“革了一盤命”,心裏一陣快意油然而生……

“咿──!劉老板,麽樣了哇?麽樣像個苕樣的呀!您家莫叫我為張先生,您家咧,應該稱呼張某為張大人!對,張大人!張某如今是馮大人麾下的標統!”

見劉宗祥吃驚得把細長的眼睛睜成一對杏核,張臘狗更是心花怒放。

“麽樣,劉老板,看您家這個相,像是蠻不是不服氣呀!”張臘狗越說越興奮。他想,他雖然是青幫的一方寨主,畢竟是個小廟的小鬼。他做包打聽,也就是外國人的一條狗,被惡聲惡氣地呼來喚去的,真要哄外國人一盤,還不曉得要費幾多心思。他張臘狗搞點小錢只能是小打小敲,像貼在水底的喜頭魚,上頭有青魚、鯇魚、鯉魚,甚至一股泥腥氣的鰱子魚、胖頭魚、小黲子們都在他上頭,那些魚吃剩下的渣子,才輪得上他張臘狗這樣的魚!哪裏能像這狗日的劉宗祥,吃洋飯,屙洋屎,洋氣薰天,成日價鼻子翹得高高的,幾十萬幾百萬地賺得輕飄飄的!要不是革命,老子麽時侯才能夠踏進他的劉園!

張臘狗越想越氣,提起手邊的那把太師椅,朝靠拼著屏風的大穿衣鏡摔去。

“呵,張先生,您家就是不心疼劉某人的產業,劉某不敢說麽事,可眼下咧,這裏是革命軍政府的指揮所咧!再說咧,您家就是打碎一百面鏡子,您家的手打疼了,吃了蠻大的虧,劉某人也窮不了啊!東西打碎了倒無所謂,您家的手打疼了,我劉某心裏不安哪!”

劉宗祥用眼角瞥著張臘狗氣成豬肝樣的臉,心想:“哼,革命黨重用這種人,恐怕做不成麽大生意!”張臘狗的這一摔,把劉宗祥“革命是大生意”的想法摔碎了。這種輕蔑的心思一經產生,嘴角就露出了鄙鄙夷的笑。

玻璃的碎裂聲引進來兩個人,兩個人都箍著紅袖章。一個特高,腰總是佝僂著,他是尹篙子。一個長一張清瘦蠟黃的臉,是在張臘狗門口敲漁鼓惹事的叫花子。連同敲漁鼓叫花子一起到張臘狗民軍中服役的,還有瘌瘡頭叫花子。自然,他們認識張臘狗,只是張臘狗不認識他們。他們是受“癆病殼子”老叫花子派遣而來的。他們的“管帶”是尹篙子。

“大哥,呵,呵,張大人,出了麽事呀,您家?”尹篙子飛快地瞥一眼屋裏的環境。他覺得負有保護寨主的責任。雖然他現在好歹也是民軍的一名管帶,但他始終只認張臘狗,他始終覺得自己還是在苗家碼頭小財神廟的香堂裏。

“這位劉先生劉老板,看不慣我們,看不慣我們革命黨,要趕我們走,在這裏摔桌子打椅子出氣咧!”張臘狗見後面又進來馮子高和革命軍大元帥黃興,急忙改口,隨口撒謊,很機敏也很陰險。跟在馮子高身後進來的還有兩個兵:李家大花子和李家小花子。這兄弟倆沒有同父親李大腳一起過漢陽去,自作主張地跟著馮子高參加了漢口的民軍隊伍,給馮子高擔任警衛。

“宗祥老弟,為何還未離去?”馮子高一臉關切。對於張臘狗,馮子高心裏有數。他根本不相信劉宗祥會摔椅子。“噢,克強兄,介紹一下,這位是此地主人劉宗祥劉先生,昨日晉見黎大都督,甚有褒獎。兄弟潛伏之時,多得劉先生鼎力支持咧!宗祥老弟,這位您家想必認識的,不然,想必也是心儀久之的──這位是革命軍大元帥黃興字克強的黃大元帥!”

“哦,黃大元帥,久仰了!劉某有幸參與武昌黎都督升壇拜黃先生為大元帥的盛舉,只是雲嶂深隔,無緣同大元帥接晤!”劉宗祥雖然客氣,但話音裏,卻有對革命軍魚龍混雜的嘲諷。

“久仰,久仰,劉先生尚應一如既往才是!”黃興矮墩墩的個子,卻自有一種威嚴。看來,他根本就沒心思去品評劉宗祥的話,也沒有註意屋裏一地的碎玻璃,只是很註意劉宗祥這個人。“劉先生,我這久仰的話,並非虛套子呢。馮兄與我同在日本多年,甚是知我,不愛鬧虛套子的。您那一句‘我創造了一個新漢口’,甚合我心,甚合我心呢!”

戎馬倥傯,激戰就在眼前。明顯敵強我弱,勝算不多。黃興和馮子高心裏都明白。見黃興難得有這麽高的興致,馮子高極舒坦。到目前為止,他只欽佩兩個人:孫文和黃興。雖然這兩個人的性情和行事風格都相去甚遠,革命見解也很有些相徑庭,但為一件事,一生追求的韌勁,卻是相同的。

“一個人難得一輩子不回頭地幹一件事。哪怕這件事在他手上幹不成功!”馮崐子高瞄一眼黃興布滿血絲的眼睛,又掃一眼劉宗祥,好像企圖在這兩人之間找到點什麽相通之處。

“劉先生是柏泉人?”黃興忽然轉了話題,“能否說說柏泉對岸的幾座山,對,米糧山、仙女山,噢,離漢陽府最近的叫什麽山哪?哦,磨山,扁擔山。對,扁擔山和米糧山對峙。對峙!米糧山又叫美娘山,是不?眼下呢,還是叫米糧山的好,眼下老百姓最缺的不是美娘子,真正缺的還是米糧喲!不過,也好,一個著眼於色,一個著眼於食,哈哈,食色,性也!”

黃興很有興趣地聽劉宗祥介紹柏泉,介紹柏泉對岸的山水、地形,時不時還幽上一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