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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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在辦公桌前坐下,總經理皮蓬·杜就推門進來了。劉宗祥心裏暗自詫異。平常皮蓬·杜有事找他,總是叫人過來喊他,沒有過總經理親自到他辦公室談事的先例。一定是有不平常的事情。劉宗祥先調整情緒。皮蓬·杜是不好對付的。

“劉,最近在忙築堤?看不出來,劉,你還是個偉大的愛國者,偉大的水利專家!”皮蓬·杜一進門,對劉宗祥就是一碗甜米湯灌過來。“商人首先應該是個愛國者,當然,沒有祖國也是可以做生意的,比如猶太人,他們中有世界上最聰明的商人,不是嗎?”

劉宗祥只是微微點頭,不接話。他明白,開場白畢竟是開場白,皮蓬·杜最終會打出他要打的牌的。

“劉,你估計,這漢口抵制美國人,會鬧到什麽程度?會不會牽涉到其他的外國人比如我麽法國人,影響我們的生意?”皮蓬·杜果然打出一張牌來。不過,在劉宗祥聽來,這個法國人似乎還沒有把今天的主話題講出來。他一言不發地聽著,他覺得,目前他最得體的姿態就是一言不發。

“劉,根據我們的經驗,中國人內心從來就不喜歡外國人,只要他們反對一種外國人成功了,就會得寸進尺,反對所有的外國人,形成一種排外的運動……”

說中國人反對所有的外國人,而且是對著一個有教養的中國人這樣說,明顯是一種侮辱。

“總經理先生,據我所知,中國人從來沒有反對過所有的外國人。中國人同外國人親善的例子,您作為地地道道的中國通,肯定知道得比我多。我是個生意人,而且是幫貴國做生意的中國人,我反對貴國了嗎?我以及我的一家,難道同貴國不友好嗎?總經理先生難道不認為我是貴國及您個人的朋友嗎?”

“劉,請您不要誤會。當然,您是我的也自然是法國的朋友,這難道有什麽疑問嗎?也許我剛才急了一些,措辭不當。對,這叫措辭不當。其實,我只是想說,美國人想請我們立興洋行為他們代買一批生牛皮……”

“總經理先生,其實您說得很對,我呢,算不上是個很純粹的愛國者。甚至,在我的同胞們眼裏,我可能還是個洋人的奴才,這樣說,您不介意吧?說我不愛國,肯定是不公平的,只能說,現在還輪不到我來表現所謂的愛國熱情罷!難道要我這個洋行買辦到同知衙門去靜坐嗎?那是不可想象的。生意人以做生意為根本。勤勤懇懇做生意,規規矩矩賺錢,不也是愛國嗎?總經理先生,我們之間的觀點是一致的,一點也沒有分歧。”劉宗祥明顯地感到,他需要撫摸一下他的上司。皮蓬·杜作為個人是次要的,法租界,法國立興洋行,才是主要的。這是旗幟,是可以作為虎皮披在身上賺錢的好東西。他劉宗祥買的那些地,不都是釘上“立興”字樣的標牌嗎!

“總經理先生,您是生意場上的大行家,我來立興洋行做生意,都是您和您的前任教的呀!做生意無非是這幾種情況:利己又利人,這是最好的,但很少,也很難,平時我們說的利人又利己,往往是廣告宣傳上的需要;另一種就是害人又害己和既不利人又不利己,這兩種情況都不會發生,也就是說,這樣的生意不會有人去做;還有一種也是絕大多數的情況,是利己不利人。從本質上看,凡生意,都是利己不利人的:我賺了,賺誰的呢?被賺的一方必然折了……”

“劉,謝謝您,您的意思我明白,您的意思是說,美國人要做的生意,應該趁機拿過來。”

“總經理先生,我什麽也沒有說,我永遠聽您的吩咐。”劉宗祥臉上仍然掛著極謙和的笑,但在心裏,卻漾開“我又贏了”的喜悅。

劉瘌痢看到吳二苕站在堤坡的樹蔭下,估計兒子上堤來了,一問,果然。

“園子是吳醜貨的姑娘在主事?”

“是的咧,您家!”吳二苕脧劉瘌痢一眼,又把臉別到一邊。堤上,八個人在共砸一臺大夯。中間那個老人扶著夯,他的手引向哪裏,八條夯繩就一齊向哪邊使勁。老人領頭唱,眾人齊聲和提起來呀麽,喲嘿喲呀麽喲謔嘿!

著力夯呀,喲呀麽喲呵嘿呀嘿!

苦命的人呀麽,喲嘿喲呀麽喲呵嘿呵嘿!

流黑汗哪!

喲呀麽喲呵嘿呵嘿!

一流嗎流到麽,喲嘿喲呀麽喲呵嘿呵嘿!

閉上眼咯!

喲呀麽喲呵嘿呵嘿!

提起來呀麽,喲嘿喲呀麽喲呵嘿!

著勁地夯呀!

喲呀麽喲呵嘿呵嘿!

富貴的人哪麽,喲嘿喲呀麽喲呵嘿呵嘿!

吃白飯哪,喲呀麽喲呵嘿呵嘿!

一吃麽吃到嘛,喲嘿喲呀麽喲呵嘿嘿!

閉眼才算哪!

喲呀麽喲呵嘿呵嘿!

後湖堤工程最艱難的階段已經過去了。幾十裏長的堤基已全部築成,除了水特別深的地段,所有的堤基都已出水。

“麽樣,二苕,有麽話不好說的唦?”劉瘌痢看二苕回避的樣子,心裏生疑。“個雜種!莫像個冇長卵子的,怕麽事唦?”

“冇得麽事,真的冇得麽事!您家!”二苕能說什麽呢?老板同秀秀的關系?老板總是去逛窯子?老板總是不回家?這些都是他能說的麽?他只差賭咒發誓了。

劉宗祥從堤基還沒有出水的那一邊朝這邊走。他了解到,水太深,淤泥太厚,打樁有困難。水深的地段,堤基用打樁固土法施工。但淤泥太厚,樁打下去很快就沒了頂,起不到固土沈基的作用。只有等水稍退一些,當然,最好是等到冬季水枯了再施工。可是過幾天張之洞中堂大人要來巡堤,還不知他老人家同意不同意等。再說,多等一天,就多一天的開銷哇。

見到爹,劉宗祥總有點忐忑不安。劉宗祥一向不怕爹,有的只是敬重。一個鄉下人,扁擔倒下來都不認得是麽字,居然盤得跟外國人搭上了關系,把兒子送進了外國人辦的商行,讓兒子打進了洋人的圈子!這些,都是從根本上改變人的命運——不僅是改變一個人的命運,而是改變一個家族命運的大手筆!也不知他老人家是怎麽會有這般靈性的?但這段時間他怕見到爹。盡管爹就住在祥記商行裏,為築堤工程管錢管賬,父子倆見面反倒不多,甚至還沒有單獨在一起吃一次飯。他不安是因為擔心爹問起太太回娘家的事。太太和丫環不知何故回了娘家,一走就將近半年,不明不白。劉宗祥幾次想去看看,一則忙,丟不開,二來心裏有些虛,再說見了面也沒有什麽話好說的。

看到兒子走過來,劉瘌痢心裏無端一陣溫暖:“個狗日的喲,硬是蠻像個人咧!”他心底的慨嘆,變成一股暖流慢慢浸到頭上,如喝了二兩漢汾酒一樣舒坦!

“爹,您家上堤來了?”劉宗祥摘下平光金絲眼鏡,擡頭看了看天。天又陰下來了。大團大團的烏雲,從西邊柏泉方向不動聲色地朝這邊湧。湧動的雲團時時變幻,一會兒像兩頭牛打架,一會兒又出現一只探爪的虎,一會兒又出來個面目猙獰的巨無常……“這鬼天,老是下雨,剛剛擺開架子幹活,它就下起來。你剛剛躲進棚子裏,它又露出太陽幌子來。老天爺是在跟我們躲貓貓玩哪!”

“秀秀冇上堤?”見兒子走到跟前,劉瘌痢藏起疼愛之心,沒有跟著兒子往天氣的題目上說,問題很突兀。

“秀秀?”劉宗祥不知爹怎麽突然問起秀秀,毫無思想準備。“秀秀?她到這裏來搞麽事?”劉家有裝馬虎的祖傳,裝馬虎也是此時最好的辦法。這辦法甚至能以守為攻。

“祥伢子呃,你看還有麽事要說的咧?要是冇得麽事說的,我就把工錢發給他們買米咧!”劉瘌痢的思維跳動幅度太大,不待兒子裝馬虎完,就又換了話題。劉宗祥反應算是快的,他明白老爹不想在這裏深談家務事,他也明白老爹今天上堤來是為民工發工錢的。

“哦?今天頂好是不發,等一下叫陸疤子到商行把賣酒的事說清楚了再發。您家把錢發給他,他肯定會都裝進自己的荷包裏,再把酒裏頭多多地兌些水舀給民工喝,用酒抵民工的工錢!他這個缺德鬼,什麽缺德事做不出來?這該死的疤子,竟敢用我的名義在漢正街賒酒!”

一提起陸疤子,劉宗祥就冒火。加上秀秀一口咬定就是陸疤子綁架了她,他真恨不得……他忽然想起皮埃·讓神父的教誨:人活在世上,都是為了一己的利益,認識到這一點,就不會為人們的自私自利、爾虞我詐、勾心鬥角而驚詫、而憤怒、而起報覆殺戮之心。因為你自己,也一樣自私,也一樣是有罪的啊!心懷大度,善於原諒別人,其實是對自己的大度,是原諒自己啊!

“爹,皮埃·讓神父還好吧?您家也好久冇看到他老人家了啵?”劉宗祥長籲一口氣,也轉了話題。

“算了,陸疤子的事我來辦。你不必事事抵在前頭。”劉瘌痢陡然同情起兒子來。不到三十歲的人咧,辦起了這麽大的事,也真虧了他咧!算了,吳醜貨的姑娘,就讓他們去吧!一代管不著兩代了。可是,明媒正娶的媳婦怎麽辦咧?聽說都回娘家大半年了,這小狗日的在外頭蠻能幹,怎麽在家裏頭就只會瞎掰咧!想著想著,劉癩痢他終於煩起來……

“祥伢子咧,你媳婦伢回漢陽都大半年了,你就不曉得去問個訊?一點規矩都冇得!個雜種,虧你還在外頭混事!”

“爹,叫二苕送您家回去咧!”劉宗祥不接話,招呼二苕。

劉瘌痢白了兒子一眼,又心疼又著急,把手伸進衣服裏頭,剛在肚臍眼裏摳了幾下,感到有了尿意。看看兒子在跟前,劉癩痢覺得不方便,朝堤下瞄,瞄準一叢厚厚的葦叢,氣鼓鼓跌跌撞撞地往下走。劉宗祥不知爹往湖邊去做什麽,望望二苕,也是一臉的茫然。直到他看到爹隱進葦叢扯褲腰,苦笑一下,再一想,才明白爹是不願意坐兒子的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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