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節

關燈
菜一樣一樣地端上來了。清蒸鯿魚,八寶雞,虎皮肉,素十錦,黃燜家常圓子,涼拌藜蒿,臘肉炒白菜苔,一大陶缽排骨煨藕湯。

“這是秀秀吩咐的菜單子。我說是不是太不像擺席的樣子了,她說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就吃幾樣家常菜還顯得親熱些。”張媽話裏含著歉意。“還有一樣菜,秀秀姑娘說由她自己做,她正在弄。”

這幾樣菜合擺在一起,根本不成正規酒席的規矩,可正因為不成酒席規矩,所以才多了濃濃的家庭情味。不過,就這幾樣菜,也決非平常人家天天置辦得了的。就說這清蒸鯿魚罷,家常可以吃到,做起來也不難,無非是魚新鮮,生姜、醋、料酒一類東西上甑蒸。這裏自然也是這樣,但也有些不同。首先是魚不同。嚴格地說,清蒸鯿魚應該叫“清蒸武昌魚”或“清蒸團頭魴”。鯿魚各地皆有,而團頭魴僅武昌粱子湖所獨有。團頭魴肋骨刺13根,其它鯿魚肋刺只有10根。鯿魚易得團頭魴卻不多,只不過因兩者外形相近所以都呼之為鯿魚。桌上有一味野菜,涼拌藜蒿。這是遍生於柏泉和後湖一帶野生蒿類的一種,有一股特殊的藥香味。取嫩尖或地下未長出嫩芽,用開水一汆,或炒或涼拌,佐酒最妙。不等秀秀的另一味菜到,劉宗祥即拈一筷子藜蒿,一入口,清淡藥香,生姜的辛香,小麻油的濃香,一起在舌尖漾開來。

“如此妙品,不管士農縉紳,可能都是喜歡的,應該有詩詠哦的罷?”劉宗祥在這方面一向是請教馮子高的。

馮子高拈起幾根藜蒿,放進嘴裏細細品味,仿佛品嘗龍肝鳳髓一般。待他徐徐咽下,又吱地抿下一口酒,把筷子一放,身子向後一靠,才開言道:“怎麽冇得呢?蘇東坡就有一首七絕,‘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桃花開於春三月,正斯是時也,那蔞蒿即藜蒿也。”馮子高平時並不掉文,談起詩文,倒是搔到了癢處。

馮子高正自搖頭晃腦,秀秀端著盤子進來了。盤子未放下,幾雙眼睛都盯了過去。

秀秀換了一身極淡的水紅色衣褲,褲腳、袖口、領口都滾嵌了一道粉白的花邊,因水紅色極淡,淡到幾近於白,所以那白花邊就顯得不突出,只是更像幾處鏤空的本色花紋浮在衣服上。秀秀發育得熟了,像一顆新鮮的草莓,胸脯挺起來,衣衫上挺出明的暗的褶子,走動伸展處,腰肢衣衫也扭出明的暗的褶子。

盤子一放下,眼光就不得不移到桌子上來了。

“哦,枸杞尖!”劉宗祥看一眼枸杞尖,看一眼秀秀。他真埋怨自己忙糊塗了,怎麽就沒有註意咧,明明端上一碗臘肉炒白菜薹——是白菜薹而不是紅菜薹,這就說明正是掐枸杞尖的時節呵!這清炒枸杞尖苦茵茵的味、綠瑩瑩的色,很快就把他拉到了柏泉,拉到了柏泉老堤下無數碎玻璃片樣的水氹湖蕩,他仿佛看到了湖邊一叢叢一蓬蓬清香的枸杞。他不能不佩服秀秀心細如發,用這種方式讓他與她一起回到天真無邪的少年時代。

童年和少年時代的回憶,是碌碌人生途中醫治孤獨和疲憊的一劑良藥。

這餐飯吃得很長。在吃飯中間,趙吉夫談了祥記商行的資金狀況,談了一江春茶樓的裝修和經營情況。中途,到同知府下帖子的二苕回來了。帶回了同知大人黃炳德的口信,今晚省府有員過漢口來,他恐怕不能到劉園來了,“搓幾圈的事,改日罷。至於劉老板在後湖的作為,無論怎麽辦,他都鼎力促成。”二苕說,“同知大人要我莫忘了著重說‘鼎力’二字。還對我講,鼎力就是拿個大鼎鍋墊在底下。老板,為麽事要用鼎鍋墊咧?墊麽事咧?哎呀,真是的,當那麽大個官,連個話都說不清白……”

二苕詳細地匯報了之後,又對黃炳德大加評議。開始,劉宗祥幾個人只是聽他說情況,還沒有註意他嘀嘀哆哆的議論,待聽明白,不由都笑起來。

馮子高談了他對整個後湖築堤工程的設想:勞力嘛,就地征柏泉、後湖農民漁民,如不夠,則另征附近黃陂農工。劉宗祥的父親有監工的經驗,請老人家作現場監督為宜……

在幾位談論時,劉宗祥一言不發。直至撤碗碟,移坐客廳,上茶上咖啡,劉宗祥始終不作聲。

“秀秀,你說說看!”劉宗祥見秀秀只是不停地端茶倒水地走動,提醒她,“端茶倒水已經不是你的事了,你的事情是管理。管理,明白麽?管理的人不到必要的時侯,只動口不動手。要學會不動手就能辦成大事!”這些話,明顯有教訓的意味。

“馮先生說的都蠻在道理的,”秀秀坐下,挨著馮子高,開始還有些不安,話說順溜了,也就放松了。“照說呢,請劉老伯來監理是很好,只是咧,築堤事太煩,是極累的事,他老人家是不是扛得住?再就是,做活的民工雖多是鄉親,也是良莠不齊,要管住,光靠說好話,怕是不中,要用個狠人。再說,築堤責任重大,劉老伯擋在前頭,一旦有事,也冇得個退路。”

“依你之見呢?”馮子高見秀秀參與伊始,就有這般見識,驚訝之餘,喜愛之情溢於言表。“秀秀姑娘呃,看不出咧,我這先生要甘拜下風了咧。”馮之高已經在為秀秀掃盲,兩人已有了師生的名分。

“先生您家莫這樣誇我,我懂個麽事唦?我曉得,因我年幼,說錯了也不會有人見怪罷咧。老話說得好哇,甘蔗冇得兩頭甜哪!不過咧,我聽趙經理說的茶館被麽臘狗呀疤子呀那些人砸了,倒有個主意。劉老板總是說冤家宜解不宜結,硬打軟還才不吃虧。我也是瞎想,莫不如讓那個麽臘狗疤子去監理築堤的事,銀錢咧反正抓在填土公司手上,也不怕他們翻個麽浪。再說,讓他們有錢賺,就會感念老板,就會和原來的主子作對頭。還有,要真的出了點麽亂子,朝廷大事,哪個做事哪個抵!填土公司到那時就只有公事公辦了。”

秀秀一口氣說了這麽多,看出是深思熟慮過的。有些話似還沒有說明,但意思在座的人還是明白的:要是張臘狗之流在築堤的事上犯刁,借張中堂的手整死他們都不難。

“也許還有更深一層的意思,”趙吉夫想,“也許秀秀姑娘的主意本身就是個‘籠子’,只要張臘狗他們見錢眼開,‘揭了榜’鉆進去,不管他們犯不犯刁,只要劉宗祥、秀秀隨便找個理由,比如安個督辦不力、貪汙銀錢或偷工減料之類的罪名,就可以置他們於死地。不過,秀秀何以這麽恨張臘狗他們呢?噢,對了,她剛才已曉得她的爹是被他們打死的!這個姑娘,心還是蠻深的喲!張臘狗,陸疤子,個狗日的!老子這回要站在幹坡子上,看你們是麽樣在陰溝裏翻船咧!”

“秀秀用的是一箭多雕之計呀!她難道曉得劫持她到紫竹苑的人是張臘狗一夥?”一年多來,劉宗祥已認準了秀秀在謀事上有著與她的年紀、閱歷不相稱的成熟。生意嘛,一樣是行成於思。多思多謀、防患於未然總是不錯的。

“這丫頭,是在設計為她的爹報仇。”馮子高為秀秀剛才的一番謀慮深感震驚。他是老刀筆了,何尚聽不出秀秀主意的弦外之音?“這丫頭,看來是有一股血氣的。只是,小小年紀,又是個女孩兒家,出此傷人之計,恐不是祥兆。這麽和眉善眼的女孩兒,心地怎這般深沈?倒像是歷過滄桑的城府。”馮子高在官場作吏作幕賓,又接受維新思想漂洋過海求學東瀛,在留學期間結識了革命黨人,加入了革命團體,時時參加團體活動。馮子高是用幫劉宗祥做生意影占著身子,暗裏從事“反清覆漢”的“黨人”。這一點張之洞已有警覺,不久前,已是敲山震虎的訓戒了一番。具有這種閱歷和城府的人尚且沒想出這種曲裏拐彎的計謀,而十七八歲的女孩兒居然不費力地想出來而且恰到好處地表達出來,的確不簡單。

“我看把馮先生的主意和秀秀的主意合在一塊,就是個蠻嚴絲合縫的計劃了。”劉宗祥開口了。“這樣罷,計劃已定,操辦就由趙老板籌措。趙老板,解鈴還須系鈴人,張臘狗那邊由您家出面只有好處。再說,整個事畢竟是朝廷、民生大計,必須一板一眼,要簽合約,官家作中人,要鐵板上釘釘!大預算我已有了,您家再弄個細預算,我父親可請來坐鎮填土公司,謀劃進款出款的事。馮先生您家一定要穩住黃同知,該往他嘴上摸蜜糖的,還是要抹,令要由他張中堂出,我們只能拉大旗作虎皮。我呢,再同秀秀籌劃一下買地的事。”

“買什麽地?”馮子高記得劉宗祥要買後湖的地,但不知是在築堤之後還是在築堤之前。

“買後湖的地,能買多少就買多少!先買官地。”劉宗祥斬釘截鐵,胸有成竹。“當然在築堤之前買,築堤之後還能買什麽地?那還不豆腐盤成了肉價錢?馮先生趕快與黃炳德大人討個文出來。地價一定要便宜,他老人家可以額外沾點腥嘛。還有,丈量方法一定要簡單易行!那麽大一片後湖,一尺一丈地量,還不把人煩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