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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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狗子請來一位走方郎中。

天已經黑透。秀秀點上燈,招呼聞訊過來問候的鄰居。

王大爹剛從城裏出來,油條還剩半籃子,冷油條軟耷耷的,像一堆死蛇,靜靜地躺在籃子裏。王大爹挨進門,到吳醜貨床跟前看了看,又挨出來,嘆一口氣……

“唉,遭孽哦!個雜種,是那個狗日的雜種,下這狠的死手!個雜種哦!”

李大腳像一尊黑鐵塔,默默在床邊站了好一會。吳醜貨面如金紙,呼吸時高時低,不見醒的跡象。李大腳重重地哼了一聲,埋頭蹲到墻旮旯裏。他是吳醜貨到一江春茶樓挑水的介紹人,現在吳醜貨被打成這樣子,叫他怎麽好想!

漢口的茶館是漢口社會各色人等都去的地方,尤其是商界的生意人和吃江湖飯的江湖人,茶館是他們溝通、串通的場所,有時甚至是某些生意的直接交易點。漢口的茶館是一個個的小社會,漢口社會的陰晴雨雪,茶館都知道寒暑冷暖。去茶館的人三教九流,開茶館的不是商界、洋街有後臺,就是在政界有“蔸子”,再就是青幫洪門在幫在口的大爺胞哥在後頭撐著臺子。一江春肯定也有硬足的後臺,就是一直不曉得是哪個?也不曉得他們得罪了哪一路狠菩薩?

李大腳蹲在墻旮旯裏悶著頭想,半天也想不出個眉目來,心裏越是覺得對不住三狗子兄弟一家!

走方郎中先生穩穩地坐在板凳上,悠悠地喝茶。茶葉是張太太拿來的。這一片棚戶人家,恐怕只有張太太家裏有這種剛進口苦茵茵、回過味來甜津津的茶。這裏人家都喝花紅葉子茶。只要把花紅葉子摘下來曬幹就行。漢口熱天長,出苦力的人,更是汗出得多,水也喝得多。花紅葉子清熱敗火,又極便宜。熱天裏,差不多每家每戶每天都用一種叫“抱壺”的大陶壺,泡一壺花紅葉子茶放在桌子上,哪個來了要喝,自己倒就是。

王利發也來了。他先在門口探一探頭,似想看看是哪些人在屋裏,又像是先窺視一下屋裏有無危險。他在吳醜貨的床前彎下腰,很仔細地瞄了好一會,身上突然打了個冷噤,又用手揩揩額頭上的冷汗珠子,佝著腰用眼掃一遍屋裏的人,掃到秀秀,停住,不經意地挨過去,抽抽鼻子,四下再望望,又抽抽鼻子。這次抽得很響。三狗子有些煩,在黑暗中瞪他一眼。王利發沒有看到三狗子的表情,兀自挨著秀秀。王利發覺得自己像是挨著一棵枝條柔柔的香椿樹,任一股說不清白的似有似無的幽香往自己周身漫延。王利發感到有些站不穩了,腿桿子直抖。

那條毛毛蟲緩緩而又執著地蠕動起來了。

“王師傅,您家熱不熱?”張太太隱在秀秀的暗影裏,她把秀秀往自己身旁一扒。

只有走方郎中吱吱的喝茶聲,所以張太太的聲音就顯得特別響。

“先生,天道熱,把茶攤涼一點再喝咧。”

張太太又催郎中,她看不慣郎中那副架子。“人家都快要死了,他還在那裏慢慢潤味,真不是個好東西!”她悶在心裏罵。

“是唦是唦,先診病,先診病咧!”王利發明白張太太看破了他的心思,急於想擺脫尷尬,也插一句。他還要說點什麽,忽然,襠裏一陣奇癢,正要伸手去摳,又顧忌張太太的眼睛,無法,只有讓大腿下意識地一夾一夾。癢這種感覺,如果不用另一種感覺去替代它,唯一的辦法是忘記,如果不能忘記,將越癢越厲害。王利發現在就處在這種越癢越狠的尷尬中。他實在沒有法子了,也實在憋不住了,兩腿夾著,慢慢地朝門口退,剛退出去,就在襠裏一陣狠摳。

走方郎中終於放下了茶杯。他把屁股在板凳上移了移,移到吳醜貨床前。秀秀手抖抖地端著油燈。她又怕又恨,瞄瞄屋裏的大人,都像是沒有什麽主意的樣子,真想說點什麽。她不明白,為什麽爹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打成這樣,也沒有人管。朝廷不是有王法嗎?叔叔他們為什麽不去告官?這狗屁先生,裝模作樣的,等他看病抓藥,只怕爹早就斷了氣……

走方郎中攤開吳醜貨軟耷耷的手臂,煞有介事地診脈。他瞇著眼,一副入神的模樣。摸一陣脈,他又示意秀秀把燈拿近些,看看病人的臉色。

“從脈像上看咧,尊兄是炎暑內逼的驚厥之狀。不過咧,咳,這驚厥的癥候咧,來得呀有些怪喲……”走方郎中臉對著三狗子,拖腔拖調地說。

“莫瞎說呀!簡直是牛胩的扯到馬胩裏!”一直不聲不響的李大腳突然吼了一聲。

“真是胡說八道!”張太太也忍不住,呵斥一句。

“麽事唦?哦?您家們?”露了餡,走方郎中張口結舌,汗直冒,剛才喝進去的水都跑出來了。

“您家是不是哄三歲的小伢唦?我的個哥明明是受了傷……”三狗子知道自己請了個水貨先生,又氣又急。

“既是跌打損傷,怎不早說?”走方郎中像又活了過來,把話接過去。這是個瘦矮矮的男人,可能跑江湖也有年頭了,稍一閃失馬上能救回來。“是像不對頭麽,我說過,脈是有些怪麽!哦,是傷筋動骨的脈麽,哦?腰不行?麽樣不行?斷了?斷了怕麽事?我把它接上去,不就是接骨鬥榫麽?哦?我怕是很要吃點虧……”走方郎中邊在吳醜貨身上摸,邊嘀嘀哆哆地說,慢慢地,說到講價錢上,開始“熬盤子”了。

“先診病咧,錢的事,好說。”張太太覺得對付走方郎中這種人,自己責無旁貸。

走方郎中朝張太太看了幾眼,猜不透她與傷者到底是什麽關系。“這個女人絕對不一般,不是這個窩裏的雀子,不能馬虎。這狗日的被人打成這樣,不曉得是惹了幾大的禍,看來也不是個善良君子。”走方郎中這種老江湖,最講究“出門看天色,進門看顏色”。他不再開口,免得惹麻煩。他朝吳醜貨腰下伸進一只手,往上用力一挺,吳醜貨痛苦至極地呻吟一聲。

“哼哼!您家們不是說一天都冇醒麽!怎麽樣?”走方郎中得意地朝眾人掃一眼,“牛皮不是吹的,火車不是推的!這後頭鐵路上的火車,您家們推得動?他您家這重的傷,得虧遇到了我喲!”

走方郎中從吳醜貨腰下抽出手來,兩手拍一拍又移到桌邊坐下,卻不開方,端起茶杯,用杯蓋抿一抿,翻起眼皮朝眾人掃一眼。三狗子朝秀秀看看,秀秀放下燈,進自己的偏廈屋,手伸到褥子裏,掏摸了一陣,返身把一張銀票交給叔叔三狗子。

“先生,這是一兩銀票,您家先收起來,不夠,再說。”三狗子把銀票放到走方郎中手邊的桌子上,“不過咧,醜話還是說到前頭,診病是救命的事,您家可要過細咧。不過細,說不到哪天哪根骨頭也出點毛病呢?”三狗子這些話,屬於場面話,也就是說說而已,但在走方郎中聽來,很可能是嚴重的威脅。

“那是,那是。”走方郎中見了錢,口氣就柔和了。他不在乎像三狗子這樣的威脅。走方走方,游走四方,漢口該有多少人哪,一天哄一個,夠哄的了。找我,到哪裏去找?錢一裝,荷葉包鱔魚——溜了,你趕蛤蟆屙尿去吧!走方郎中暗暗好笑,抽出一張黃紙簽,摸出一套筆墨家什,三下兩下,寫了個處方,速度比接錢之前不知快了多少。

“先生醫人之病,病人醫先生之腹。見笑了!”走方郎中打個哈哈,把處方遞給三狗子,“要不要用點藥敷一下呢?”他的眼睛盯著三狗子,只問不動。

“敷哦,怎麽不敷呢!幾多錢唦?”三狗子把氣憋在肚子裏。只是摸了一下,就要一兩銀!

李大腳從暗旮旯裏頭移出來,不聲不響地把門給堵住了。他個子高大,這麽一堵,雖然無話,屋裏空氣就沈重了一截!

屋子裏突然間靜了。走方郎中註意到李大腳了。“悶頭雞子啄白米。咬人的狗子不叫。這狗日的冇安好心。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十足。算了,老子退一步天地自寬。”就是一眨眼的功夫,走方郎中把詐財的心收起,臉上堆起笑來……

“還要敷?敷就不要錢了唦!結個善緣,交個朋友唦!我為麽事要問咧?有的人哪,不喜歡外敷,有的人咧,敷到身上不舒服。問清白了免得怪我事先冇說……”

他一邊嘀嘀咕咕地說,一邊打開隨身帶的小刀包,攤開一塊白布,用塊竹片從一個黑唧唧的盒子裏摳出一砣黑乎乎的稀黏的膏子,刮在白布上;又從懷裏摸出個小瓶子,倒了點什麽在藥膏上,再刮平。

無疑,走方郎中把李大腳剛才的動作當成是動武的前兆了。其實,李大腳只是蹲久了,腿有些麻,想換個姿勢,屋裏窄,他只有站到門口。走方郎中真的給嚇了一家夥。他剛才說的那一大篇,是為自己留退路安個坎子。

走方郎中朝掌燈的秀秀點點頭,示意她把燈放到桌子上。郎中把刮了藥膏的白布放到燈上烘,烘出一股辛苦的草藥味。

“哦,您家幫忙把尊兄翻個身。”走方郎中對三狗子說。

可能是剛才郎中的手重了,真的把吳醜貨給弄醒了。他像是知道兄弟在跟前,喉嚨裏咕嚨了一陣,倒底還是沒有說出什麽來,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

“哥呵,忍著點,我們請了個先生給您家診。”三狗子佝下腰,輕輕地把哥的身子面朝墻車過去。吳醜貨又一聲痛苦的長吟。三狗子感到,他哥的身子直抖。

走方郎中攏來,用手在吳醜貨腰間摸。這次他手很輕,像是找準了位置,把他自制的膏藥給貼上。他指指吳醜貨頭上的傷處:

“用開水洗一下子,用冷開水,再用布包好,不要緊的。我的藥看是敷在腰上,它還要從腰脊骨起,渾身走,打通七筋八絡,接骨鬥榫,流血的紅傷,更是有止血收口的奇效……”

他坐下來,喝一口茶。這茶正泡出味來。他喝得滿口清香,還想續一遍水,吹點牛皮混時辰:“明天這個時辰咧,把膏藥揭開,您家們要是冇看到拔出了傷毒淤血,咳,我行不改姓坐不更名,姓周名圍,您家們罵周圍的爹,捅周圍的娘,日周圍的祖宗八百代!這錢咧,少是少了點,說老實話,還不夠我合一塊膏藥!算了咧,想那廟裏的菩薩,本身是泥巴做的,還要滿世界地去救苦救難咧!像吃我們這行飯的,更是責無旁貸哇。您家們未必冇聽說,不作良相,要作良醫呀……”

走方郎中喝幹杯中的茶,連茶葉渣子都抖抖地倒進嘴裏,見杯壁還留有兩片,抖不下來,就用手指摳下,填進口中,叭唧叭唧嚼得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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