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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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弘死後,明空一直做一個夢,夢見自己在偌大的皇宮,執一柄劍,到處奔走,尋找自己的孩子,卻怎麽也找不到。時常夢中驚醒,醒來無限疲憊地對雪衣道:“我弄丟了我的孩子。”

明空的睡眠越來越少,然案前的折子卻越壘越多,她常半夜起身批奏折,心中的缺口偌大,裏面盡是堵不住的蕭瑟風聲。

這一切雪衣全看在眼裏,她很想為皇後分憂,思來想去便動身去了趟掖庭,欲為皇後再擇個妥當侍女。

主事帶她去學閣,能入那裏進學的都是出類拔萃的宮女,隔著窗,主事對雪衣道:“那個就是婉兒,是婢子在宮中這些年見過的最出色的孩子。只可惜,她是上官儀的孫女。”

雪衣心下有些觸動,那婉兒瞧著不過是十三四歲的模樣,籍沒入宮那會不過是個裹在繈褓中的嬰兒,原本那麽好的出身,一夕之間就淪落到入宮為婢。她不禁聯想起自己的遭遇,再看婉兒,越發覺得同命相連,便道:“這樣的人才埋沒在掖庭實屬可惜,待我去回過皇後,再來定奪。”

皇後甄選侍女之事不出幾日便傳遍掖庭。夜深的睡房,有位小宮女在通鋪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眠,她推了推身旁的人,悄聲念了幾句:“婉兒姐姐,你睡著了麽?”

婉兒沒有睡,她背著身子在看那透過窗紙的月光,外頭明月高懸,這樣好的月色應該出去漫步,可她不過是一介婢子,哪有資格在宮裏享受詩意與自由。她禁不住身後反覆的擾,終於應下,“我醒著。”

小宮女笑嘻嘻地貼近,輕聲道:“聽說雪衣娘前幾日去學閣挑人了,姐姐,若是你被選中,你願意去麽?”

婉兒翻過身,嘆氣道:“如果能有那樣的福氣自然是要感恩戴德地接著,我是早不想在這呆下去了。”

小宮女又道:“你就不怕你家祖宗生氣?畢竟他們都說你爺爺的事與皇後有關。”

“我一歲入宮,對祖輩沒有印象,唯認得的,是宮中的欺壓與冷眼。”她閉上眼,笑道:“為何要與生活過不去?”

小宮女道:“我覺得姐姐一定能選上。姐姐,你若搬走了,把這床花被子留給我吧。”

婉兒點點頭,側身睡去,房中橫七豎八睡了許多人,鼾聲四起,氣味混濁,婉兒任月光照在臉上,在夢境裏尋找清亮的夜。

次日,雪衣來掖庭帶走上官婉兒,將她薦到皇後身邊。因婉兒文才出眾,行事又非常穩妥,不久便被提拔為鳳閣舍人,一時風光無限,被掖庭中人譽為榜樣。

上元二年,皇子李賢被認命為新任太子。

冊封典禮前,明空命尚衣局趕制各式禮服數件,由婉兒送去東宮供太子挑選。太子在八風殿,因吩咐過不許任何人來擾,那引路的宮監便在殿前停了步,只是朝殿內傳一聲:“皇後派人來給太子送衣。”

裏面許久沒有傳來回應,婉兒猶豫一番,捧著衣服獨自進了殿內。

八風殿中掛著一層層清白雪亮的薄紗帷幔,微風穿過殿堂,將那輕紗吹拂出各種形狀,風停後,婉兒才看見李賢,他背著身子站在窗邊,遙望著遠處綿延起伏的巒山。

婉兒輕聲道:“太子殿下。”

李賢回過身,不遠不近地看著她:“什麽事?”

“皇後為明日的慶宴制了數件禮服,請太子挑選。”

李賢淡淡道:“就由你來為我選一件吧。”

婉兒略一躊躇,道:“是。”她選的那件禮服乍看是玄色,但在燈火照耀之下又會泛出隱隱的紫, 婉兒記得雪衣娘說過,前太子李弘常服多為紫色。她將選好的衣服呈給太子看,李賢拿過試穿,婉兒道:“我去叫人進來為太子更衣。”

李賢道:“不用,我自己來就好。”

婉兒低著頭退到帷幔外,她知衣上的革帶不易反手系起,猶豫了下,方道:“可由我來服侍太子更衣?”

李賢允,婉兒上前,突然聞到李賢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夾雜著蘭草氣息,又或許不是墨,是他口中所含的香片?四下極靜,婉兒只覺自己的心跳聲變得異常突兀,她的頭壓得更低了,想掩飾住臉頰飛起的紅暈。好不容易為太子穿妥衣袍,婉兒忙退到一旁,兩人皆靜了一會,李賢道:“帶我去見皇後吧。”

婉兒這才想起皇後還等在東宮外,忙道:“是。”

出殿前,李賢語氣溫和地問她:“你叫什麽?”他自然知道她是皇後身邊的紅人,上官舍人,但是他想知道她的小字,只見她猶疑了一下,方輕聲道:“婉兒。”

李賢聽了,嘴角微揚起一個笑。

明空在玄德門外等候李賢,遠遠見他走來,衣袖帶風,面如冠玉,眉眼間恍惚有李弘當年的模樣。明空近乎要哭出來,可到底只是讓眼角微濕了一下,待李賢走近,她已恢覆往日寧和,款款說起明日冊封細節,講到最後,到底掩不住哀傷,她讓李賢近前,伸手為他正了正衣襟,念叨道:“弘兒,阿娘知道你定會成為一個優秀的太子。”

聽到“弘兒”二字,李賢心中一頓,但他到底自幼習慣收斂心事,此刻臉上也沒表現出異樣,他無意提醒母親的口誤,只是恭敬道:“兒謹遵教誨。”

新太子的確出色,他留心政務,撫愛百姓,對刑法所施細審詳察,政務之餘,還精研聖人經典,好善正直,朝野內外一致交口稱讚。

有人分擔政事,明空便得了許多空閑,能常去看望李治。

李治近來因服用了異國神藥底也伽,身體倒真好了不少,兩人聊著天,不知怎麽說起了李弘,李治道:“不知是不是弘兒把他的壽度給了我,亦或是我久拖病體,損了弘兒的壽福。”

明空不想再多提傷心之事,忙把話頭引到新太子身上,說起李賢在任上的種種舉措。

李治道:“前幾日我又將明神醫召進宮,因他還精通相面,便讓他私下相了幾位皇子的面。”

明空道:“那明崇儼是如何評價諸皇子的?”

李治卻反問:“皇後怎麽看待各位皇子?”

明空道:“都是自己的孩子,自然個個都覺得好。”

李治道:“但不知怎麽,心裏總覺得他比不上弘兒。”他仿佛是在笑著說:“其實李賢是所有孩子中心性最像你的一個。”

明空倒是從未發覺這點,她低著頭在為李治剝橘,聽到李治那麽說也只是輕輕一笑並不接話,她剛要把剝好的果肉遞給李治,卻見他正陰沈地看著自己,臉上沒有絲毫笑意。

李治老了,像他父親李世民晚年時一樣,對年輕力壯的兒子們漸生出忌憚。他命人暗中調查太子,竟查出東宮的馬房內藏著鎧甲兵器數百具。李治神色冷峻地命人傳皇後前來,禦殿中的燈火堂堂亮了數夜。

二聖實有異常,然布在東內的探子尚未傳回可靠情報。

承恩殿內燈火熄滅,太子早早睡下。殿外,淡月朦朧,一個東宮吏執著燈臺往太子的寢殿走去。

李賢警覺地睜開眼:“你近來膽子是越來越大。”

趙道生妖嬈一笑,跪在太子榻前,“我就知殿下心有牽掛並未安睡,我此番前來是為獻計的。”

李賢用眼神示意他說下去,趙道生道:“我們的探子都是些沒用的,不過我看那上官舍人倒是愈發受皇後器重,殿下可考慮買通她做我們的眼線。”

李賢淡淡道:“她不合適。”

“聽說,殿下最近與那上官舍人接觸了好多次,現在看來,您對她果真不同。”

李賢笑,“你這可是吃醋?”

趙道生嬌嗔地看了李賢一眼,不答,只是笑著吹滅手中燭臺,黑暗中他的身子如蛇一般幽幽地爬上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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